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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阮郎歸·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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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奏喝罷一碗冰糖雪梨銀耳羹, 而後正色道:“我們統共問了百餘人,囊括了男女老幼, 每一人都曾在敬香之時見過善安,卻無一人知曉善安出身於這丹谷鎮,實在古怪。即便善安無親無故, 但絕不可能長年閉門不出,不見外人。”

葉長遙腦中尚且回蕩著雲奏的那句“以身相許如何?”, 凝了凝神, 方才道:“若不是那善安在撒謊,便是其中有甚麽蹊蹺。”

“其中會有甚麽蹊蹺?”雲奏喃喃著,又道, “阮公子乃是為了得到千年靈芝才上的丹谷峰,癥結應為千年靈芝, 亦或者阮公子僅僅是單純地變心了?”

“既是千年靈芝哪裏能這般容易到手。”葉長遙將猛然站起身來, 一口飲盡涼茶,繼而對雲奏道,“走罷,我們再去打聽打聽如何能得到千年靈芝。”

倆人又打聽了半個時辰, 諸人所言大同小異,大抵是只聽聞過丹谷峰上長有千年靈芝, 但無人見過,亦無人聽聞過誰人摘得了千年靈芝。

千年靈芝價值千金, 阮星淵父母雙亡, 又無遺產, 斷不會有如此一大筆錢財,故此,阮星淵托李先生帶回去的千年靈芝只能是阮星淵自己摘的。

阮星淵究竟是如何摘得千年靈芝的?

著實令人費解。

亦或者那千年靈芝並非真正的千年靈芝?而是尋常的靈芝,阮星淵尋不到真正的千年靈芝,又因做了負心漢而對樊子嘉心懷愧疚,索性買了尋常的靈芝湊數,而樊子嘉能病愈不過是湊巧而已?

若是如此,那麽善安便不是真正的阮星淵,真正的阮星淵已然成親生子去了。

善安又為何要謊稱自己出身於丹谷鎮?

雲奏百思不得其解,隨手買了一只肉夾饃,吃掉半只,又將餘下的半只遞予了葉長遙。

葉長遙歡喜地吃著雲奏吃過的肉夾饃,因已是用午膳的時辰了,遂問道:“要用午膳麽?”

雲奏苦思冥想著,無暇註意時辰,被葉長遙一提醒,當即頷首道:“要。”

“那便先去用午膳罷。”倆人又走了一會兒,葉長遙見一酒樓門外有不少食客等候著,便道,“便去那家酒樓用午膳如何?”

雲奏人生地不熟,不知哪家酒樓的菜色可口,並無異議。

倆人排在最末,不久後,又來了一對夫婦。

雲奏閑來無事,出聲問那對夫婦:“你們可識得丹谷寺中的善安?”

婦人答道:“自然識得。”

雲奏又問:“善安是何時出家的?出身於何地?”

婦人想了想,才道:“我每月都會上丹谷寺敬香,若是我並未記錯,善安師傅應是五年前出家的,至於他出身於何地,我便不知了。”

雲奏三問:“我問了善安,他自言出身於這丹谷鎮。”

婦人不假思索地道:“丹谷鎮不大,鎮中之人要麽是近親,要麽是牽來扯去的遠親,其中如有人出家為僧,決計不會不為人所知。”

“多謝夫人解惑。”雲奏謝過婦人,又聽得婦人道:“你是外鄉人罷?你為何要打聽善安師傅?”

雲奏半真半假地道:“我有一友人的兄長失蹤了,那兄長神似善安。”

“善安師傅若是你那友人的兄長,兄長若要出家,該當告知你那友人,所以我認為善安師傅恐怕並非他的兄長。”婦人祝福道,“望你那友人能早日找到他的兄長。”

雲奏拱手道:“謝夫人吉言。”

說話間,已有小二哥迎上前來,招呼雲奏與葉長遙進去用膳了。

倆人在靠近窗樞的一張飯桌前落座,雲奏點了涼拌三絲、醬大骨,而葉長遙只點了地鍋雞。

這丹谷鎮地處北方,菜量較南方多些,倆人好容易才將三道菜吃盡。

雲奏摸著自己渾圓的小腹,遐思頓生:我這小腹裏頭好似孕育著孔雀蛋。

他下意識地瞧了葉長遙一眼,又慌忙垂下了首去。

葉長遙正飲著大紅袍解膩,一覺察到雲奏的視線,即刻望向了雲奏。

雲奏頭顱低垂,以致於他無法看見雲奏的眉眼,但露出來的那一段後頸卻是漸漸泛紅了,宛若有桃花次第盛開。

發情期分明已結束了,雲奏莫不是又發情了罷?

他趕忙放下茶盞,急聲問道:“三郎,你可是身體不適?”

