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相見歡·其三

關燈
葉長遙感受著綠孔雀全身心的依賴, 又瞧了良久,終是倦極而眠。

時近子時, 他方才從睡夢中醒來。

洞府內一片昏晦,他彈指點了燭火,方才將綠孔雀看了分明。

綠孔雀尚在昏睡中, 並無轉醒的跡象。

他從懷中取出鳳凰羽來,細細端詳著, 這鳳凰羽黯淡無光, 其中靈力似已耗盡了。

按照雲奏的說辭這鳳凰羽應當能恢覆其道行,懷中的綠孔雀雖因鳳凰羽而撿回了一條性命,但瞧起來卻是一副道行全失的模樣, 這究竟是何緣故?

是由於雲奏傷得太重,鳳凰羽已無力恢覆雲奏的道行了?亦或是雲奏其實對他有所隱瞞?

最重要的是雲奏需要多久方能化出人形來?

他陡然想起了那丹谷峰的住持大師, 住持大師既是山神, 不知能否為他指點迷津?

次日,九月二十。

待綠孔雀醒來後,他端了一盆水來,又朝著綠孔雀道:“我為你擦身罷。”

綠孔雀昨日過於疲倦了, 無暇細想自身的狀況,今日一醒, 先是撲騰了一番,又對著盆中的水所映出的倒影瞧了又瞧, 才可憐兮兮地湊到葉長遙面前用自己額頭磨蹭著葉長遙的心口。

“你定能恢覆人形, 勿要著急。”葉長遙一面撫摸著綠孔雀背部的羽毛, 一面軟聲問道,“你可知誰能幫你?”

見綠孔雀搖首,他取出鳳凰羽來:“這鳳凰羽可能幫你?”

又見綠孔雀搖首,他將鳳凰羽小心藏好,問道::“你可知何處有神仙能求助?”

見綠孔雀搖首又頷首,他將綠孔雀抱了滿懷:“你想到住持大師了麽?”

聽得綠孔雀輕快地鳴叫了一聲,他吻了吻綠孔雀的面頰:“我本就打算帶你去見住持大師,先讓我為你擦身好麽?”

綠孔雀從葉長遙懷中退了出來,又用右翼將水中的倒影攪散了,甚是不自在地任由葉長遙為他擦拭。

葉長遙為綠孔雀將一身的羽毛擦拭了一遍後,又將自己收拾妥當了,才抱著綠孔雀出了門去。

尚未走出幾步,他意外地瞧見了一匹在吃草的馬兒,正是他們先前用來拉車的那匹馬兒。

馬兒聽見動靜,擡起首來,望了過去。

這一望,它從耳朵到尾巴都怔住了,不好相與主人手中居然抱著一只綠孔雀,而它的病弱主人卻是不見蹤影。

明明不好相與主人與病弱主人幾乎影形不離,難不成不好相與主人變心了?愛上了懷中的綠孔雀?

人能愛上綠孔雀麽?

它不禁陷入了沈思,且昨日不好相與主人還不惜性命地保護病弱主人,這心未免變得太快了些罷?

它突然發覺不好相與主人欲要撫摸它的鬃毛,不滿地躲過了,又沖著不好相與主人低低地嘶叫起來:“病弱主人在何處?”

可惜,愚蠢的不好相與主人根本聽不懂它在說甚麽,只是柔聲道:“你無事便好。”

它得意洋洋地道:“我當然不會有事,畢竟我可是千裏挑一——不,萬裏挑一的駿馬,身姿優美,四肢靈活……”

葉長遙聽著馬兒“噅噅”的叫聲,道:“你自由了,大可自行離開。”

他原本是因為雲奏身體不好,不宜奔波勞累,才買了馬兒與馬車,以便趕路,而今雲奏變回了原形,且他們已到觀翠山了,馬兒自是派不上用場了。

所以自己是被拋棄了麽?

馬兒用黑溜溜的眼珠瞪著不好相與主人,隨即張口咬住了不好相與主人的衣袂,它好不容易才找到不好相與主人,不好相與人卻不要它了,豈有此理?

下一瞬,不好相與主人懷中的那只綠孔雀竟是用喙蹭了蹭它的額頭。

綠孔雀生得很是美貌,尤其是那長長的尾屏,令它目眩神迷。

它望住了綠孔雀,又聽得不好相與主人道:“三郎,你想將這馬兒留下來麽?”

見綠孔雀頷首,葉長遙囑咐道:“我要帶三郎再去一趟丹谷峰,你便在這兒等我們回來,回來後,我會為你搭馬棚,供你休憩。”

三郎?三郎!

這綠孔雀竟然是它的病弱主人?

馬兒直覺得自己幻聽了,它的病弱主人怎會變成一只綠孔雀?

