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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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是回來了。

站在一旁的敖富貴倆兄弟也是感慨萬千,好一會兒敖富貴才道:“好了,孩子們,跟爺爺一起回家。”

孩子們才念念不舍地放開,見哥哥們都撤出來,金枝把芋泥送到爺爺跟前,“爺爺,我是金枝,這是我給你做的小魚。一會兒讓媽媽給你煮了吃。”

金枝自報家門是因為爺爺必定不認識她呀,他走時自己還是個嬰兒呢。

敖全福看著眼前這個撲閃著大眼睛、白白嫩嫩招人喜歡的小孫女,笑起來,蹲身接過她手中的芋泥,抱起她,“啊,我們金枝都長這麽大了。”

“爺爺,你聞聞,香嗎?”

金枝把芋泥送到敖全福的鼻尖,敖全福深吸了一口氣,“嗯,香。”

是芋泥的清香,是家的味道。

女孩子喜歡撒嬌,心思又細膩,看妹妹被爺爺抱著,敖渺和敖焱也想要這樣關註或者擁抱,湊到敖全福跟前,敖全福摸了摸她們的頭,邁開步子“走,我們一起回家,煮芋餃,爺爺我想念得很。”

三個大人帶著七八個孩子浩浩蕩蕩地往家走,路上不免碰到村民鄰裏,有些甚至是聽到風聲特意出來看看,看看這被關了三年的人回家後變成了啥樣子,作為貪汙犯還敢擡頭走路嗎?

可是你看人家敖全福老是老了寫,但背脊挺直,還是那個精神頭,跟他們打著招呼,偶爾還能聊上幾句,不卑不亢,仿佛還是曾經那個威風凜凜的隊長。

村民們那種看笑話的心情突然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更多是同情和對時運的無奈,可是有什麽辦法,也許這就是命運。

是命運嗎?

實際上他們也不清楚,可又只能這麽來解釋,也許他敖全福就該命有此劫吧。

這條路慢且長,但也終歸會到家。

幾個女兒看到父親變得又黑又瘦,而且蒼老,完全沒有了三年前的意氣風發。

春香看到父親又想起自己被退婚一事,忍不住地撲在父親懷裏哭出來,接著父女幾個抱頭痛哭,一旁的張鳳英也偷偷擦起眼淚,而李玉玲雖說沒眼淚,但此情此景,她沒有也得裝裝。

趁他們一家子敘舊的功夫,李玉玲轉身進了廚房,未免夜長夢多,她得把櫥櫃裏的鴨子轉移了。

但是李玉玲懵了,鴨子哪去了?

她第一反應是夏香那死丫頭,但該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鬼影沒看見。她自己平時藏東西都藏衣櫃,可這總不好去翻她衣櫃吧,眼下張鳳英又在喊她幫忙做飯。

不得已她只好進了廚房,妯娌二人忙活開來,炒菜做飯,小姑子們擺碗筷上桌,天還沒黑透就吃上了飯。

這是一頓積攢了三年的團圓飯。

敖家人多,敖全福在大兒媳婦進門時打了一張大圓桌子,現在吃飯大人、小孩分開,整好兩桌。現在全家人上桌,孩子們看著桌上的噴香的魚肉口水直流,就等著敖全福動筷子,他們好開動。

敖丙和敖森都是五歲,同坐一張凳子上,他們同時看中了眼前的一塊小雞腿,也不知道是誰切的雞腿,肉留得真多,金黃色的皮下面有一層厚厚的黃油,敖丙咽了一下口水,吃起來肯定帶勁。

敖家雖說是貧農出身,但是李翠芝是富家小姐出身,家教嚴格,也讀過書,後來她父親吸鴉片家被敗掉,才把她賣到了敖家做媳婦。敖全福和李翠芝雖然是包辦婚姻,但婚後感情極好,敖全福喜歡李翠芝的知書達理,有規有矩,李翠芝欣賞敖全福上進果敢,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男主內女主外,家裏的規矩是李翠芝定下來的,長輩沒動筷子,小輩們就得乖乖等著。

