七月末的清晨陽光微熱，照在身上有些發癢，騎車帶起的風吹走了起床的困倦，向俞等過一個紅綠燈，拐了個彎熟門熟路地進了二院門診停車場。

去年他爸因為肺炎住院，在呼吸科住了一個多月才好，那時他在社區醫院上班，費老大勁托了好幾層關系，才弄到十一樓一張床位。

……而今天他是來報到的，走到明亮開闊的門診大樓，踏進門口的時候心情格外不一樣。

二院是P市醫療條件最好、福利待遇最高的事業單位，去年他的專業沒有崗位，只能先找了個地方邊工作邊備考。年初崗位剛出來時條件微妙，他沒什麽信心，沒想到自己能高出第二名九分上岸——實力與運氣並存，才從二十多個人裏成功擠了進來。

畢竟先面試後筆試，任誰看了不說是個上好蘿蔔坑。

六樓會議室裏已經坐著不少人，他到時簽了名字，剛坐下一會兒，又來的幾個人遲了幾分鐘，人事科老師開腔道：“第一天上班就遲到，以後病人怎麽放心？科室怎麽放心？領導怎麽放心？我們醫院P市排名第一，方方面面都不能懈怠……”

向俞連忙坐正了身體。

二院在P市名聲好也不好，群眾看病自然是首選，可人多看病難住院難，醫生護士一忙起來腳不沾地，自然沒辦法面面俱到，於是被投訴是常事。

患者投訴是一個電話的事情，醫生護士卻要寫報告寫檢討上交衛健委，更怕說多做多錯多，對患者不敢掉以輕心——防備心居多，何況有點本事的人多少會有點架子，外人看來免不了覺得高高在上。

人事科老師簡單介紹了醫院情況，重點強調了二院不僅醫療技術條件排名全市第一，工資待遇福利也是最好的，大家成為二院的一員，首先要有榮譽感。

向俞入職過一次，這麽正經的場面還沒遇到過，心裏有點新奇。

“所以大家要有自己是醫院一員的責任感，”人事科老師強調道，“只有我們每一個人都做好，才能讓醫院越來越好。”

講完話開始一個個交材料，有些人把原件覆印件混在一起，弄得桌面亂糟糟。而向俞熟門熟路，原件和覆印分開，材料按要求排序，得到了人事科老師的一句誇獎。

等全部交完材料，人事科開始分發合同書，一式兩份讓大家照著模板寫。他鄭重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寫完又聽人事在說要自我介紹，然後從左手邊第一個開始站起來一一發言。

“呼吸與危重癥科，許清陽。”

“心血管內科，林舒穎。”

“泌尿外科，趙旭。”

……

“小兒神經康覆科，向俞。”

簽完合同又交待了幾句，人事科讓大家各自回科室找主任，因為大兒科都在舊區，向俞不得不又騎著小毛驢跑了一趟。

九點多的太陽已經有些燙人了，他從未去過舊區，開著導航在市區繞了一大圈，五分鐘的路楞是讓他走了二十分鐘。

怪笨的，他心裏暗暗罵了自己一句。

·

到了舊區向俞進了門診大樓，先到導診臺問了醫務部在哪裏。導診的護士告訴他往五樓走，他坐上電梯到了五樓，研究半天樓層平面圖，然後摸到了醫務部。

按照剛剛人事科給的聯系方式，他探頭問了一句：“陳芳芳在嗎？”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出聲道：“這邊，有什麽事？”

“我是新來的職工，”他踏進門站好，“來辦入職手續。”

陳芳芳替他辦好了執業地點變更，諸多簽字手續領著他一一找領導——到各個部門領導面前打個照面，讓領導認識一下新人，也知道一下今年兒科新來了個研究生。

葉堅院長有事不在，他們便順路去了辦公室，恰好醫務科和科教科科長都在。連思達和容聞良正在喝茶，見來人面生連思達問了一句：“怎麽了？”

“小兒神經康覆科今年新招的研究生，”陳芳芳遞上入職表，“主任都在就一起簽了，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容聞良看了向俞一眼，語帶調笑面上卻不顯：“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招人了，兒科康覆這邊搞得很紅火啊。”

向俞被說得有些不知所措，好在陳芳芳替他打了圓場：“和主任的康覆科比不了，大兒科剛開始發展，所以需要招兵買馬嘛。”

退出辦公室房間，陳芳芳跟他說了容科長有脾氣、連科長不好惹，向俞猛點頭表示同意。到副院長辦公室時她又介紹到：“這是咱們今年新上的蔣院長，比剛剛兩位還年輕，面試就是他負責的。”

