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不用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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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萊一躍而起,坐在了靠窗的木桌上,雙手繞過腦後仰著身體很舒服的伸展了一下說:“反正就是不能說,地下城幾百年來的規矩,比如說,謝謝啊,對不起啊,抱歉啊,對了,還有你剛說的請,都是不能說的!你要是說了,別人就會認為你對他們不滿意,說不定就會挨揍!”

這是什麽破規矩,講文明,樹新風,做一個尊老愛幼有禮貌的五好青年不好麽?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規矩?

“戈澤利,我跟她說不清楚,你用你們大人的那套方式告訴她!”狄萊感覺用自己有限的詞匯很難跟莫雅解釋明白,他覺得這個異族女人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笨蛋。

戈澤利勉為其難的接過了這個苦力活,她無奈的撫了撫額頭說:“莫雅,這個問題對你來說很奇怪,但對我們來說就像吃飯喝水,用鼻子呼吸,晚上睡覺一樣融入了我們的身體裏,我們稱之為習慣。”

”你所在的星球根本沒有靈犀,所以無法理解,在面具島上,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是坦誠相對的,你可以不回答別人的問題,要回答就要按照心裏所想如實回答,否則就會被人看出來你在撒謊,長久以來,我們就習慣了心裏想什麽嘴上就說什麽!”

“我們所做之事,全部都出自自願,絕對不會違心或者勉強去做。因為,一旦違心,別人就會知道。既然說,我們做得事都是心甘情願的,那為什麽你還要說謝謝,或者抱歉呢?你只需要安心接受就可以了,心安理得的接受對我們來說才是最舒服的,也是最習以為常的。”

“對我們來說,想幫助別人或者想對別人好,那全都是出自內心,我們不需要對方回報,更不需要對方說謝謝。那麽同理,如果你做了傷害別人的事,也不需要說對不起或者抱歉,那只是因為你內心想去傷害他,你既然想,那事後再說句抱歉還有什麽意義?不如,當初就不做。”

“所以,謝謝,抱歉,對不起,或者我也不想這樣,諸如此類的都是虛偽的話,說出來根本沒有意義,反而讓人覺得對方是在正話反說!我們討厭這樣的詞匯和這樣的人!所以,你明白了麽?”

莫雅聽的目瞪口呆,她從來沒想過,一聲謝謝,對不起,抱歉在某個地方,會被當成一句虛偽的話,被深深的厭惡。這個是刻在骨子裏的傳統,是百年傳承下來的印記。

莫雅回想起自己在地球的日子,每天要對無數的人說無數句,謝謝,對不起,抱歉,打擾了等等,對陌生人,對同事,對朋友,對家人,我們都會說。

但事實情況是,有哪一句是真正出自真心的呢?

莫雅仔細想了想,發現自己每次在說這些詞匯的時候,一般都是面無表情,不帶任何感情,就像只是隨口說說,習慣使然,本能反應,從小到大的素質教育教導我們要時時刻刻講禮貌,這樣才能社會和諧。

然而,莫雅想起來上班的時候,每天中午在公司吃午飯。她不喜歡點外賣,她覺得用高溫烹飪的食物,只有在剛出鍋的時候才是最好吃的時候,色香味才是最佳的。一但經過裝盒,打包,再長途跋涉送到地方,打開後不管是在賣相上還是在口味上都會差了很多意思,所以莫雅喜歡邁開腿,不厭其煩,不怕麻煩的出去吃剛出鍋的。

她這樣,不代表所有的人都會這樣。其他同事全都懶成屁,夏天太曬,冬天太冷,到餐館還要排隊等等原因,造成他們只喜歡點外賣。

別人都點外賣,只有莫雅一個人親自走出去吃,長此以往,就有個別想省送餐費的同事,動了心思。今天這個讓莫雅給捎回來份午飯,明天那個讓莫雅順道去超市買點東西回來,本來順手的事兒,莫雅剛開始也沒覺得什麽,但久而久之開始決出不對勁。

一到中午,還沒下班,個別人就開始預訂,還是指定餐館。莫雅,記得幫我帶份某某記的炒面啊,就什麽什麽路拐過去那個胡同的那家店。

莫雅神經粗,不計較,不順路也傻呵呵的專門跑去買。滿身大汗的回來,遞給同事,只得到一句表情很誇張的:呀,謝謝啊,親愛的,你真好,太麻煩你了!

