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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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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肌膚之親過後, 雲奏傾聽了一會兒葉長遙的心跳聲, 又輕柔著親吻著其上嵌著的傷痕。

已過去將近一載了,這傷痕卻依舊猙獰著。

葉長遙全然不記得當時的痛楚, 他只記得綠孔雀淒慘的哀鳴聲。

他伸手梳理著雲奏潮濕的墨發,柔聲道:“我早已無事了, 你不必掛懷。”

雲奏如何能不掛懷?若非為了他, 葉長遙便不會身受重傷, 性命垂危。

他擡起首來, 見葉長遙的一副眉眼俱是柔情, 對此毫不在意,先是氣憤於葉長遙對於己身的漠視, 後又雙目含淚。

葉長遙並非逞強之人, 亦非不識痛楚的死士, 葉長遙自然會疼,卻因為他而對己身下了殺手。

“夫君……”他輕喚一聲, 又探出舌尖來, 去舔舐這傷痕。

他的舌尖稍稍被刺到了,霎時心若刀割:“全數是我的過錯。”

葉長遙不由嘆息, 擡手挑起了雲奏的下頜,以吻封緘。

雲奏享受著葉長遙溫柔似水的親吻,適才所感即刻覆蘇了, 緊闔的雙目當即睜了開來, 去瞧葉長遙。

葉長遙會意, 將雲奏折騰得更為黏糊了些。

雲奏疲倦不堪, 昏昏欲睡,沐浴過後,便擁著葉長遙徹底地睡了過去。

葉長遙註視著雲奏,良久後,方才闔上了雙目。

他不知自己究竟是睡著,亦或是醒著,他眼前居然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黑暗。

他慌忙將雲奏抱緊了些,但懷中的雲奏卻似幻象一般輕易地消逝了。

他猛地坐起身來,欲要去隔壁看孩子們,然而,他卻無法辨明方向。

前後左右,四面八方,除了無窮無盡的黑暗一無所有。

他尋不到雲奏,亦尋不到孩子們。

他登時出了一身的冷汗,高聲呼喊,卻無人回應他。

陡然間,黑暗盡散,豁然開朗。

他竟是身處於田埂之上,周圍俱是農田,再無其他。

正是插秧的時節,農田裏有不少人正彎著腰插秧。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來到此地,更不知此地究竟是何處。

他欲要盡快回到雲奏與孩子們身邊去,卻根本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去。

突然,遠處出現了一個少年,少年生得秀氣,肌肉勻稱。

他莫名地覺得少年有些眼熟,少年到了他面前,道:“請問這位公子立於我家的農田前做甚麽?”

少年的嗓音以及說話的調子他很是熟悉——像極了雲奏。

他不由恍惚,正要發問,忽聞一人揚聲道:“三郎,你外祖母可好些了?”

少年答道:“七嬸,外祖母吃了十帖藥已好多了,再歇息歇息便能下床了。”

葉長遙循聲望去,同少年說話的乃是一中年婦人,想必便是三郎口中的薛七嬸了——三郎便是為了救薛七嬸而命喪於虎口的。

他仔細端詳著少年,縱然換了一身皮囊,但眼神不會變,他出言確認道:“你可是雲三郎?自小失怙,年十二失恃?後由外祖母撫養,還有一表妹?”

少年警惕地道:“你是何人?”

眼前的少年果然便是他的三郎。

葉長遙心知自己莽撞了,不知該如何作答。

少年——雲三郎覆又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葉長遙不善撒謊,且他在三郎面前素來坦白,遂據實答道:“我乃是你將來的夫君。”

雲三郎霎時怔住了,咬了咬唇瓣,又心虛地瞧了眼正在不遠處插秧的薛七嬸,才低聲道:“你是如何知曉我實為斷袖的?”

葉長遙明白三郎的顧忌,亦明白三郎並不相信他之所言,與三郎一般低聲道:“我名喚葉長遙,乃是你將來的夫君,自然知曉你實為斷袖。”

雲三郎從未見過眼前之人,奇道:“我為何會嫁予你?”

