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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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炳去了宮裏,我扮了男裝,約好在西華門相候,府裏的一切都已打點好,我盤算著萬一事出緊急,就與他遠走高飛。

然而左等不見,又等也不見,直到門口的守衛都換過一撥卻還不見宮裏有何動靜。

按照我多年前的經驗,不管是挨板子,還是直接下詔獄,都少不得錦衣衛出馬,然而今天的西華門卻格外風平浪靜?

“快點,快點,瞧你們這不利索的步子,難怪上頭看不上,縮旮旯裏幾年都能生出跳蚤來。”外頭傳來急促的跑步聲,我趕緊出門去看。

只見幾個公公領著一群侍衛一邊催促一邊匆匆向宮裏奔去,嘴裏念叨不停,似乎想故意說給誰聽。

當他們肆無忌憚的從西華門前行遠後,錦衣衛裏有個千戶朝那方向恨恨地啐了一聲。

我問他:“這是發生什麽了?”

“還能有什麽,東廠的人唄,奉旨去拿人了。”

“東廠?拿,拿誰?”

“不知道,上頭剛下的命令,說是一位重臣,我也不知道好端端我們的活兒怎麽就到他們手上了,這不,東華門不待著,跑來我們這耀武揚威。我呸!什麽東西。”

“東廠拿人,還是重臣,莫非······”我有個很壞的想法湧現出來,我繼續追問那千戶:“這東廠的掌事如今是誰?”

“新掌事據說是李芳公公的幹兒子李彬,提拔了不少,沒準哪天李芳公公不中用了,這司禮監還就是他說了算。”

“李芳?”我心中又升起了一絲希望,李芳在宮裏為人尚可,又服侍嘉靖多年,若是李芳的關系,興許還有一救。

我扮作侍衛行走在宮裏,卻在乾清門前被攔了下來,正巧從乾清宮內出來的李芳被我瞧見,我朝他招手。

“公公。”

待他走近後,頓時一驚,“這不是——”

李芳聰明的住了嘴,沒有捅破我的身份,然後將我拉至偏僻一邊,問道:“這宮裏哪是你能擅闖的,陸夫人還是趕緊回去吧。”

我拉住了他的袖子急道:“公公,事出緊急,看在昔日情分上,救我夫君一命,就當是還我一個當初王真案的情分吧。”

“陸夫人,您這是在說什麽呢?”

“公公,您伺候了聖上這麽多年,求您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吧,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讓他上疏的,我願認了,公公求您了。”

“六娘。”此時,身後一道熟悉的聲音喚我。

我轉過頭去,只見陸炳與張居正徐階等人居然好端端的從乾清宮內出來了。

“你······”

“我沒事。”

他走上前幾步,擡手撫平了我的蹙眉,“我答應過你,會好端端的回來的。”

“那·······東廠拿人是?”

張居正嘆息,徐階默然不語,我又再次掃了眼在場的所有人,才發覺似乎少了誰,“楊繼盛楊大人呢?”

在場沒有一個人回我,終於過了好一會張居正道:“為保全我們,楊大人一力擔了所有,聖上大怒,以他汙蔑閣臣,惑亂二王為由下到詔獄了,怕是,兇多吉少。”

“什麽······”

“我會再尋時機,看能不能勸說陛下——”

陸炳未說完,徐階道:“此時此刻,陸大人還是不宜出面,雖說楊大人一力擔下所有,但聖上既派了東廠的去拿人,自然心中就是對你有了介懷,你若再去勸說,豈非讓他坐實一項結黨營私的罪名,無疑於火上澆油。”

“難道就任由忠臣蒙冤,不辨是非?”張居正氣道。

徐階長長嘆了口氣,“過去我只當是仗著一時恩寵,不曾想,他嚴家竟然已如日中天到這般地步,今日你們也看到了,朝中多少人向著他們,遠到地方官,近到紫禁城,無一不是他的門生,要想連根拔除,還為時尚早啊,耐心候著吧。”

“學生明白了。”張居正低頭應道。

“正義從不缺席。”我說。

徐階笑了,“老夫也很喜歡陸夫人的這句話。”

出了宮後,我準備先將孩子們接回府,陸炳卻搖頭,“現在為時尚早,相反,六娘,我想連你一同送出城去。”

“你是擔心嚴世蕃不會善罷甘休?”