接下來,還是繼續預訂,繼續拐老遠去給同事梢吃的,喝的,用的,莫雅的心裏越來越覺得不舒服,覺得他們都太過理所當然。

直到今天聽了戈澤利對於靈犀的解釋後,莫雅突然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那些同事,雖然嘴上一再說著不好意思,謝謝,太麻煩你了,但實際行動並沒有因此而改變,反而更加變本加厲。

也許在他們看來,嘴上表示過謝謝,就代表自己是真心謝過了,對方就應該能感同身受到自己的真心。

殊不知,真正的感謝,是行動出來的,是下次甚至是以後不要再麻煩別人跑大老遠,就為了給你捎一份十幾塊錢無法湊單成功,還要貼運送費的蛋炒飯。

真正的感謝是藏在內心的,是不用表露的,是自此以後不用再表裏不一的口頭表示謝意的!

相對的,如果莫雅是真心想幫助同事,那也不會在意同事有沒有說謝謝,如果不是真心想幫,說再多的謝謝聽到耳朵裏,也跟放屁差不多。她只會祈求,以後少踏馬再因為這點小事麻煩我。

所以,真心不用謝謝,謝謝並不代表真心。

........

晚上睡覺的時候,莫雅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想戈澤利和狄萊說的那番話,越想越睡不著,她好像隱約明白了為什麽面具島上的人要帶面具了,也許他們需要這樣一個東西,替他們掩蓋靈犀,這個會暴露他們真實想法的精魂,當然這只是莫雅的猜測,許是有其他的原因也不一定。

至於為什麽地下城的人不戴面具,莫雅還是想不通,但這幾天的相處,讓她覺得,雖然地下城的人說話都很直接,無所顧忌,不管好聽的難聽的話,張口即來,根本不在乎對方聽到會不會尷尬。

但她不得不承認,和他們相處很愉快,很輕松,很舒坦,地下城的人身上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豪爽,他們想大笑就大笑,想罵人就罵人,想打架就打架,有人需要幫忙也會一擁而上的去幫忙,被幫助的人也不會說一句輕飄飄的謝謝,而是等著找機會回報。

莫雅覺得,這簡直就是人間真正值得的地方。

她開始慢慢喜歡上這個地下城。

又過了幾日,莫雅基本上把地下城的情況摸了個大概,已經完成能適應這裏的生活,平時沒事兒瞎溜達的時候,還能跟迎面而來的鄰居打聲招呼。雖然,日子過的挺瀟灑,但莫雅的內心依然存在一絲惴惴不安。

她時不時的會拿出手機和身份證來摩挲,回想起以前的日子,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父母,她並不想永遠留在這裏,這裏並不屬於她。她依然在想辦法離開,離開面具島,回到生她養她的地方。她每天都在尋找,菊花族長所說的,她被先靈選來這裏能為地下城做出的改變到底是什麽?

是不是找到了原因,她就能離開?

“你在幹什麽呢?”狄萊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莫雅扭頭一看,莞爾一笑:“呦,小娜娜,你怎麽也上來了?”

莫雅此刻正坐在二樓一個往外伸展的小露臺上,這個露臺正好連接著她住的房間,從窗戶跳過去,就可以到達。

她喜歡在每天晚飯後,跳到這裏,望著遠處發呆,呃,遺憾的是,沒有浩瀚的星空和皎潔的月光。眼前,就是一個空曠的地下城市,人工修葺的礦石鋪就的馬路,兩邊是一層一層的連廊,一棟挨著一棟的住戶小樓。這裏跟地球上每一個普通的城市一樣,都有著燈燭煙火的平凡氣息。

但是在地下,常年見不到陽光,天空,綠水和青山,也無法呼吸帶著鮮花香味的空氣。莫雅覺得,如果讓自己在這裏待上別說一輩子,哪怕幾個月,幾個星期,她都會壓抑的受不了。

她不明白,為什麽地下城的人要待著這裏,而不能去地面上生活。這個問題,她問過菊花族長,問過戈澤利,也問過其他人,但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始終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

狄萊順著窗戶爬了出來,走到莫雅身邊學她一樣席地而坐。他皺著眉說:“說了,不要再喊我娜娜,你怎麽還喊,煩死了!”

莫雅笑著摸了摸他的小腦瓜,狄萊長的唇紅齒白,眼睛大大的,褐色的眼珠像一對兒幹凈的琥珀,長長的睫毛總是上下翻飛。飽滿的小鼻子,嘴唇紅紅的,加上紮著馬尾的頭發,乍一看漂亮的像一個女娃娃,莫雅總忍不住去擼他的頭發。

狄萊嘟囔著嘴不耐煩的把她的手打開:“別老摸的我的頭!”