葉長遙將三郎穿入話本,成為雲奏之事大略講了一遍。

“我確實喜愛看話本,但我不曾看過你口中的這本話本,你應是弄錯人了罷?”雲三郎言罷,不再理會葉長遙,下了田去,小心翼翼地將稻秧從秧田拔起,移植至稻田。

葉長遙雖聽三郎說過其乃是農家子,但未曾見過三郎做農活的模樣,頓時覺得頗為新鮮。

不過這新鮮僅僅持續了須臾,他已是滿懷憂慮。

他不明原因地來到了此處,三郎與孩子們又在何處?應當尚在話本當中罷?

倘若能找出話本,他是否便能回到話本中去?

可三郎是死後才穿入話本的,他亦必須死上一回麽?倘若死後並不能回到話本中該如何是好?

無論如何,得先找出話本。

故而,他朝著三郎問道:“你可知何處有話本賣?”

雲三郎連瞧都未瞧葉長遙一眼,一面插著秧,一面答道:“這村子裏並無賣話本之處,你須得去鎮子裏。”

“多謝。”葉長遙走出數步,方才發現自己身無分文,遂回到了原先的田埂上,厚著臉皮問道,“三郎,你可否借我些銅錢,用於買話本?”

為了替外祖母治病,雲三郎的積蓄餘下不多,葉長遙於他而言,與生人無異,他思忖良久,還是從懷中摸出十枚銅錢,遞予了葉長遙。

葉長遙謝過三郎便離開了,他問了幾個路人,才到了鎮子上。

這鎮子不大,三郎不曾與他說過那話本是何標題,他費了一日,將所有話本都翻了一遍,遭到了不少白眼。

然而,未果。

他不得不回村子裏去了,日頭早已西沈,他不知三郎具體居於何處,一間房子,一間房子地尋找。

慶幸的是第三間房子便是三郎家了,三郎家的院子裏栽了川楝子,一妙齡少女坐於川楝子前,吃著李子,而三郎正忙前忙後。

這妙齡少女顯然便是三郎的表妹了。

三郎的衣衫打滿了補丁,而這妙齡少女的衣衫卻是完好無損。

吃罷李子,妙齡少女沖著雲三郎道:“我餓了,你怎地還未將飯做好,要餓死我不成?”

雲三郎正在為外祖母換被褥,外祖母聽見自己的寶貝孫女喊餓,自是催促道:“三郎,你還不快些做飯去。”

雲三郎看著又臟又臭的被褥,遲疑地道:“但是……”

外祖母打斷道:“還不快去。”

“好罷。”雲三郎趕忙去了庖廚,生火做飯。

葉長遙向來不是自己下廚,便是帶著三郎與孩子們下山去吃,連三郎主動提出要打下手,他都舍不得。

他正欲沖進去,換自己下廚,但又覺得不妥。

根據三郎所言,三郎年十九,表妹出嫁,三郎被吊睛白虎咬死之時,業已及冠,而話本是三郎在及冠後所買的。

現下,於三郎而言,他不過是個生人。

雲三郎堪堪生好火,又聞得表妹道:“你且先倒一杯茶水予我。”

他只得先去倒了茶水,送到了表妹手中。

表妹嫌燙:“待涼些了,再遞予我罷,不準兌涼水。”

這茶水是溫的,而今的天氣入夜後還有些涼意,應當正好才對。

但雲三郎已習慣順著表妹了,便端著茶杯,等待著茶水涼下來。

他眼尾的餘光意外地掃到了白日見過的那葉長遙,那葉長遙立於不遠處,眼神溫柔至極,直讓他覺得自己在葉長遙眼中如珠似寶。

但那葉長遙自稱為他的夫君,他卻根本不識得葉長遙。

他此前可曾見過葉長遙?他苦思冥想著,許久後,得出了結論:我的確不曾見過葉長遙。

待茶水涼下來後,他又將茶杯遞予表妹,表妹接過後,飲了一口:“你快些去做飯罷。”