向俞心裏忍不住有點緊張。

因為面試當天他其實沒有怎麽準備，只在前一個晚上背了二十道題，結果押中了一道大題。因此他的回答幾乎完美，在考官問他還有沒有補充的時候，腦子一抽笑出了聲。

他暗自希望院長沒有記住自己，也沒有記住他疑似「藐視考場」的行為。

一進門蔣院長正擡眼，向俞對上了他的視線，當時考場上距離太遠，此時他才發現院長身形高大面容英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年紀三十有餘而已。

這個時候醫務部同事正好手機鈴聲響起，她出門接電話，留下他和領導面面相覷。

“你面試那天的表現不錯，”院長身體稍往前傾，說著有些忍俊不禁，“性格也很……開朗？能在考場上如此沈著冷靜，真是不簡單。”

向俞忍不住臉紅，張了張嘴想替自己辯解一下，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社死行為。好在領導大人有大量，很快放過了這個話題：“今年剛畢業嗎，研究生是在哪裏讀的？”

“Q市人民醫院，”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導師是康覆科的韓嚴主任。”

蔣院長挑了挑眉毛：“人民醫院的兒童康覆做得很好，你老師很厲害。”

恰逢陳芳芳接完電話回來，“院長也是你們科的，摘口罩讓領導認識一下呀。”

向俞摘下口罩笑了一下，眉眼彎彎有種朝氣蓬勃的好看，院長也笑了笑：“嗯，帶他去見主任吧。”

·

陳芳芳打過電話，知道了主任還在門診，於是將向俞領到科室交給了護士長。

護士長姓陳，看起來還很年輕，將他的信息一一登記，然後告訴他主任安排他先跟著同組的主治醫生，下個月開始獨立做治療。

“好的好的，”向俞乖乖點頭，“阿長，我還沒有工作服，是找誰申領呢？”

護士長回答道：“等我一會兒去弄，下午有了告訴你。”

小兒神經康覆科從字面上來說，由兒科、神經內科和康覆科組成，科室有兒科方向、神內方向還有康覆方向的醫生，向俞屬於最後一個。而康覆又分有西醫與中醫兩種方向，他是針灸專業出身。

中醫治療組有兩個主治醫生，文姝斐是大向俞五屆的同校學姐，上半年去了北京進修還沒回來，另一個微胖身材、頗為嚴肅的男醫生叫做白世嘉。

白醫生簡單介紹了一下科室環境，因為病人多騰不出手，就叫了科秘先帶他去科室其它地方看看。科秘去年剛進的科室，叫做趙靈暄，專業是神內方向，老葉院長的關門弟子。

向俞坐著等了一會兒，一個身高一米八多皮膚白皙的男人出現在治療室：“歡迎歡迎，我終於不是科室年紀最小的啦。”

向俞連忙介紹自己叫向俞，治愈的愈去掉心字底，讀第四聲。

剛剛蔣院長簽字時讀了第二聲，要叫向俞小俞聽起來像是“小魚”，從領導口中說出聽起來怪怪的。不過領導喜歡怎麽叫就怎麽叫，雖然他老是在蔣院長面前社死但腦子還是好使的，很識趣地認領了對方新賜的“昵稱”。

白醫生直接叫他小向，然後告訴向俞最近他過幾天他要去做兒童常見病影響因素篩查，有什麽事可以先找趙靈暄。

“靈暄和你差不多大，你們應該很聊得來，”白世嘉面向他目光卻看著趙靈暄，語氣裏帶點討好的調笑，“這幾天還有在跟院長的門診嗎？”

趙靈暄反倒是坦坦蕩蕩，“院長最近去了省外開會，我又接了科秘的事情，沒什麽時間看到他呢。”

大概年齡真的會產生代溝，向俞自覺和白醫生聊不上幾句，倒是和趙靈暄頗有話題。他大向俞一歲和向俞是同屆，一畢業就進了二院，而向俞等了小半年才有機會考進來。

“我們醫院各方面還是不錯的，”趙靈暄皮膚很白，單眼皮眼睛卻很有神，“就是晉升壓力大，好多事情你現在就要開始準備了。”

上岸剛能松一口氣，聞言向俞瞪大了眼睛：“這麽嚇人的嗎？”

趙靈暄掰著手指頭給他一一細數，“明年咱們就得準備主治考試了，我們醫院這兩年聘主治出了新規定，需要兩篇一作文章，還需要當一年的住院總，申請住院總還得先輪轉……”

綜上所述，上岸只是進入了新的階段，該努力還得繼續努力。

向俞忍不住嘆了口氣，大醫院有大醫院的競爭壓力，小醫院有小醫院的小廟妖風，到哪裏……都有哪裏要頭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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