莫雅頓時玩心大起,她雙手去捏狄萊肉乎乎的小臉,邊捏邊說:“哇,小娜娜,你怎麽長的這麽可愛,姐姐還沒有男朋友呢,你給姐姐來當男朋友好不好啊?”

狄萊被揉搓的整張臉都變了形,也不知道是被揉的還是聽了她的話感到不好意思,臉和脖子連帶耳根都紅了個透。

狄萊嘟著嘴氣急敗壞的說:“你個醜女人,誰要給你當男朋友,快放開我!”

莫雅笑哈哈的放開了狄萊的臉,邪笑著說:“嘁,你還不樂意,殊不知給姐姐我當男朋友好處可多了。我能給你買好多好吃的,好玩兒的,陪你打游戲,還能帶你去看電影,去游樂場嗨,還給你零花錢,想想就很爽,哈哈!”

狄萊不想跟這個神經病說話,少年臉皮薄,覺得這個跟戈澤利年齡差不多大的女人有點兒忒臭不要臉。

他兀自坐在一旁生悶氣,莫雅一看,呦,小孩兒還挺有氣性,不理就不理,誰怕誰。

莫雅也不再理他,她又拿起地上的手機和身份證,盯著看,眼神中流露出狄萊從未見過的溫柔。

過了一會兒,狄萊過了那個別扭勁兒,耐不住好奇的問:“莫雅,你手裏拿的是什麽啊?”

“身份證,手機!”

“.......那是什麽?”狄萊伸手奪過東西,在眼前擺來擺去的研究。

“這個小卡片,上面怎麽還有你的臉呢,這是怎麽弄上去的?”狄萊不解的問。

莫雅回道:“這個呀,就叫身份證,是在我家鄉最重要的東西之一,是一個人身份的證明,有了這個,才能光明正大成為公民,才會有歸屬感。”

“哦,那不是跟地面上那些貴族的戒指印章差不多意思麽?”狄萊撇撇嘴說。

“貴族,戒指印章?那是什麽?”莫雅不明所以的問。

狄萊撓撓頭說:“嗯,具體的我也沒見過,只是聽戈澤利說過,說地面上那些帶著金色面具的貴族,每個人手上都會帶一枚戒指印章,通過不同的印章就能看出他是什麽身份,有多麽的尊貴!”

“金色面具?”莫雅想起來,第一天來面具島時,見過一個金色面具,那個被稱為神父的人,他戴的就是金色的。

莫雅問:“狄萊,地面上的人戴的面具有很多顏色麽?”

“是啊,好多種顏色!”

“那是怎麽區分的,哪些人帶哪種顏色是固定的麽?”

狄萊也分不清楚,他茫然的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怎麽分,我幾乎沒見過幾個戴面具的人!”說著,他眼神黯淡下去,小聲說:“我幾乎都沒怎麽去過地面.......”

莫雅突然覺得狄萊很可憐,地下城像他一樣大小的孩子還挺多,應該都跟他一樣從出生到長大,一天到晚都縮在地下,幾乎沒怎麽上過地面,沒享受過溫暖的陽光浴,沒感受過拂面的風,淅淅瀝瀝的雨,和大片銀白的冰涼的雪。

甚至,有的孩子沒見過一顆綠樹和一朵紅花,唯一見過的還是養在老族長書房裏,長的像豬一樣的菊花。

多麽的可悲!

莫雅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她發自內心的同情地下城的這些孩子們。

她感受到狄萊郁悶的情緒,想轉移一下話題,想了想就拿起手機笑嘻嘻的對狄萊說:“你知道這個手機有什麽作用麽?”

少年的註意力果然被吸引,他好奇的問:“這個方方正正的黑盒子?感覺能當鏡子,是鏡子麽?”

呃,沒電關機的時候,確實也只能當個鏡子照。或者在遭遇歹徒的時候,當做磚頭往他頭上砸,用來防身。

“這個東西啊,叫智能手機,是我家鄉的東西。現在沒電,不能開機,如果充上電,開機後能做的事情可多了,打電話,上網,打游戲,購物,拍照,定外賣什麽的”莫雅感覺如果介紹手機的用處得用一天的時間。

她的同胞們把手機當成自己身上不可缺少的一個器官,一天二十四小時隨身攜帶,每天把自己的生活困在這個小小的方盒子上,這一隅豐富的可以瞭望全世界,也狹小的限制了每個人的腿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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