他頷了頷首,快步去了庖廚,他動作熟練,很快便將春筍炒豬肉、蔥烤鯽魚以及小青菜粉絲湯做好了,賣相爾爾,滋味尚可。

他將兩菜一湯端上桌後,又為自己與外祖母、表妹盛了米飯,才將外祖母扶了出來。

春筍炒豬肉裏頭的豬肉是他從好不容易打來的野豬身上割下來的,不多,表妹便凈挑著豬肉來吃。

他明白外祖母是向著表妹的,也不說甚麽,專心地伺候著外祖母用膳。

表妹與外祖母都吃罷後,他將僅剩下的春筍、半條蔥烤鯽魚以及幾乎見底的小青菜粉絲湯吃盡,便去收拾碗筷了。

收拾好碗筷,他去收拾了庖廚,為外祖母換上幹凈的被褥,又為外祖母擦過身,才將臟了的被褥抱去河邊清洗。

今夜星月黯淡,河邊路滑,幸而有人及時扶住了他,他才並未摔了去。

他仰首去瞧,扶住他之人乃是葉長遙,葉長遙依舊是一副溫柔的眉眼,嗓音亦溫柔得過分:“三郎,你可還好?”

“我無事,你且松開罷。”葉長遙松開後,他便蹲在河邊洗被褥,因為過於昏暗,十分費眼。

葉長遙心臟發疼,變出了蠟燭來,為三郎照明。

雲三郎吃了一驚,見燭淚將要滴落於葉長遙的手上,提醒道:“會燙到的,你且將蠟燭放下罷。“

葉長遙並未將蠟燭放下,而是又變出了燭臺來。

雲三郎不再言語,費了些時候將被褥洗好了,正要往回走,卻聽得葉長遙發問道:“三郎,你年方幾何?”

他並未隱瞞:“我今年一十九歲。”

葉長遙又問道:“你一般是去何處買話本的?”

雲三郎答道:“鎮上的悅海書肆。”

葉長遙白日已去過悅海書肆了,悅海書肆並無那話本。

雲三郎無奈地道:“我當真不是你娘子。”

“待你及冠,被吊睛白虎咬死,你便會成為我娘子了。”話音落地,葉長遙頓覺自己所言對於三郎太過殘酷了,且他已見到了活生生的三郎,哪裏舍得三郎被吊睛白虎咬死?可三郎若不被吊睛白虎咬死,他便不會遇見三郎,更不會擁有他與三郎的孩子。

在他思忖間,三郎已走遠了。

他暫無居身之所,便從山上砍了竹子來,在一片荒地上搭了一間竹屋。

雲三郎回家將被褥晾好,沐浴過後,才躺於床榻之上。

他又要打獵又要插秧,原本該當一沾床榻便能睡著才是,但今日,他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葉長遙。

他當真會在及冠後,為了救薛七嬸被吊睛白虎咬死麽?外祖母當真會溺水而亡麽?他當真會成為雲奏,嫁予葉長遙麽?

他胡思亂想著,葉長遙所言漸漸淡去,惟有葉長遙溫柔的眉眼愈發鮮明。

他倘若嫁予葉長遙,葉長遙必定會善待他罷?

次日,一出門,他便又瞧見了葉長遙。

葉長遙向著他致歉道:“對不住,我昨日口不擇言,我並非盼著你死。”

“我知曉了。”他不再理睬葉長遙,徑直上了山去。

葉長遙目送三郎離開,而後便去了悅海書肆,一問掌櫃,並無新到的話本,他便又回了村子裏。

一日又一日,他甚是想念他的三郎,不知三郎如何了?不知孩子們如何了?

他想快些回到三郎與孩子們身邊去,又放心不下這個世界的三郎,是以,他每日不是去悅海書肆,便是遠遠地看著三郎。

他見三郎總是被表妹呼來喝去,極想將表妹訓斥一頓,但又深知自己根本沒有這個立場。

有一回,表妹命令三郎為其去洗染了月信的下裳之時,他終是忍不住了,沖到表妹面前,怒氣沖沖地道:“你終日不事生產,須得三郎養活,非但不心存感恩,反是將三郎當做奴仆對待,實在不應該。”

表妹見有一生人竟然闖入了家中,尖叫一聲:“你是何人?”

