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不會是他,怎麽可能是他呢。或者只是像他,又或者只是巧合偶遇,又或者……

“老二,怎麽又咳了,快快別站著了,走,到房間去。”鄭民撫著錢寧的後背,頭直接抵在了錢寧的額上。

錢寧直起腰,看了一眼休息區,轉身拿過鄭民手裏的房卡,“退房,我不想住在這裏。”

鄭民抽回房卡,不解地問:“為什麽?”

“不為什麽,我就是不想住在這裏,咳咳——”錢寧的失態讓鄭民一個哆嗦。

“好,這就退。”鄭民拿著房卡向前臺走去。

錢寧喘著粗氣,慢慢平覆了,看著一臉茫然的鄭民竟然笑了起來。

“我們去你家住吧,我一進到這裏就想咳嗽。”錢寧說著又低下了頭。

鄭民臉上的肉抖了一下,咧著嘴說:“行,走,趕緊回去。”

錢寧飛也似地跑到路邊攔了一輛車,坐在車上還向酒店的大門看了一眼,沒有那個人,心裏頓時安靜了許多。

鄭民打開了房門,鄭爺爺的迎接話飄了過來,“這麽早就回來了,快,喝點茶消消暑。”

錢寧坐在了鄭爺爺對面,“怕回來晚了影響爺爺奶奶休息就早點回來了。”

鄭民把嘴撇成了八萬,說:“爺爺,我們上樓再去玩會兒別的。”

錢寧看著鄭民在使眼色,一時想笑不敢笑,差點露了餡。

鄭爺爺看著錢寧一笑,說:“去吧,好好玩。”

鄭民的臥室有個很大的陽臺,錢寧站在陽臺上出神。

不能再自欺欺人了,那個人就是安倫,前兩次見到的也一定是他。

他一直躲在角落,隱忍著巨大的無奈看著錢寧。還來幹什麽,既然已經放了狠話,怎麽就沒能刺激你那顆高傲的心。

越是想把安倫從腦子中抽去越是想的厲害,總共才相處了多長時間,他怎麽能把別人全部擠走占據了錢寧所有的心思。

錢寧慌忙躲進了衛生間,打開了花灑噴頭,讓水的聲音掩飾自己的慌張。

“老二,你怎麽了?”鄭民推開衛生間的門。

錢寧迅速回頭,說:“沒怎麽,想洗洗睡覺。”

“好,趕緊洗吧。”鄭民說著在衛生間的壁櫥裏拿出洗漱用品順手關上了門。

水溫剛好,錢寧閉著眼睛任由水柱擊打著頭,不要想,不要想,他只是缺少關愛,他只是被我的關心感動了,這也就是渴望關註的舉動,是我自己想多了。

他缺少關愛,那就給他關愛,像兄弟手足一般,這有什麽值得糾結的。

錢寧安慰好自己,迅速穿好衣服,笑呵呵地走出衛生間。

鄭民看著一臉陰霾被掃光的錢寧,疑惑地問:“洗個澡心情就好了?”

錢寧抽了一下鼻子,說:“本來我心情也很好。”

“你丫的就是有事瞞著我,還不知道你,天大的事只讓你郁悶五分鐘,接著就強迫自己裝沒事人一樣。”鄭民一臉不快。

錢寧躺倒床上,看著脫得只剩下內褲的鄭民,忽然就笑了起來。

“笑什麽?”鄭民把衣服扔在了寫字桌上,轉頭也躺了下來,“而且笑的那麽yin蕩。”

“滾。”錢寧踹了一腳趴在自己身邊的鄭民。

鄭民的身材真的是太養眼了,肌肉線條堪稱完美,頂著一張英氣十足的臉,簡直不要太帥。

“四兒,你說你這長相,要把你包給富婆我不就發啦。”錢寧調侃地笑著。

鄭民一擺手,“別價,像你這種純的都透明的小夥兒,配著你那獨一無二的小虎牙,別說富婆了,富商都得搶破頭。”鄭民看著錢寧平滑白皙的胸腹,接著說:“我聽說現在有錢人都不養小三兒小老婆了,人家現在流行養/二爺,專門找那種形貌美麗的小爺們兒做/男/寵。”

“這個自古就有,直到朱熹老人家提出了‘存天理,滅人欲’之後才收斂的,現在的人就是喜歡挑戰禁區,越不讓幹啥越幹啥,顯得自己身份高能力強一樣。”錢寧說著嘆了口氣,“咱這道號的還是算了,既沒身份地位也沒金銀財寶,連他媽的荷爾蒙都不足。”

鄭民大笑起來,“誰說的不足,不是我說你老二,你要是被人養成二爺,肯定是個大總攻,上面那個,這跟荷爾蒙沒關系,關鍵是氣場,小爺們兒的氣場老足了。”

“是嗎?那我先攻你。”說著錢寧把鄭民拽到在床上,不停地咯吱起來。

一陣止不住的狂笑,“好了,別……哈哈——”鄭民在床上左滾又滾躲閃著。

兩人總算止住了笑,鄭民嘿嘿地說:“也就是你,別人敢咯吱我早給他把胳膊卸掉了。”