敖丙瞟了一眼隔壁桌,爺爺和奶奶坐上席,他爸正在給二位倒酒,大人規矩真多,敖丙又咽了咽口水,連帶著和他金枝也咽起口水,她野心不大,吃兩個芋餃子就行,因為她能夠得著的只有芋餃。也不知道大人們有沒有把那只金魚分到爺爺碗裏。

小孩桌子是八仙桌,敖丙和她的位置剛好緊挨著,呈直角,金枝人小個子矮,她湊過去偷偷問敖丙:“哥,他們好了沒?”

“快了。”敖丙安慰道,他不免又瞟了一眼,都給叔叔的酒都倒完了,姑姑幾個不喝酒,這下應該快了。他這下不東張西望了,集中精力盯住那塊雞腿,隨時準備開槍。

只聽著一聲筷子響,他爺爺道:“都開始吃吧,孩子們都餓了。”

孩子們心裏也顧不得反駁了,筷子一湧而上,有些人搶到了心儀的,有些人沒有,比如敖森就沒有,見心心念念的小雞腿被敖丙搶走,還塞進了金枝的嘴裏,哇的一聲哭出來:“明明是我先看上的,明明是我先看上的,我也要……”

已經咬了一口的金枝想要把雞腿給敖森,但是被敖丙攔住了,讓她留著自己吃掉。我憑本事搶的雞腿為什麽要讓給你吃?

大人那邊聽到動靜,李玉玲趕緊跑到兒子跟前問個究竟,原來是雞腿被敖丙搶走了。這白切雞是李玉玲切和擺盤的,座位也是李玉玲給敖森挑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吃到這個小雞腿兒,沒想到便宜了金枝這小妞。

李玉玲嫌惡地看了一眼敖丙和金枝,但也不好說什麽,畢竟今天老爺子剛回來,肯定不願意看到糟心事情,她道:“雞肉還不是一樣的,來這塊是雞腿上的肉,給你。”

“這不是雞腿,我要的是雞腿,雞腿!”不甘心的敖森撒起潑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你們大人知道什麽是雞腿嗎,只有帶柄的才叫雞腿!

張鳳英知道雖然雞腿在金枝手裏,但一定是敖丙那小子挑的頭,她罵了一句“臭小子”,從這邊桌子上挑了一個帶柄的給敖森,安慰他,“別哭了啦,是敖丙不乖,回頭我一定好好教訓敖丙。”

她說著就往敖丙後腦勺拍了一掌,“好好吃飯,不許鬧。”

敖丙想要辯解幾句,但是又覺得可能和這些人說不清楚,反正他妹吃到雞腿就行。

拿到雞腿的敖森還伸頭和金枝比試了一番,覺得自己的也不小,才安靜下來開始啃雞腿,啃得滿面油光。

實際上孩子們都眼紅那只雞腿,但是又不在自己跟前,哪裏搶得到,再說了一桌子好東西,哪樣也不比雞腿差,就敖森死心眼子,人家敖丙給妹妹吃是因為妹妹還小,你也還小嗎?都五歲的人了,還跟三歲小孩一樣……

敖森才不管那些個,吃到肚子裏就算賺,恨不得再來一只,咦,金枝的為什麽還不吃掉?但是礙於敖丙在邊上,他也不敢過去搶,萬一被揍也不劃算。算了,吃別的吧。

其實他也是心疼這個妹妹的,但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哎!

一頓飯下來,大家都心滿意足。

酒足飯飽,女人們開始收桌洗碗,收拾孩子。

李玉玲則是還想著她的那碗鴨子,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圈,就是沒找見。

肯定是夏香那丫頭搞的鬼,又不能去找她,可是鴨子也不會自己出來,這可怎麽整?