“我喚作葉長遙。”以免三郎尷尬,葉長遙只通報了自己的性命,只字不提自己乃是三郎將來的夫君。

“葉長遙,你無故闖入我家中,還出言訓斥我是何緣故?”表妹將自己的下裳往雲三郎手中一塞,“還不快去洗了。”

葉長遙手指一點,下裳又回到了表妹手中,表妹驚慌地道:“有妖怪!”

表妹的叫聲引來了不少村人,表妹指著葉長遙道:“他便是妖怪!”

村人將葉長遙團團圍住了,雲三郎只知葉長遙並非尋常人,不知他是否妖怪,但他唯恐村人傷害葉長遙,便擋在了葉長遙面前,解釋道:“這位葉公子乃是我的友人,並非妖怪,你們切勿傷他。”

村人雖然構不成甚麽威脅,但能被三郎保護,自是讓葉長遙心生甜意。

恰是這時,外祖母下田回來了,見狀,她方要發問,自己的孫女卻垂淚著到了她面前:“表哥他學壞了,與一妖怪做了友人,那妖怪還要欺負我。”

外祖母生怕表妹失了貞操,慌忙問道:“那妖怪是如何欺負你的?”

表妹哭道:“我僅僅想讓表哥為我洗衣裳,那妖怪便要打我。”

葉長遙聽著表妹顛倒黑白,心中對於三郎的心疼更甚。

雲三郎否認道:“葉公子只是將表妹塞到我手中的沾了月信的下裳還予了表妹而已,並未動手。”

表妹早已將下裳藏好了,被這麽指出來頓感難堪,當即嚎啕大哭。

外祖母慌了神,不分青紅皂白,瞪著雲三郎道:“你何故要誣賴自己表妹?”

雲三郎氣急,一扯葉長遙的手道:“我們走。”

走出幾步,他便松開了手,又走出了一裏地,他方才停下腳步,朝著葉長遙道:“相較於我,外祖母更喜愛表妹,連累了你,我很是抱歉。”

“無妨。”葉長遙安慰道,“少有人能將兩碗水端平,偏心者眾,你勿要往心裏去。”

“多謝你。”雲三郎淡淡地道,“我一直是不被偏愛的那一個。”

葉長遙情不自禁地道:“我心中只你一人。”

雲三郎怔了怔,才道:“倘若我當真被吊睛白虎咬死了,我便做你的娘子罷。”

聽得此言,葉長遙一時間百味陳雜,伸手擁住了三郎。

雲三郎愕然,少時,才擡手去推葉長遙。

“對不住。”葉長遙收回手,又問道,“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雲三郎是一時沖動才扯著葉長遙的手腕子離家的,他害怕外祖母無人照料,便道:“我等會兒便回家去。”

葉長遙自然清楚三郎的心思,三郎脾氣好,性子軟,才會被表妹得寸進尺。

他提醒道:“外祖母並非你一人的責任,你表妹該當與你一道分擔。”

“嗯,我明白,但是葉公子……”雲三郎苦笑道,“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根本不知該如何照顧外祖母,外祖母的病已經好了,我不辛苦。”

葉長遙揉了揉三郎的額發,溫言道:“我帶你去鎮上罷。”

雲三郎知曉自己不該答應,卻還是答應了。

這一陣子,葉長遙捉鬼降妖賺了不少銀兩,便請三郎上了酒樓。

雲三郎從未來過酒樓,局促不安,耳中又有葉長遙的嗓音傳入:“要醉河蝦、花雕蒸蟹、梅菜扣肉、四喜餃子。”

葉長遙點了三道菜、一道點心,其中醉河蝦與梅菜扣肉是他喜愛的菜色,而花雕蒸蟹與四喜餃子他未曾嘗過,不知是何滋味?

葉長遙見三郎發著怔,再次問道:“快些點菜罷,你想吃甚麽?”

雲三郎搖了搖首:“三菜一點心足矣。”

葉長遙並不勉強,小二哥熱情地道:“好咧,兩位客人稍待。”

這酒樓上菜很快,不一會兒,四喜餃子便上來了,又過了一會兒醉河蝦、花雕蒸蟹、梅菜扣肉亦上來了。

雲三郎執起竹箸,夾了一只熱氣騰騰的四喜餃子來吃,這四喜餃子分為四瓣,分別盛了豬肉、蝦仁、香菇、胡蘿蔔,極合他的口味。

他又去吃花雕蒸蟹,花雕蒸蟹是他從未體驗過的鮮嫩可口。

這葉長遙未免太了解他的喜好了罷?