錢寧一撇嘴,“聽這意思我是不是應該很感動啊?”說著,眼睛又看向鄭民的腋窩。

鄭民雙臂壓緊,笑著說:“別再鬧了,我都有點肚子疼了。”

錢寧又回躺在床上,平靜下來,他真的很累,很快就睡著了。

沒有人註意不遠處的樹下站著一抹孤獨的身影,直到鄭民的房間熄了燈,身影才悄然離去。

錢寧習慣早起,起床後先是靜坐一會兒,計劃好一天需要做的事情。

這看似一個好習慣,可這個習慣的養成真的很心酸。

福利院裏,孩子們的生活都是被安排好的,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想自己行動就會脫離群體活動,就會被“媽媽們”冷落,那種不被關註的感覺會讓人感覺心冷零下十八度。

錢寧心思敏感,既要贏得每個人的歡心又要分出精神的枝椏朝著自己設定的目標前進,如此以來,他只好先定目標做計劃,而後在別人不知情的時候加倍努力,換取福利院之外的另一片天空。

錢寧的本意是逃離安倫及認識安倫的一群怪人,可現在靜下來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逃。

我究竟在意什麽呢?是什麽刺激了我說出“不是一路人”又決然走掉了呢?

是因為在面對權勢的時候感到自卑嗎,還是對危險環境的一種不自覺的害怕?

錢寧扶著頭趴在陽臺的欄桿上,漠然地看著遠處的綠樹綠草。

不知道楞了多久,錢寧才意識到下雨了,隨即轉身走進了客廳。

鄭爺爺放下手中的報紙,熱情地招呼著,“休息的好嗎?”

錢寧堆笑,回答:“休息的很好,爺爺您真早。”

鄭爺爺點頭,“來,坐這裏。”

錢寧坐到鄭爺爺對面,忽然想到了鄭民說的講課,又想象著爺孫倆一個孜孜不倦一個心神不寧的場面,竟然笑了起來。

鄭爺爺看了一眼發笑的錢寧,問:“你們這都畢業了,馬上就要進社會了,這不就是大人了麽。”

錢寧趕忙說:“爺爺您見笑了,我們都還差得遠呢。”

鄭爺爺看了看錢寧,問:“孩子,你當初為什麽學醫啊?”

為什麽?能說為了彭泰林嗎?當然不行。

思索片刻,錢寧回答:“爺爺,我不想把自己說的那麽高尚不切實際,我學醫是因為我小時候有病被家人拋棄了。”

鄭爺爺眉頭一皺,額上的皺紋瞬間加深了一層。

“你有恨嗎?”鄭爺爺問。

錢寧無奈地一笑,“我都不知道恨誰,所以也就不恨了。”

“好,但是心裏還是有結是嗎?”鄭爺爺說著拍了拍自己的手。

錢寧沒有說話,這是事實,不承認並不代表沒有。

鄭爺爺又是點點頭,輕輕地說:“世間萬物都逃不出這個律,在你不明所以的時候,你會糾結自己的來路,把別人有自己卻沒有的東西歸於不公,可是,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命運輪回裏行走,那些有或沒有的事物就隨他去吧。”

錢寧如聽聖訓般點頭。

“父母,既然給了生命,那就應該感恩。”鄭爺爺繼續開講:“沒有父母,我們連在這個世界上受罪的權利都沒有。”

錢寧心裏一緊,視線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你被父母拋棄了,可政府沒有拋棄你,想想你的成長,也許並不比別人差。”鄭爺爺感慨,“我就是被父母拋棄了的,可我是要飯長大的。”

錢寧猛地擡起頭看著鄭爺爺,嘴角一陣抽搐。

鄭爺爺一笑,繼續說:“即使是這樣長大,我沒怨言,只想著感謝曾經舍給我飯的好人。直到現在,黃土埋到嘴巴了才意識到,我是那麽狹隘。”

錢寧趕忙說:“您怎麽會狹隘呢,您幫的人都不計其數了。”

鄭爺爺一招手,說:“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感悟,原來我的付出,也就是所謂的愛心是那麽自私。”

“自私?”錢寧不接地問,“這樣的愛心還算自私麽?”

鄭爺爺笑了,“是啊,我一直問我自己,我付出那些錢財為的什麽,不用說好聽的,就說為了炫耀,或者說是為了提升形象,或者說為了積點陰德。但這些只讓我得出一個結論,你知道是什麽嗎?”

錢寧一笑,說:“那就是,一切有立場的愛都是自私的。”

鄭爺爺立即睜大眼睛,接著豎起了大拇指,悠悠說道:“很對,孩子。”

錢寧心有所觸,微微一笑,說:“聽您一開導,我釋然了。”

鄭爺爺的笑聲很大,引得鄭民在臥室裏竄了出來。

“笑什麽呢?”睡眼惺忪的鄭民看著錢寧和爺爺發笑的臉疑惑地問。

錢寧開玩笑拍著鄭民的肩膀,說:“我呀,正和爺爺說,我看上一個小夥子。”

“看上小夥子,艹,好大的信息量,那可不行。”鄭民說著睜大了驚恐的眼睛。

鄭爺爺插話,說:“這傻小子,看上就看上了,有什麽不行的。”

“哎呀,你這老頭子還怪前衛的呢。”鄭民翻著眼睛看著鄭爺爺。

鄭爺爺一擺手,說:“什麽前衛不前衛的,要是倆小夥子情投意合難道不比那一男一女天天吵架的好,有的還動不動離婚,讓孩子缺爹少娘的,造孽。”

“歪理,純粹歪理,怎麽不看看人家夫妻和和美美的,那才是正道。”鄭民撅著嘴對著爺爺理論。

錢寧看著鄭爺爺,兩人同時大笑起來,“我說,你就真信了呢?”