“我無事。”雲奏聲若蚊吶,“我適才吃得太多了些,以致於小腹凸出來了,讓我錯覺得裏頭好似孕育著孔雀蛋。”

這於葉長遙未免太過刺激了,雲奏並非雌性綠孔雀,哪裏會懷上他的孔雀蛋?

但這番話卻讓葉長遙再次深切地認識到了雲奏對於自己的情意。

他本坐於雲奏對面,隨即站起身來,轉而坐到了雲奏身邊,並握住了雲奏的一雙手,耳語道:“三郎,聽得此言,我歡喜得無以言表。”

雲奏回握住葉長遙的手,困惑地道:“我不知我為何會有這個錯覺,但我喜歡這個錯覺。”

他之所以會生出這樣的錯覺是因為他心悅於葉長遙罷?心悅到甚至想為葉長遙產下孔雀蛋。

他更覺羞恥,抽出手來,端了茶盞,飲了一口大紅袍,一口大紅袍堪堪咽下,他才反應過來,他弄錯了,他手中的茶盞並非自己的,而是葉長遙的。

他狀若無事地放下茶盞,隨即手指卻不可自控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唇瓣。

他微涼的唇瓣由於沾染了茶水而溫熱著。

葉長遙並不戳破,凝視著雲奏:“我們飲罷這大紅袍便上山去罷。”

“嗯。”雲奏端起自己的那盞大紅袍默默地飲著。

飲罷大紅袍,倆人回客棧拿了寄存的行李,才又到了丹谷峰下。

葉長遙蹲下了身去,但雲奏卻遲遲不肯上來,而是道:“我吃得太多了些,須得消消食,我們一道慢慢走上山罷。”

雲奏說罷,腦中陡然浮現出了他不久前的遐思,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接著去牽了葉長遙的手。

倆人十指相扣,拾級而上,自是引來了不少人的側目,但他們早已習慣了,並不在意。

行至半山腰,雲奏有些疲倦了,扯著葉長遙的手,讓葉長遙與他一並坐於一棵銀杏樹下歇息。

銀杏部分金黃,樹枝上掛著未熟的銀杏果。

雲奏突然想起了一事,手指往衣袂一探,拿出了先前被葉長遙背上山時所摘的一枝山花。

葉長遙從雲奏手中取過山花,而後將那枝山花簪於雲奏發間,山花雖非桃花,他卻頓時生出了人面桃花相映紅之感。

果真與自己所想一般,雲奏與這紅艷艷的山花更為般配,可惜這山花被摘下來的時間過久,已有些萎靡了。

他見左右無人,取下鬥笠,伸手擡起雲奏的下頜,輕輕地一吻。

雲奏猝不及防,未及回應,葉長遙的唇瓣已撤去了。

他不滿地咬上了葉長遙的雙唇,又在葉長遙的默許下將葉長遙的口腔掃蕩了一番,才揚長而去。

葉長遙情不自禁地回吻,恰逢一片銀杏葉盤旋而下,使得他竟是隔著銀杏葉吻上了雲奏。

雲奏抽去了倆人間的銀杏葉,銀杏葉落地前,倆人的唇瓣已粘在了一處。

日光傾瀉,穿過銀杏樹繁密的枝葉,於葉長遙面上灑落無數耀眼的斑駁。

雲奏眼簾微掀,見此,本就亂了秩序的心跳直要沖破胸腔。

他方將眼簾緊緊闔上,卻被葉長遙拽進了樹林裏,又被抵於一棵梧桐樹的樹幹上。

鳳棲梧,他莫名地想起了這個典故,原身的母親鳳凰便該棲息於梧桐樹上罷,而他卻被葉長遙抵於樹幹上,被葉長遙溫柔地親吻著。

忽而有人聲自他耳畔拂過,怪不得葉長遙會將他往樹林裏拽。

——他們本坐於石階邊的銀杏樹下。

人聲不絕於耳,過了好一會兒,才遠去了。

他被葉長遙抱在懷中,吐息急促,雙目迷離。

待他緩過氣來了,他才朝著葉長遙道:“走罷。”

葉長遙覆又戴上了鬥笠,將雲奏發間的山花取下,插於梧桐樹下,理了理雲奏的鬢發與衣衫,才又與雲奏十指相扣。

由於雲奏體力不濟之故,倆人走走停停,足足花費了半個時辰,方才抵達丹谷寺。

丹谷寺前,那青銅香爐裏已供了不少香,白煙裊娜。

倆人進了丹谷寺去,越過香客,到了偏殿。

從他們下山到上山已過去了將近三個時辰,但樊子嘉與善安卻依舊如他們下山時一般,前者抱著後者的雙足,後者一面撥弄佛珠,一面誦經。

僅有一點不同——樊子嘉並未再哭泣——應是再也哭不出來了罷?