他擡眼去瞧葉長遙,葉長遙對他笑道:“多吃些,你太瘦了。”

他並不覺得自己太瘦了,他有的是力氣,但眼眶卻不爭氣地發燙了。

——是因為他被葉長遙關心了罷?

“嗯。”他應了一聲,低下首去,繼續吃花雕蒸蟹。

他腦中陡地生出了一個想法:這花雕蒸蟹若是配上一壺紹興花雕豈不美哉?

仿若心有靈犀似的,幾乎同一時間,他聞得葉長遙道:“三郎,你願意與我一同飲酒麽?紹興花雕可好?”

這葉長遙難不成能窺探他之所想?

他不答反問:“你究竟是何人,為何會術法?”

葉長遙回覆道:“我乃是修仙人。”

修仙人……這世間上居然當真有修仙人——不對,葉長遙是來自於話本之人。

他立即問道:“你既是修仙人,應能窺探我之所想罷?”

葉長遙予以否定:“我無法窺探你之所想,我只是認為花雕蒸蟹適合配著紹興花雕來吃。所以,你願意與我一同飲紹興花雕麽?”

“我願意。”雲三郎不知為何能肯定葉長遙並未撒謊,葉長遙明明是個生人,卻能給予他安全感。

葉長遙喚來小二哥,要了一壺紹興花雕。

他特意點了三郎喜愛的菜色,他在這個世界滯留了足有三十七日,他亦足有三十七日不曾與三郎一道用膳了。

他凝望著三郎,不禁想起了五個孩子,三郎定會照顧好孩子們的,不知孩子們想不想念他?不知三郎想不想念他?

他極是想念孩子們,對三郎更是相思入骨。

他明明還記得三郎的體溫與喘息,柔軟與濕熱,窒息與糾纏,但那個三郎卻已不在他身邊了,他來到了三郎的世界,見到了成為雲奏前的三郎。

雲三郎發覺葉長遙並未動竹箸,而是一直註視著他,本能地紅了臉:“你快些吃罷,瞧我做甚麽?”

葉長遙為自己與三郎各倒了一盞甫送上來的紹興花雕,方才執起了竹箸。

成為了雲奏後的三郎不勝酒力,但他曾聽三郎說過在其尚是雲三郎之時,酒力不差。

果然,他看著三郎飲盡了一盞紹興花雕,面上都未紅上一分。

他見三郎又去吃醉蝦,猝然想起了有一回三郎吃醉蝦之時,曾低聲道:“夫君,你可聽說過酒後亂性?”

他定了定神,亦吃了一只醉蝦。

倆人吃罷三菜一點心,紹興花雕還餘下半壺。

倆人默然無言,飲盡紹興花雕,便出了酒樓去。

夜幕早已降下了,雲三郎從懷中取出一串銅錢,塞到了葉長遙手中,道:“這些還不足夠,但這些已是我全部的積蓄了,請容我幾日,過幾日我一定還上。”

三郎的態度很是生分,葉長遙將銅錢又塞回雲三郎手中,含笑道:“不必還了,這一頓本就是我請你的,且我不是還欠你十枚銅錢麽?”

雲三郎提議道:“下一回,由我請你罷。”

葉長遙正色道:“不必勉強,我知曉你尚有外祖母與表妹要養活。”

雲三郎堅持道:“不行,我必須回請。”

葉長遙不得不妥協了:“好罷,隨你。”

雲三郎無甚可講,遂專註地盯著自己的影子。

行至村口之時,他無端地想與葉長遙再待一會兒,卻聽得葉長遙道:“寐善,你且早些歇息罷。”

他一擡眼便瞧見了那間竹屋,葉長遙便居於竹屋之中。

“寐善。”他看著葉長遙進了竹屋,頓了頓,才繼續往家裏走。

他堪堪走進院子,便聽到外祖母道:“三郎,老身已將經過問清楚了,並非你的不是,但囡囡較你小了三歲,你且讓著她些,老身已說過她了,她自己的衣衫須得自己洗,尤其是沾了月信的。”

外祖母立於門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面上皺紋縱橫。

外祖母是撫養他長大之人,外祖母與表妹是他僅餘的親人。

只要表妹不太過分,他一向是順著表妹的。

“我知曉了。”他伸手扶住外祖母,“天色不早了,我扶你去歇息罷。”

外祖母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氣,問道:“你吃酒了麽?”