鄭民撓撓頭,萌萌的動作和他偉岸的軀體太不搭調了,“你們到底幹什麽呢?”

錢寧笑著說:“就是在說這個事啊,哈哈哈——”

“我□□二大爺的。”鄭民一聲低吼把錢寧扯進了自己的房間。

錢寧收住笑,問:“你怎麽會相信呢?”

鄭民鼻子裏哼了一聲,說:“因為我從沒見過有人在那老頭子面前開過玩笑,更沒見過他和別人一起開玩笑。”

錢寧點頭,說:“你家老爺子是我見過最有水平的人了。”

鄭民嘆氣,“他總算遇到了能懂宇宙語的人了。怪不得那麽反常呢。”

錢寧笑著來到了陽臺,雨還在下,透過雨簾,錢寧一陣揪心的痛,他飛速地向樓下跑去。

來到樹下,兩米遠的距離面對面站立。安倫全身濕透,雨水順著俊美的輪廓下淌,而本尊卻如木雕泥塑般紋絲不動,他在這裏站了多久了,他娘的究竟站了多久了。

目光糾纏在一起,錢寧慌忙避開了安倫的視線,他現在血液上湧,每一根汗毛都充斥著針刺一般的痛。

“你就這麽不想見我?”安倫淡淡地問。

錢寧如被重棒轟了頭一般一陣發懵,迫使自己冷靜,再冷靜。

“你來這裏幹什麽?”錢寧隱忍著巨大的怒火問。

安倫面如死灰,在如柱的暴雨中輕輕揚起了頭,“只是想看看你。”

雨水澆灌下的面色更加蒼白,臉型也更加消瘦,那個眼神看的錢寧胸口發悶,他不敢擡頭,輕聲說:“看到了就走吧。”

“我不走。”安倫帶著極低的氣壓回答道。

錢寧歪過頭,“隨便你。”說著轉過身。

“你不能走。”

錢寧的心如被抽絲般剝離,不行,不可以,他擡起頭,看著安倫,壓著全部的心思,低聲說:“雨太大了,註意身體。”

安倫皺緊的眉頭,薄唇輕動,“我不在意。”

“我艹你大爺的。”錢寧瞬間爆發,掄起拳頭朝著安倫砸下,“你媽的,讓你不在意。”

安倫沒躲沒閃重重承了下來。

揮舞著拳頭的錢寧如震怒的獅子般可怕,說不清道不明,摸不得碰不得,一切壓抑了他太久了。

“我好不容易救活的身體,我都這麽在意,你他娘的憑什麽不在意。”一陣怒吼讓錢寧失態,全身如篩糠一般顫抖起來。

“不要再靠近我,不要逼我了。”錢寧說著停下手低著頭,一聲帶著請求的話讓安倫緊緊地閉上了眼。

“不,我做不到。”安倫空洞的眼神死死的定在錢寧臉上。

錢寧喘著粗氣擡起頭,雨水瞬間迷了眼睛,“安倫,你到底要幹什麽?”

隨著錢寧的發問,鄭民舉著雨傘來到了身邊,“怎麽回事?”

鄭民不善的眼神看向安倫,“你是誰?”

安倫像藐視一塊石頭般無視鄭民。

錢寧拉開鄭民,低著頭說:“四兒,沒事,一個朋友。”

鄭民的急性子見不得錢寧的隱忍,但在自家門口還是選擇了禮貌,“既然是老二的朋友,那就請到家裏坐坐。”

安倫看著低頭不語的錢寧,對著鄭民一點頭轉身走掉了。

“什麽情況?”鄭民把手裏的傘舉過錢寧的頭,“這裏還能有你的朋友?”

錢寧看著遠走的安倫一陣猛烈的咳嗽,“什麽也別問了。”轉身向鄭民家走去。

鄭民雖是耿直但不是傻瓜,意識到低氣壓也就不再發問。

腳下的路濺著雨水,像是要把溝壑填滿,卻又匯成更大的水流給堅石更致命的沖擊。

所有的迷失,所有的情緒,讓錢寧理不清,一下失掉了辨別是非的能力,在感情世界巨大的漩渦裏不由自主地靠近中心。

“四兒,我想和爺爺說會話。”錢寧看向鄭民。

鄭民嘴角抽搐,說:“什麽話不能和我說要和糟老頭子說啊。”

錢寧笑了,“因為糟老頭子是孤兒。”

鄭民無奈地嘆口氣,“走走,你想聽他也想說,趕緊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