李玉玲心痛得很,那碗鴨肉吃下去,敖鑫和敖森都能多長兩斤肉出來。夏香這死丫頭,要是讓她逮找了,非給她好看不可。

那天晚上李玉玲一晚上沒睡,翻來覆去都在想著那碗鴨子,她身旁的敖榮華半夢半醒道:“怎麽還不睡?”

“我是想啊,我們家是不是該分家了?爸都回來了。”

“分家,分什麽家?”敖榮華困得很,沒工夫和她討論這個,女人家就是屁事多,好好的分什麽家。

但是李玉玲可不這麽想,這個家遲早要分的,而且馬上包產到戶,趁分田之前把家分了才好。

半夜,李玉玲起來解手,一晚上湯湯水水喝得多,尿也多。尿完,屎也跟著來了,她連忙提起褲子跑茅房。

上完廁所出來,李玉玲覺得全身舒泰,走了幾步聽見廚房有聲響,禁不住好奇走過去,果然是有燈,門大敞敞地開著,遠遠就能聽得見嘰嘰喳喳的聲音。

月亮已經西沈,時候不早了。

李玉玲斷定裏面的人是在煮她的鴨子,她也不好直接進去,只想貼著墻根看一下裏面到底有誰,不料被眼尖的秋香發現,她下意識地喊了一句:“二嫂……”

秋香有點尷尬,剛剛怎麽就不聽使喚地叫她了呢。

既然被發現李玉玲也就不藏著掖著了,直接進了廚房,竟然發現除了夏香、秋香和冬香外,張鳳英也在。

張鳳英也很無辜: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只是來喝口水而已,你就進來了。

李玉玲掃了一眼桌上,顯然東西已經被吃完了,冬香還不合時宜地打了個飽嗝。大湯碗邊上還放了個小碗,裏面裝了小半碗湯,像是特意為誰留的。

她裝鴨子的碗還擺在竈上沒洗呢。

李玉玲像看賊一樣看著她們,“你們姑嫂幾個在這幹嘛呢,嘰嘰咕咕的。”

張鳳英本想辯白幾句,但是現在辯白只會越描越黑,索性什麽都不說。

“大嫂和二嫂都來晚了一步,東西被我們吃光了。還剩下一碗湯,留給小金枝喝吧,她最小,需要營養。”夏香笑嘻嘻地道,還不忘砸吧嘴,“這湯真甜,番鴨就得趁新鮮吃,隔了夜都不行。這回吃過,恐怕要到過年才有得吃了。”

其實夏香也不是那麽小氣的人,她就是見不得李玉玲私心太重,回回都這樣,大嫂還有四個孩子呢,這樣公平嗎?

李玉玲可管不了那些的,她現在只覺得腦門充血,都覺得自己會和婆婆一樣中風。這哪是小姑子,這是冤家啊。

好像誰不知道老番鴨湯甜似的,晚上喝了那麽大一鍋湯還不夠,感情這幾個姐妹是填不飽的無底洞?難怪嫁不出去。

再說了,什麽大嫂和二嫂都晚來一步,分明是在幫張鳳英說話,這些人都是串通一氣,來吃這碗鴨子的。

李玉玲用瓢舀了一點水,咕嚕咕嚕喝掉後才陰陽怪氣地道:“吃吧,你們多吃點。”

說完擡腳就走,心裏詛咒這幾個小姑子永遠嫁不出去才好,詛咒張鳳英未來討不到兒媳,女兒嫁不掉。

這個家必須分了,必須分,她一刻也忍不了了。

李玉玲摸著黑走回房,走得又急又快,一不小心被拌了一腳,她氣不過,又使勁踢了一腳,更是疼得呲牙咧嘴,連石墩子都和她過不去,哪個王八蛋吃飽了沒事幹把石墩子放路中間的?

作者有話要說:  石墩子:講道理,難道不能是你走太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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