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昀是被蔣博森的電話吵醒的，他以前有輕微的起床氣，後來被蔣博森毫無底線的縱容寵著，起床氣也就越來越大，鈴聲響了之後他眼睛也不睜地憑感覺摸到手機，手指一劃就掛掉了通話。

——因為知道是蔣博森打過來催自己起床吃早飯的電話，鈴聲都是特設的。

蔣博森剛和小謝把新書分門別類地放好，包裝的牛皮紙還在地板上扔著，見電話被掛也不生氣，他彎腰把地上的紙屑收拾了一下裝在廢紙箱裏，出門的時候又打了個電話過去。

那頭的青年顯然很不高興再度被從夢中喚醒，可因為聲音帶著滿滿的倦意，說出來的話也變成了軟綿綿的撒嬌：“我起來了！你再打電話我就要把手機扔出去了！”

光憑想象也知道舒昀這會兒一定是頂著亂糟糟的頭發，裹著棉被坐在床中間閉著眼睛和自己說話；蔣博森摸了一下下巴，“你是想換手機了吧？故意找機會丟手機然後說要換新機型……這招我可見別人用過好幾次了啊。”

舒昀在那邊一下子笑了，像是湖裏的柔軟水草輕輕浮動撩撥人心，“是啊，我那不是心疼你嗎，等我換了新手機，你就可以用我現在這個了，多好。”

蔣博森也笑了起來：“我媽一般就這麽幹。”換了新手機把舊的給他爸用。

因為剛睡醒，舒昀的腦子還不怎麽清醒，聞言懵懵懂懂地“嗯”了一聲，等刷牙的時候才盯著衛生間裏的鏡子反應過來：又占自己便宜！

不過兩個人在一起這麽多年，肉/體便宜都不知道占了多少了，只這麽一句話還真算不了什麽。

舒昀踢踏著拖鞋慢悠悠地晃去廚房裏端早飯，蔣博森寫的便簽就貼在流理臺上，舒昀懶得走了，就靠著大理石臺一邊吃早飯一邊低頭去看，擡頭依然是照舊的一句早安，然後寫了兩樣簡單的家常菜式，這就是在點中午的菜了。

在紙條的尾巴上蔣博森畫了一個簡單的笑臉，落款是一句愛你的老公。

“昨天折騰那麽久還好意思點菜？”舒昀吃完一塊面包拍了拍手，把那張便利貼撕下來，彎腰從櫥櫃裏摸出一個巧克力盒子，打開盒蓋把這張貼紙放了進去。

他們家有很多個這樣的盒子，分布在廚房書房臥室等等地點，裏面都是寫給對方的便簽紙，客廳也有，多是些隨手拿的點心物品的包裝盒，唯有客廳裏那個看起來最為高端，是個漂亮的棉布盒子，上面有兩只抱著愛心的小熊，盒邊鑲著粉粉嫩嫩的蕾絲，是蔣博森在一堆盒子裏挑出來的；這東西放在客廳裏極顯眼的地方，簡直無時無刻不在blingbling地閃著少女心，也時刻提醒著兩個人——想想我的前任吧，它是怎麽壞掉的。

那是他們確認關系之後第一次嚴格意義上的吵架，甚至還發展到了動手的地步——到現在也是唯一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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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出櫃，住在出租房裏，蔣博森在放假前夕接到了父母要他回家相親的通知；他們的理由很充分，蔣博森平時人在部隊，休息時間少得可憐，哪兒有機會去找女朋友？何況平時看他也沒有親近的女性朋友，要是真讓他這麽拖下去，哪還有好姑娘，所以趕緊趁這次假期先相一下，最好是能定一個下來。

蔣博森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他之前一直跟家裏人說沒買上票，其實不過是和舒昀呆在一起，聽出了父母口中的催促之意，蔣博森回家就把這件事情和舒昀說了，他們之間不需要多餘的隱瞞。

舒昀坐在客廳裏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我不願意你去。”

蔣博森正彎腰從冰箱裏拿了一瓶啤酒，他拉開蓋環仰頭灌了一口冰涼的酒液，根本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當然不去。別說相親了，除了你，別人我多看上一眼都嫌麻煩。”

舒昀的嘴角往上彎了一下，眼裏卻沒有絲毫笑意——再明顯不過的假笑：“這次不去，下次呢？”

蔣博森倚在冰箱上看他，笑得一臉得意：“寶貝兒吃醋了？我可是一顆紅心只向你，別多想。”頓了頓，又慢慢說：“我打算這次回去和爸媽說說我們的事。”

“不行！”幾乎是在蔣博森話說出口的瞬間舒昀就打斷了他，那一瞬間他感覺那尖銳的嗓音都不是自己的了，“不能說。”

蔣博森的臉沈了一下，但還是好聲好氣地問他：“為什麽？就像你說的，這次我拒絕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小昀，你難道會高興看到我去嗎？”

舒昀慌亂地搖了搖頭，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自己的想法，一時間又被蔣博森的情緒給嚇到了，越發語無倫次起來：“不……等以後……等以後……”

“早晚都是一刀，倒不如早些解決。”

