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5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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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光從地上翻身而起,指著面前小娃兒的鼻尖,警告他:“小子,別過分了啊。”

小娃兒異常膽大,面對快戳到他鼻孔裏的手指仍舊佁然不動,一雙眼睛眨也不眨,瞪得仿佛兩枚銅鈴,虎視眈眈。

他手裏拿著一把比他人還高的長劍,劍鋒抵在波光脖子上。似乎只要往下按半寸,波光的血就會噴湧而出。

面對這樣的威脅,波光沒撐住多久,不一會兒就捧著肚子大笑起來。

小娃兒驚疑不定地後退數步,看了看他師父布置下的陣法陷阱,又看了看完全沒被陷阱困住的男子,遲鈍地意識到,這些防禦對男子都沒有作用。

要是男子直接打上來,小娃兒還能轉身就跑。但現在男子只是在笑,還不是嘲笑,轉身就跑什麽的,是不是太沒有氣勢了?

太過年輕的小娃兒沒能做出正確選擇,好在男子並不是找上門的敵人。

笑完的波光站起來,才在地上打過滾的他身上沒沾染半片灰層。波光雙手負在背後,勉強裝出了一點高人前輩的樣子,朝小娃兒露出一個“慈祥”的微笑。

小娃兒當即後退三步。

波光的“慈祥”裝不下去了,直接一揉小娃兒頭頂,問:“小子,你是不是熙娘的徒弟?”

小娃兒未答,波光擡起頭,束音成線,遠遠對山頂喊道:“熙娘,故人來訪,這麽晚了,你還在梳妝打扮不成?”

聲音傳去了半刻,環繞這座南疆山丘的大陣打開一道道常人看不見的門,迎客之意,相當明顯。

小娃兒見此,終於放下了長劍。

但他目光依然虎視眈眈,惹得波光又揉了揉他的頭。

波光,是一名散修,出身中州,三百年前合道,在日益衰落的中州修真界,可算近五百年來流傳最廣的傳奇。

眾所皆知,這位道君一好交朋友,二好符陣丹蔔,是個難得一見的旁門左道全才。

兩百五十年前,他出了中州,到虛空裏尋訪其他大世界玩耍,近日才歸。

歸來後依然是尋訪舊友玩耍,二百五十年而是,對修士來說,算不得物是人非。

這一日,他來到南疆,想起曾有位故人住這兒,當機立斷地上門做客。

住在這裏的故人亦是鼎鼎大名,太陰傳人熙仙子當年差點拿下中州第一美人的稱號。不過波光返回中州後,不曾從其他朋友中聽聞這位仙子近年事跡,正巧來到附近,便招呼也沒打地上門了。

差點被護山大陣收拾一頓不提,波光走在山道上,一路逗著熙仙子的徒弟,終於把小孩子逗出聲。

連大名都沒有,自稱小虎的小孩子甩開他的手,問:“你真的是師父的朋友?”

“當然是啊,”波光一點不好意思都沒有地吹噓道,“中州所有修士,提起熙仙子的朋友,必然提到我,我和她關系可好了,當然了,只是朋友的好。”

小虎忿忿停下腳步。

他指著波光問:“你要真的是她朋友,知道她快死了,為何不早點來看她!”

波光:“哈哈哈哈哈誰快死了,小子你開這種玩笑不怕你師父打你屁股?”

小虎:“……”

波光:“……嗯?”

小虎:“……”

波光:“……怎麽?不是……不是開玩笑?”

小孩的眼眶中泛起一圈淚花,波光與他對視片刻,反應過來,提起他衣領就上了山。

如果不像凡人一樣在山道上蹣跚,波光想來到山頂不過轉瞬。他提著小虎出現在山頂一處田舍院落前,隔著環繞田舍的陣法感覺不到熙仙子的情況,直接推開院門。

再出現在屋子裏,一樣是轉瞬。

小虎一落地,便跑到門邊,扶著門吐了。波光掀開繡有符箓的粗布門簾,一眼看到屋中打坐的女修,差點又摔倒一次。

“……熙娘,”他在熙仙子面前不遠蹲下,艱難道,“你……你沒有道侶,只能修到金丹九轉,但金丹九轉也有五百年壽元,這才……你年紀才四百多一些吧?”

一般修士,得在壽元耗盡的最後幾年,才會生出白發,長出皺紋。熙仙子距離壽元耗盡還有一百年,少說還能保持九十幾年的青春美貌,但出現在波光面前的女修,看起來卻和老嫗無差了。

“可是受傷?”波光緊張地問,“我從外面大世界那兒得了些中州沒有的靈丹,試一試?”

閉眼打坐的老嫗聞言,終於睜開眼。

她眼睛渾濁,波光眼睛卻一片明澈。她沒從波光眼裏看出什麽鄙夷和嫌棄,才緩緩道:“罷了吧波光,別浪費你的東西。妾不曾設防,你難道看不出來,妾已是垂死,馬上就要吹燈拔蠟了。”

波光:“……”

看是看得出來,信卻不敢信。

熙仙子沒有外傷,沒有內傷,會顯出這般老態,只是壽元耗盡而已。

可她的壽元明明還剩一百年,還是個金丹修士,總不可能被巫人用什麽法子給轉走了。

波光拿起她的手,指尖落在熙仙子脈門上,探查片刻,總是不正經的神色終於穩下來。

“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問。

熙仙子卻是笑道:“你大概才回來,恐怕不知道,今年的靈氣,比去年少得多。”

波光:“難道不是一直如此?靈氣總是一年比一年少,全從天地胎膜漏了出去,補還補不勝補。”

熙仙子:“可過去,有低到這個境地嗎?”