他默認了,又聽見外祖母道:“老身已為你表妹說好人家了,明年一月初九便是吉日,老身無能,嫁妝便仰仗你了。”

他一言不發,扶著外祖母上了床榻後,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是三間房間中最小的,分外逼仄。

他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葉長遙,葉長遙曾道:“我心中只你一人。”

他是被葉長遙偏愛著的,這世間上會偏愛於他的,惟有葉長遙。

由於被外祖母說了幾句,表妹收斂了些時日,但不久又故態覆萌了。

他被表妹差使著做這做那,偶爾會出言拒絕。

半月後,他賣了柴火回來,將賣柴火得來的銅錢換成了一壺劣酒。

他提著劣酒去尋葉長遙,葉長遙不在家中,他等了兩個時辰,才將葉長遙等回來了。

葉長遙方才除妖回來,一見三郎,便笑道:“你在等我麽?”

“對,我在等你。”雲三郎歉然地道,“我買了一壺酒,想與你一同飲酒,但我捉襟見肘,買的酒不是紹興花雕,而是最便宜的劣酒。”

“與你一同飲酒,劣酒亦是美酒。”葉長遙開門將雲三郎請入家中,又取出了酒盞來。

劣酒易醉,見雲三郎面生緋色,葉長遙便將其抱到了床榻上小憩。

雲三郎並未拒絕,鼻腔內登時擠滿了葉長遙的氣息,隨即心如擂鼓。

葉長遙唯恐有自己在,三郎會不自在,遂出了房間去。

他適才又去了那悅海書肆,但並未尋到那話本。

自此之後,每隔三日,雲三郎都會提著一壺劣酒,去葉長遙家,與葉長遙把酒言歡。

於他而言,與葉長遙飲酒的時光乃是偷來的浮生半日閑。

流光易逝,似乎一眨眼便到了次年的一月初一。

他在這半年多的時間裏,拼死拼活地攢下了一兩銀子,已將這一兩銀子交由了外祖母置辦嫁妝。

他答應回請葉長遙,卻為了嫁妝而一直拖著,幸好葉長遙並未催促。

一月初七,他將置辦好的嫁妝盡數裝入木箱當中,便知這些嫁妝不止一兩,就算加上夫家的聘禮都不足以買下這些嫁妝。

顯然,外祖母將自己壓箱底的棺材本都拿出來買了嫁妝。

恰是這時,外祖母進來了,道:“如何了?”

他仰首答道:“已裝好了。”

他又忍不住道:“你老人家實在不該把棺材本都用盡了。”

“嫁妝若是少了,夫家會看輕了囡囡,老身買不起鳳冠霞帔已對不住囡囡了。”外祖母安慰道,“且老身不是還有你麽?你再為老身賺棺材本便是了。”

外祖母果真是向著表妹的,這半年多他的辛苦,外祖母不可能沒瞧見。

有一回,他甚至因為過於疲憊,雙足不穩,險些墜崖,要不是葉長遙,他早已屍骨無存了。

他頓覺委屈,當即出了房間,去尋葉長遙。

葉長遙正在院子裏烤叫花雞,站起身來,朝他招手道:“你來得正巧,這叫花雞馬上便能吃了,我本是打算送過去予你的。”

他並未回應葉長遙所言,而是撲入了葉長遙懷中。

葉長遙的懷抱甚是溫暖,他又試探著伸手擁住了葉長遙的腰身。

葉長遙並未回抱三郎,只是問道:“出了何事?”