這個話題他們其實隱約說到過幾次，但舒昀每次都不著痕跡地拒絕岔開了，而這一次話卻是明明晃晃地擺在了臺面上，再沒有收回去的可能。

舒昀還在努力地搜集詞匯試圖勸說蔣博森：“我們還太年輕……你要是說了，叔叔阿姨怎麽辦？還有我爸媽……他們不可能接受……所以，所以不可以說。”

“他們不可能接受？”蔣博森的神色冷了下來，“那你想怎麽樣，在他們面前藏一輩子？你有這個能耐嗎？”

“……我……”舒昀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蔣博森看到他這樣的反應，低聲嗤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笑誰：“怎麽，藏不住你要怎麽辦？他們讓你相親你也去？找個女人讓你生孩子你也去？”

燥熱的炎夏，氣氛卻驟然降至冰點，幾乎把屋內的兩人凍得心裏發寒。

蔣博森自然知道舒昀對自己的愛護尊重，但始終有一點讓他覺得十分介意，那就是舒昀一直拒絕在父母面前坦誠彼此的關系——在舒昀的心底，他的父母他的家人都很重要，他不願意自己和蔣博森的關系暴露在父母面前，每一次都是用“我們還太年輕”這樣的說辭來推拒——

而這無疑讓蔣博森感到了惶恐，他覺得這意味著舒昀可以隨時拋下他抽身而退，以前每一次他都順著舒昀的意思選擇了輕輕放下，但或許是不安累積得太多，情緒到達一個頂點後很難再讓人冷靜，此刻他只想要舒昀一個答案。

因此他皺著眉頭又問了一遍：“舒昀，你老實告訴我，如果哪天我們的關系被家裏人知道了，他們要我們分開，你是不是會毫不猶豫地立刻丟下我，連頭都不回？”

舒昀一下子睜大了眼睛，他顯然非常意外對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看向蔣博森使勁兒搖頭，“不……不，不會，我，我，我……我不會……”

大概是這個問題太讓人難過，他聲音裏已經隱隱帶了哭腔，但蔣博森卻沒有心情去安慰他，只是冷眼看著舒昀微微發抖的肩膀，“好，你不會，那你現在就打電話回去，告訴家裏人我們在一起！我蔣博森是你舒昀的男人！”

舒昀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啪——”

蔣博森猛地把啤酒罐扔到舒昀腳邊，噴濺的酒液裹挾著泡沫緩緩地在地板上蔓延開來，他大步走到舒昀面前一把將人壓倒在沙發上，大手如同鋼箍一樣扼住舒昀的下巴，“舒昀，向父母承認我們的關系對你來說就這麽難以啟齒？你把我當什麽了？又把我們的感情當什麽了？一道可有可無的調劑品？”

“才不是！蔣博森你流氓！”舒昀紅了眼睛，握拳往蔣博森的臉上打了一拳，蔣博森似乎根本沒想到素來乖得跟只兔子似的舒昀也會動手，被他這一下打得偏過了頭。

回過神來的蔣博森反而笑了，這笑容很冷，“這麽些年了你也還是只會罵這一句。”他說著一把揪住的舒昀的衣領，逼得人不得不靠近自己，而後冷冷道：“既然不是，那立刻跟我回家承認。”

舒昀用力踹了蔣博森一腿，又順手抄起身邊小茶幾上的一個東西往他下腹砸去——還是蔣博森教他的防身術，竟然用在了這種地方。

蔣博森其實並沒有那麽用力壓制他，他也怕自己在一時氣憤之下做出什麽無法挽回的事情，所以很容易地就被舒昀給踢開了，砸在他身上的那盒子也因為外力沖擊而崩開了盒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一大堆的紙片跟雪花似的四散開來落在身前。

兩人下意識地低頭去看，那是平時寫的便簽，兩個人的字跡不同，舒昀是筆畫利落規規整整的，蔣博森則是龍飛鳳舞隨心所欲的，就連末尾畫的笑臉也不一樣，舒昀認認真真地塗兩個小墨團然後再畫一個堪比圓規描出的半圓，蔣博森要麽戳兩個點要麽畫兩條短直線，連彎起來的弧也像個對勾似的尾巴翹得如同要上天。

紙條上的字詞都是再尋常不過的話，“我中午會帶外賣回來，你多睡一會兒”，“你丟在盆裏的衣服我給你洗了，下次不準把錢隨便扔兜裏，洗壞了怎麽辦”，“晚上想吃涼拌雞絲”，“下周有三天的休假，你可以把上次收藏的旅游攻略找出來了”……

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一瞬間就消散了，小小的客廳裏靜得不像話，只有老式空調運轉時發出的電流聲響起。

舒昀伸出一只手越過層層疊疊的紙條，輕輕地按在蔣博森的手背上，“蔣博森……”只說出三個字喉嚨就哽住了。

蔣博森滿懷歉意地伸出雙手捧住他的手，珍而重之地在指尖烙下一吻，終於讓舒昀崩斷了最後一根神經：“蔣博森……我沒有不在乎你……我只要你一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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