波光無言以對,熙仙子反握住他的手。

小虎不知什麽時候吐完回來,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們。熙仙子因為老態而貼著骨頭的耷拉皮膚上抱起明顯的青筋,但她卻沒意識到自己在用力。

“波光,中州的修士,今後該何去何從啊?”

“妾是為一位太陽傳人而生的,可他在哪兒呢?元嬰之上怕是覺不到今年和去年的差異吧,但像妾這樣的金丹……像妾這樣的金丹,已經活不下去啦。”

“妾的夫君何時來接?妾有想過,他會不會和你一樣的性子——”

“熙娘!”波光驚道。

“也只有你察覺不出。”熙仙子感嘆道,像是被嗆著一樣咳嗽。她的思維已變得混亂,上一句還在說這兒,下一句又到了那兒,“要是能突破到元嬰就好了,但《先天太陰素元經》有先天的局限,妾能活四百年,妾的徒兒……妾的徒兒該如何啊。”

“師父……”小虎又淚眼汪汪。

“不公平,這太不公平,波光,為什麽偏偏是我中州的靈氣無以為繼……咳咳,妾也想……道途……大道……長生,妾,我……”

“熙娘!別說話了。”

波光按住熙仙子胸口,輸入真炁。但他的真炁與太陰真炁不能相容,才探入一點就被打了回去。

波光當然能強行打入,只是會把熙仙子打死而已。

熙仙子松開了手,將他推開。

波光的真炁刺激得她清醒了些,熙仙子面上猙獰神色散去,朝小虎招了招手,讓他上前。

“原本以為你不在,不想麻煩你。但你在這時候來到這裏,或許就是天命吧。波光,替妾照顧幾年這孩子……若不是北邊出現了自稱不周的一群人,到處找麻煩,其實也不用你……要不了幾年的,待他弱冠就讓他走。這是天命啊,天命不可改……中州,中州為何會是這樣的天命!”

“熙娘,冷靜一點,天命不可改,人命卻能改,我帶你去外面大世界……熙娘?”

最後一聲呼喚沒得到回應,一道神魂在熙仙子頭頂一閃,片刻就消逝於天地間。

小虎哇哇大哭,波光怔怔看著昔日友人的屍身,雙膝落下,跪在地上。

他喃喃道:“天命不可改……人命也沒有改啊。”

——

熙仙子死後,波光道君在中州修真界銷聲匿跡了。

又幾百年過去,一個市井混混模樣的少年出現在中州月星上,皺眉看站在一片輝煌陣法禁制間波光道君。

這位道君不似幾百年前瀟灑,哪怕打理自己不過一個法訣的事,他也像是剛從垃圾堆裏爬出來的一樣。

月星上少見陌生人,神色默然的波光看向少年,問:“你是何人?”

“我是這塊兒的地主,”少年道,“虎夏是我師父。”

不停繪下一筆筆禁制的波光終於一頓。

他回憶起初見的膽大小娃兒,楞楞道:“小虎已經死了?”

“一個月前身死道消,被不周尊者的走狗給殺了。不過不殺他也快要死,老得走都走不動。”

“……這樣啊。”波光道。

“前輩,你在這兒做什麽了?”少年問,“為對抗不周尊者布置防禦嗎?”

“不周尊者?那是誰?不關他的事。”波光道,“我是……我去外面大世界的時候,曾和一個友人商量出一個法子,可以隔著大世界通信。你師祖死時我想了想,要是這樣,中州的天命,說不定可以……”

說到這裏,他見到少年一臉懵逼,住了嘴。

又有什麽可炫耀的?目睹一個個朋友離去的波光已經不是曾經那個渾身不正經的男子了。更別說這個計劃不一定能成功,說出來,反而徒惹關註。

波光帶著少年離開月星,從自己位於大白山的洞府秘境裏取出幾件天才地寶,交給他用。

離去前,波光在這座他用來與友人聚會的假不周上徘徊許久,把他曾作出的一只只傀儡看完,卻想不起當初愉快的心情。

大家都死了,喜好交朋友的波光道君,成了一個孤家寡人。

他後來對這個秘境做了些事,直到好多年後,某個騙子來到,他當時做了什麽,才大白天下。

得了寶物的少年去闖蕩修真界,波光則回到月星。又若幹年後,接到波光傳訊回到月星的少年沒見到波光,只能帶走一枚羊脂玉玉牌,按照波光的吩咐,交給他血脈親人。

那個與波光一起發明出這個通信之法的道君,則答應為這個通信之法傳道。

再那之後,沒有人見過波光了。

少年與友人都不知道,那時波光道君已以性命,祭出三道神符。

他死之前,曾滿身披血地長嘯。

“朝聞道,夕可死。天命,可改矣——”

——

湘府星城的水崗沖小區外,六月的某個清晨。

路人看到一個矮小男子從路邊一公交車車窗跳出,沒跑幾步,突然面朝下撲倒。

一只舊手機和一塊羊脂玉玉牌一起在空中飛翔,它們落在地上,舊手機摔碎了屏幕,玉牌則直接摔成碎塊。

無人察覺到,碎裂的羊脂玉玉牌裏冒出一團白光。白光顫動地尋找藏身之處,猶豫幾秒後,鉆進了一旁的手機中。

作者有話要說: 波光道君其實是玩耍玩成合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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