“我總有不好的預感。”他愁眉有隱隱的擔憂。

“可是要走一起走。”我拉住他不放。

他笑了,摸著我的臉:“不用擔心我,在城外的西處,距離天津不遠的地方,有一處我父親舊日的宅院,你先帶著府上幾個親近過去,等我結束了此次的事情,就與你一同歸隱鄉下。”

又怕我不相信,他鄭重道:“我保證,一定會好好的回去。”

“別。”我堵住了他的話,“我不要聽保證,這樣的承諾我一生聽得太多了,我只希望你會回來,你告訴我你會的,就可以了。”

“我會的。”他凝視著我的眼睛,在眸底光芒流轉的一剎那,我居然產生了一絲記憶深處似曾相見的錯覺。

陸炳牽起我的手,“好了,走吧,別愁眉不展了。”

兩日後,我帶著府中的幾個親近隨從收拾東西離了京,由於是白天,距離天津又不是很遠,所以為了避免引人懷疑,我沒讓陸炳派人護送。

然而碰巧那日車夫病了,遣了他年輕的兒子過來,這年輕人是個不識路的,等行過了一半後,我才發覺不對,道越走越偏,他卻還說是挑的近路,等到一行人磨嘰到了日薄西山還沒有到達。

眼看四周荒野叢生,我們一行又是手無寸鐵的婦人老仆,我的心中升起了不安。

我讓大家將火升起,整夜不滅,然而夜半時,突然,有人起身大喊:“賊寇來了!”

果然,一群手拿砍刀兇神惡煞的人迅速沖出草叢圍攏上來,而那小車夫卻早已不知溜到了哪裏去。

匪頭子將我們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笑道:“看來釣著大魚了,來啊,帶回去。”

“大膽!你可知我家夫人是誰!”小茹攔在我面前。

“不需知道,我們的寨子裏從不缺夫人小姐,倒是我看你有幾分姿色,不如跟著我回去做個壓寨夫人。”左右哄笑。

“你過分!”陳貴就要抄起身旁的木棍,被我一聲制止了。

如今他們人多勢眾,我們明顯不敵,莫要被激怒了,惹來殺身之禍。

“我們都是生意人,原想回鄉團聚的,不想結識各位綠林好漢,這包袱裏也有些不值錢的行當,就權當初次見面之禮,望諸位莫要嫌棄。”

那匪頭子一聽轉過頭來看我,“不錯,你倒是個會說話的,且隨我們回去檢查包袱,若你們能識時務,我倒可以再放你們回來。”

我也不抗拒,只管點頭應好跟著他們走,賊寇見我們乖順聽話,一路上倒也沒有動粗。我卻借著天黑不明了,問他們借了好幾個火把,擡手舉高,此時只希望能被人發現。

等行過了一段路後,果然身後傳來了馬蹄聲,匪頭子先是大驚,隨後催促著我們趕緊走,我被他們一推,摔在地上扭傷了腳,好半天起不來。

“他娘的!真是麻煩!”匪頭子情急之下就準備丟下我。

然而沒等他們跑多遠,身後一支支短箭如雨飛來,射中了好幾名土匪,人群大駭,其餘匪徒都做鳥獸散。

我從一名倒地的土匪身上發現,他身後中的明明是錦衣衛的袖箭!

“籲!”馬蹄在我面前打了個轉,四周火把通明,馬上那人俯下身來問我:“可是錦衣督公府的陸夫人?”

這聲音,我猛然擡頭,阿勇!

當初的少年成熟了,臉龐也在歲月裏鍍上了細紋。

“在下乃錦衣衛同知魏勇,回京途中曾遇到過楊博楊大人的關照,所以格外提防這一帶的賊寇出沒,不想竟於此遇到陸夫人。”

“阿勇······”

“陸夫人說什麽?”他的神色湧現詫異。

我立刻反應過來,趕忙掩蓋道:“沒什麽。”

“不知陸夫人準備去哪裏,此刻天色已晚,若是不急的話,前面有一處官府驛站,我護送夫人前去,明早再通知陸大人。”

“也好,那就麻煩魏同知了。”

被錦衣衛的人護送,這種安全是沒得說的,但看他騎馬走在前面,一路上的我總欲語還休,想問問他這些年在北鎮撫司裏的日子,以及敬之死後他又去了哪裏,可到底還是沒找出話題開口。

“夫人,到了。”

他與驛館的人簡單交代了幾句過後,驛館立馬派了奴婢仆從過來服侍,見已無要事,他又一躍上馬,對我做了個告辭,就領著一群錦衣衛奔赴進了夜色裏,到底是見不得光的活兒,望著那群消失的背影,我不禁對這些年萬分感慨。

回到驛館後,褪了布襪,才發覺腳腕已經又青又腫,小茹取了膏藥來給我塗抹,說最近不宜走動,要歇兩天了,我聽了,有些無奈,想起幾年前從天津回來的途中也曾出過意外,失去了一個孩子,沒想到這次又傷到了腳,我道:“看來是風水不利我。”

小茹噗嗤笑出聲,“夫人,你老是想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讓人捉摸不透,真不知道老爺平日那麽嚴肅的人是怎麽和你相處下去的。”

“那得多虧我這些年忍讓他不少,要不然,他那脾氣和誰都處不下去。”

“是嗎?”小茹明顯不相信。

“你還年輕,不懂,其實結婚過日子就是互相忍一忍,讓一讓,自然也就湊活了一輩子。”

“湊活?”小茹皺眉低語,“所以,夫人覺得和老爺在一起很湊活?”