待它回過神來,它的兩個主人皆已不見了。

好罷,它就勉為其難地在這兒等他們回來罷。

葉長遙先抱著綠孔雀去了白蛟屍身之所在,他必須將那屍身處理好,以免嚇著活人。

然而,竄入眼簾的那屍身早已被飛禽走獸分而食之了,僅餘下一些殘渣。

他念了個口訣,那些殘渣當即被焚燒殆盡了。

他隨即施展身法,直奔丹谷峰丹谷寺。

他受了傷,雖然已趁綠孔雀沈睡之際處理好了,但一身的傷口到底還是影響了他的身法,本來不過半柱香便能抵達的丹谷寺,卻足足耗費了他將近一炷香的功夫。

他在丹谷寺前受到了不少側目,他清楚一則是因為他懷中的綠孔雀,二則是因為他的容貌。

昨日,他們遭遇白蛟的突襲,他的鬥笠不慎在打鬥中遺失了。

他懷中的綠孔雀覺察到香客與僧人的目光,登地從他懷中跳了出來,不悅地拍打著雙翼,又朝著一與其夫人低聲議論葉長遙的香客飛了過去,並抓了一下那香客的頭頂心。

那香客伸手去捉綠孔雀,綠孔雀已飛到了丹谷寺的飛檐上,居高臨下地盯著那香客。

那香客捉不到綠孔雀,徑直到了葉長遙面前,譏諷地道:“你且將你的綠孔雀管好,勿要惹是生非。”

話音落地,他的後背忽然一疼,回首一瞧,那立於飛檐上的綠孔雀的左爪上抓了一片衣料子,那衣料子上沾有血跡。

他伸手一探,果真探了一手的血,遂憤憤地指著綠孔雀道:“我今日定要將你吃了!”

綠孔雀倒也不懼,左爪一松,那片衣料子便跌落了下來,正巧跌落在那香客足邊。

這顯然是故意挑釁,那香客氣得吹胡子瞪眼,指揮著自家家丁去捉綠孔雀。

見一家丁正要往飛檐爬,葉長遙生怕綠孔雀受傷,飛身將綠孔雀抱住了,倏然有一把聲音道:“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

來者正是丹谷寺的住持大師,住持大師勸住了那香客,又撥弄著佛珠道:“葉施主,雲施主,你們且下來罷。”

葉長遙聞言,抱著綠孔雀從飛檐上下來了,後又隨住持大師去了一僻靜處。

住持大師瞧著綠孔雀道:“出了何事?”

葉長遙言簡意賅地將昨日之事講了,又急聲道:“大師可知三郎如何才能恢覆人形?”

“且先讓貧僧查看一番。”住持大師從葉長遙手中接過綠孔雀,仔細查看著,片晌,他又將綠孔雀還予葉長遙,“之前,貧僧見到這綠孔雀之時,全然感知不到這綠孔雀的內息,這綠孔雀是因走火入魔而道行盡失了罷?”

葉長遙否定道:“三郎並非道行盡失,而是喪失了將近七成的道行。”

住持大師疑惑地道:“但由貧僧瞧來,他應當在六月左右喪失了全部的道行。”

六月左右……六月至八月乃是三郎的發情期,莫不是因為……

葉長遙吐息滯塞,住持大師的詢問驟然入耳:“六月左右發生了甚麽事?”

住持大師見葉長遙變了面色,突地想到了一事:“六月至八月便是綠孔雀的發情期罷?”

葉長遙頷首道:“大師說得不錯。”

住持大師嘆息著道:“按你所言,他喪失了將近七成的道行,必然身體孱弱,本不該縱欲。”

葉長遙登時面無人色,伸手揉著綠孔雀的羽毛,道:“對不住,全數是我的過錯。”

綠孔雀欲要反駁,卻吐不出人言來,心急火燎。

住持大師出言安慰道:“但若不縱欲,他恐是熬不過發情期罷。”

綠孔雀不住地叫喚著,以應和住持大師所言。

葉長遙垂首迎上綠孔雀的視線:“你當時便知你若是與我做了真夫夫,便會道行全失麽?”

——他當時曾問雲奏,“我倘若抱了你,你可知會有甚麽後果?”,而雲奏的回答是:“我不知會有甚麽後果,我只知我想讓你抱我。”

綠孔雀見葉長遙滿目自責,拼命地搖首。

葉長遙猝然將綠孔雀抱緊了一些,而後擡起首來,道:“大師可有法子助三郎恢覆原形?”

住持大師正要張口,綠孔雀陡然想起了甚麽,從葉長遙懷中掙脫,飛到住持大師面前,不斷地鳴叫著。

住持大師勸道:“綠孔雀,你不覺得你如此模樣更讓葉施主傷心、自責麽?你該當讓葉施主自己決定。”

他不顧綠孔雀的意願,道:“葉施主,鳳凰羽能助綠孔雀恢覆道行,但一如貧僧先前所言需要一味引子,而這味引子便是你的心頭血,你必須親手剖開心臟,將心頭血滴於鳳凰羽之上。”

這一字一字打在綠孔雀耳側,使得他的腦袋與尾屏耷拉了下來,他旋即用喙撥開葉長遙的衣襟,叼走了鳳凰羽,又用力地拍著雙翼向遠方飛去。

葉長遙見狀,足尖一點,追上綠孔雀,又快手將綠孔雀擁入了懷中。

綠孔雀掙紮不休,赫然聽見葉長遙含著哭腔道:“娘子,你不要我了麽?”

他一時間沒了掙紮的力氣,回過首去,凝視著葉長遙,他從未見過葉長遙無助至此,與此同時,他腦中忽而浮現出了一幅畫面:一個尚未滿月的男嬰被父母遺棄於荒郊野嶺,於群獸環伺中,嚇得嚎啕大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