雲三郎悶聲道:“沒出甚麽大事,不過是外祖母用自己的棺材本為表妹買了嫁妝罷了。”

“你表妹出嫁後,你外祖母便無法偏心表妹了。”葉長遙輕拍了一下三郎的背脊,“我們一道吃叫花雞罷。”

雲三郎放開了葉長遙,看著葉長遙將叫花雞從泥殼中取了出來,撕下半只,送到了他手中。

葉長遙又生了火,道:“我去拿酒,你一面吃叫花雞,一面烤火罷。”

雲三郎手中的叫花雞色澤金黃,油潤光亮,片刻後,葉長遙又提了新豐酒來。

新豐酒有活血驅寒之功效,葉長遙變了張石桌出來,又拿了酒盞出來,為雲三郎倒了一盞,才道:“快吃罷,涼了便不好了。”

雲三郎吃著叫花雞,飲著新豐酒,適才的委屈輕易地煙消雲散了。

一月初八,表妹出嫁。

表妹舍不得外祖母,抱著外祖母哭了一通,才對他道:“表哥,我上花轎了,別過。”

“照顧好自己。”他與外祖母送表妹上了花轎,迎親隊一路吹吹打打著,漸行漸遠。

他忽然想起了葉長遙,他假若做了葉長遙的娘子,葉長遙亦會與表妹婿一般來迎娶他,他亦會如表妹一般,身著嫁衣,坐上花轎,再與葉長遙拜堂成親,最後與葉長遙行那雲雨之事罷?

他被自己所想催得心跳失序,但面對外祖母他卻本能地心虛了,他乃是個斷袖,但外祖母尚且被蒙在鼓裏。

“外祖母……”他下定了決心,“我想去見葉公子,我有話想與葉公子說。待我回來,我亦有話想與你說。”

說罷,他顧不上去瞧外祖母是何反應,飛奔著去見葉長遙。

葉長遙正提著一壺秋露白,陡然被三郎沖入了懷中,右手不穩,那秋露白墜落在地,酒香四溢。

於這令人沈醉的酒香當中,他聽見他的三郎面紅耳赤地道:“葉公子,我心悅於你,我願意做你的娘子,你可願意娶我?”

他震驚地凝視著三郎,緊接著,三郎的唇瓣壓了下來,與他的唇瓣再無間隙。

他方要回應,彈指間,他又被大片大片的黑暗包圍了。

待得黑暗褪去,他覺察到自己正躺於床榻之上,他懷中伏著一人,那人與他一樣身無寸縷。

他垂眼一瞧,懷中之人自是三郎,三郎換了雲奏的皮囊,眉眼間盡是媚色。

所以,他又回到話本中了麽?

雲奏覺得葉長遙有些異常,慵懶地問道:“你在想甚麽?”

葉長遙不確定自己是否發了夢,但由雲奏的態度瞧來,他應當不曾離開過。

他將自己所經歷之事細細講了,引得雲奏吃醋地道:“我也想與你把酒言歡。”

他忍俊不禁地道:“你怕是飲上一盞紹興花雕便要醉了。”

雲奏張口咬住了葉長遙的喉結:“才不會。”

然而,事實證明,雲奏果真飲上一盞紹興花雕便醉了。

葉長遙低聲讓向善帶著白團子們去歇息,而後亦抱著雲奏去歇息了。

醉了的雲奏格外黏人,含著他的耳垂,含含糊糊地道:“我不知你所經歷之事是真是假,是夢是幻,但那個我一定很幸福,我生前甚少有開心的時候,甚少能吃自己喜歡的吃食,甚少能買新衣裳,甚少……我想要念書,卻不得不為生計而奔波,我如若生前能遇見你,你必定是我生命中最為耀眼的一束光芒。”

雲奏的音量愈來愈低,葉長遙還以為雲奏將要睡著了,雲奏柔軟的嗓音竟又漫入了他耳中:“我成為雲奏後,能遇見你,能產下我與你的孩子亦很幸福,夫君,夫君,夫君,我心悅於你。”

葉長遙吻了吻雲奏滿是酒氣的唇瓣:“娘子,我亦心悅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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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全文完結,感謝小可愛們的一路陪伴,愛你們喲~

8月18日,即本周日開新文《心生情障》,禁欲和尚攻x媚骨天成狐妖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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