“過去是這樣吧,但是,現在。”我搖搖頭,“算了,都不重要了。”

小茹不能理解,嘟著嘴道:“可是,我還是覺得能和他們這樣的人過一輩子的女人,都該是很幸福的吧?”

我笑了,“他們這樣的人?為官為相?還是貌比潘安?丫頭,你要記住,一個男人不愛你,他長得再帥,再有錢有勢都沒用,因為那些都不屬於你,所以那樣的幸福也就與你無光。”

小茹有一下沒一下的幫我捶著腿,我拉住了她的手,告訴她:“幸福,就是有人願意為你不顧一切的付出,換句話說,你什麽時候能找到十個銅板交你九個,還有一個也想著給你買饅頭的,那個人就是幸福。”

“夫人······”小茹突然紅了眼眶,濕漉漉的打轉。

“人這一生中總會遇到很多人,有些是路過,有些是驚艷,但能陪你走到最後的只有一個,我知道你很喜歡張大人,可是,夫人作為過來人,只能告訴你,張大人很好,但不一定是你的良配,而陳貴雖然樸實,卻未見得就比不上張大人,從今天他願意為你抄棍子就可以看出來,他待你一片真心,所以,很多事情不要等到錯失才後悔。”

“我明白了,夫人,我明白你說的意思了。所以,您和老爺如今也不是湊活了吧?”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我笑了。

十個銅板願意交給你九個,還有一個留著買饅頭,但如果是遇上十個銅板都給你搶過來,還捅了你一刀的人該怎麽辦?

次日,柔軟的手心摩挲著我的臉頰,我朦朦朧朧中翻了一個身,“別動,陸炳。”

然而一種陌生又熟悉的香味縈繞在鼻尖,終於使我睜開了眼睛,待看清近在咫尺的臉龐後,我一瞬間瞪大了眼眸:“嚴世蕃!”

他擡起我的下巴:“才幾日不見,無需如此驚訝。”

我推開他,用被子蓋住了自己,“這是我的房間,你怎麽會進來的!你給我滾出去!”

他勾起唇角,不以為然的撫了一下寬袖的皺褶,退後一步坐回到了椅子上,端起桌上一杯泡好的香茶,點了一下杯沿,悠悠淺輒了一口。

我見他沒有辦分離開的打算,就準備喊人:“小茹!陳貴!張嬤嬤!”

“沒用的,別喊了。他們一早就已經離開了。”

“離開?怎麽會!不可能的,我還沒——”

“他們不會等你的,因為,陸大人派了錦衣衛的人來告訴他們,讓他們先行離去,至於你,陸大人自有安排。”

“陸炳?不會啊,他——”我立馬意識到了不對,“嚴世蕃!你騙他們!”

“不不,這怎麽能算騙人呢,的確是都尉府的人,不過,是不是陸炳的人可就說不準了哦。”

“莫非,莫非·······阿勇!”我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嚴世蕃笑道:“小鹿,你難得聰明一回。”

“混蛋!你是不是威脅阿勇了,要不然他怎麽會聽命於你!”

“嘖嘖,剛才還誇你聰明,怎麽又笨了,阿勇一直是我的人呀,從小七死後,他早就歸順了我嚴家,要不然,他能有今天的錦衣衛同知?”

我一聽,心涼了半截,“怎······怎麽會這樣!”

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嚴世蕃笑了,茶杯被他重重扣在桌上,“在這大明,就沒有什麽能逃得過我嚴世蕃的眼睛。”

“你遍布眼線,陷害忠良,結拉黨派,瘋了!你真的瘋了!你這是如臨深淵,引火***!”

“是引火***,還是浴火重生,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吧。”

“呵,浴火重生?嚴世蕃,你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會被歷史銘記,你遲早有一天會付出相應的代價,多行不義必自斃。”

“歷史銘記?”這個詞讓他覺得好笑,“小鹿還記得嗎?當年我們在下江南的路上,你曾問過我想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那時我就跟你說過,如果只有一種可能,我都會選擇去抓住時遇的機會,改變一切。所以這種窮儒空談的名號,我從來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現在,可以決定別人命運的權利。”說著,他張開手做出了一個抓住的動作,“我要掌握自己的命運,讓所有人都為我俯首帖耳!”

“你不可能,不要忘了,還有聖上,只要他願意,隨時都可以收回你的一切。”

嚴世蕃笑出聲,從椅子上起身踱步,“聖上?那個煉丹的皇帝?葡萄牙人上了澳門海灣,他知道嗎?胡宗憲戚繼光抗倭吃了幾回敗仗,他知道嗎?不,他不知道,他連自己的兒子都不在乎,只在乎什麽與天齊壽,長生不老。這些年來大明裏裏外外哪些不是靠我嚴家在支撐。”

嚴世蕃轉變了一個聲調,像吐氣又像低語,“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了,他就是個自私的皇帝,靠不住。”

“呵,自私?你不自私?你為了報覆郭潯,利用夏言害死了敬之。你不自私?你為了自己的權利與野心,陷害忠良。你不自私?為了排除異己,謀害儲君,甚至害了我的經兒!”

“小鹿,在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這麽說,但唯有我對你是不自私的,”他轉過身來看著我,“因為不管過去多少年,不管過去多久,我仍然記得當初對你的約定。你是我這一生中最想要最珍惜的人。”

“珍惜什麽!你毀了我!毀了我的所有!”我嘶吼出聲。

“可你也同樣毀了我!你毀了我年少時對你所有的信任與深情!”嚴世蕃來到我面前,看著我的眼睛一字字道,“我一次又一次的挽留你,一次又一次的懇求你留下,可又是什麽樣的狠心,讓你一次又一次的拋下我,投入到別人的懷抱裏。”

“你才和他見過幾面,你居然就情願嫁給他為他生兒育女,我等你的那些年,為你付出的所有,難道通通都不值一提嗎?你告訴我!”

他見我沒有回答,繼續道:“所以就是因為這樣,我總是在想啊想,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我不需要你什麽回應了,因為當我擁有無上的權利時,你就必然屬於我!”

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像野獸的兇殘與報覆,看的我心裏一抖,我想離開他的視線,不料被他雙手緊緊扣住,然後他將我往床上用力一推,我嚇道,“你要做什麽!”

“做什麽?”他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自然是要把你鎖在身邊,從此暗無天日的關起來!”

“你這個變態瘋子!”我抽出手就要扇過去,卻被他猛然在空中抓住。

“你還想再報覆我一次嗎?真遺憾,今天可能要輪到我來報覆你了,報覆你這個負心的女人。”

他一把掀開了我身上的被子,涼意突然襲來,“你不能這麽做,陸炳不會放過你的!”

“那就等他能找到你再說!”他低頭吻住了我,我掙紮的雙手被他鉗制在頭頂,他空出一只手從我的頸項向下游走,“你要是聽話,我可以看在過去的份上對你好些。”

“嚴世蕃,你這個魔鬼!”

“是,我是魔鬼,是你讓我變成了滋生怨恨的魔鬼。”在我的掙紮下,他仍不遺餘力的解開了衣服的系帶,“等過了今天,我就讓人去找陸炳,我要告訴他,當初他既然可以娶了我的女人,今天我也可以睡了他的女人!我要讓他永遠為當初的行為負責。”

“不,你不可以這麽做!住手!”

嘶啦一聲 ,他從我的衣服上扯碎一條布帶,然後捆綁住了我的手,“我求你了,住手吧,住手!”

他的手指滑過我的肌膚,我絕望的渾身在顫抖,他朝我滿意的笑著,似乎享受到了報覆的快意。

他吻掉了我臉上的淚水,“他不會要你了,和我一起下地獄吧。”

在脫掉最後一件衣服的時候,我閉上眼睛,牙關一緊,咬上了舌尖,頓時,腥甜的血液溢滿口腔,開始滲出嘴唇。

嚴世蕃停下了動作,他震驚的看著我,眼底充斥著悲涼,他突然笑出了聲,“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你不肯回來?為什麽······”

喃喃自語的反覆追問,好像是他這一生索求的答案,在他垂下頭的時候,我看到了有晶瑩的淚珠從他眼眶裏落下,一滴一滴沾濕了我的鎖骨。

那一刻,他像喪失了所有希望與力氣那樣,頹然的伏在了我的身上,在哽咽中輕輕地,恍如得不到願望的孩子那樣問我:“你·······是不是,再也不愛我了·······”

我吸著鼻子,隱住了所有哭腔:“嗯。”

作者有話要說:

嚴胖子已經超級進化了,當然不要急,還有究極進化沒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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