雲奏端詳著樊子嘉,樊子嘉面上淚痕縱橫,雙目已哭腫了,瞧來甚是可憐。

憐憫之心油然而生,他溫言道:“樊公子,快些去凈面罷。”

樊子嘉矢口拒絕道:“不要,我若是松手,阮郎定會不知所蹤。”

雲奏肯定地道:“善安乃是這丹谷寺的僧人,斷不會不知所蹤。”

樊子嘉委屈地道:“阮郎乃是我的阮郎,我與阮郎山盟海誓,他還不是不知所蹤了。”

雲奏一時語塞,若是換成葉長遙無端棄他而去,再見到葉長遙,他十之八/九會與樊子嘉一般不肯松手罷?

他輕嘆一聲,轉而勸道:“你快些去凈面罷,凈完面便去用午膳,你該餓了罷?你的阮郎亦該餓了。”

樊子嘉仰首望住了善安,著急地問道:“阮郎,你餓了麽?”

善安滿口佛經,不答。

樊子嘉忽覺善安與自己相距千萬裏,不覺紅了雙目。

過去種種他已忘記了大半,但他卻清晰地記得當年自己與阮郎的親昵。

當年他們情竇初開,連與對方對視都會臉紅。

他們對於情愛之事都算不上大膽,故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們的感情並無任何進展,只是愈加暧昧了。

他三歲那年,初見阮郎。

他五歲那年,阮郎家慘遭盜匪洗劫,父母被害,阮郎被父親帶回家中撫養。

他十九歲那年,二十四歲的阮郎吻了他。

他二十二歲那年,二十七歲的阮郎抱了他。

同年,他考取了解元,後又身患重疾。

他二十三歲那年,二十八歲的阮郎為了醫治他的病,啟程來了這丹谷峰。

從三歲至二十八歲,他從未覺得自己與阮郎有這般遙遠過,任他如何拼命,他都無法縮短些許距離。

一身僧袍,一串佛珠利落地劃下了一道鴻溝。

素來對他千依百順的阮郎,非但拋棄了他,連如此簡單的問話都不願回答他。

“阮郎……”他的嗓子生疼,又不知該說些甚麽,他的腦子混沌一片,思考不能。

阿姊曾言他是其所教過的學生中最為聰穎的,而現下的他應當是最為愚鈍的罷?

他全然不知該如何將阮郎帶回家去——與他許諾阿姊的一般。

他亦全然不知為何阮郎不認他了,眼前的明明是他的阮郎,而不是甚麽善安。

他的阮郎合該身著長衫,而非僧袍。

他松開手,下一瞬,竟是用力地撕扯起了月白色的僧袍。

裂帛之聲乍然響起,久未理會他的善安終是對他道:“施主,住手。”

他才不要住手,只消將這身僧袍撕去,阮郎便會換成長衫了,再將頭發養長,阮郎便與五年前的阮郎無異了。

善安見樊子嘉不但不住手,反是愈撕愈兇狠,無奈之下,伸手去推樊子嘉,樊子嘉紋絲不動,他只得用了些氣力。

樊子嘉猝然摔倒於地,怔住了,良久後,方才站起身來,沖著善安撲了過去。

善安躲過,後退數步,口呼“阿彌陀佛”,其後眉眼肅然地道:“貧僧當真不是你所要找的阮郎。”

“你便是阮郎,我絕不會認錯。”樊子嘉折騰了半盞茶的功夫,都無法近善安的身,頹然癱軟於地,端視著善安。

善安身上的僧袍已不成樣子了,他並未再理睬樊子嘉,從後門出去了。

樊子嘉追不上善安,腳步踉蹌,幸而及時被雲奏扶住了,才未再摔倒於地。

他擡起雙目來,問雲奏:“雲公子,為何阮郎不認我?阮郎是不是嫌棄我是個傻子?”

雲奏不能確定善安其人究竟是否阮星淵,自然無法作答,只是道:“你不是傻子。”

樊子嘉苦笑道:“你勿要安慰我了,我確是個傻子,我忘記了數不清的事情,有時候,我甚至連自己的名字該怎麽寫都記不得。”

那廂,葉長遙快步追上了善安,並攔住了善安的去路。

善安不解,竟聽得葉長遙道:“你並非出身於丹谷鎮。”

善安撥了顆佛珠道:“出家人不打逛語,貧僧確實出身於丹谷鎮。”

葉長遙正色道:“我已下山打聽過了,這丹谷鎮不大,鎮中百姓大多沾親帶故,但無一人與你沾親帶故,我問了百餘人,每人皆道你約莫是五年前突然在丹谷寺出家的。”

善安奇道:“此言當真?”

葉長遙見狀,心中疑竇更甚,答道:“自是當真。”

“但貧僧分明記得貧僧出身於丹谷鎮阮家村,上有一兄,下有一妹,年二十八,貧僧看破紅塵,執意出家為僧,至今已有五年。”善安細細回憶著,“五年前,父母並不同意貧僧的決定,為此貧僧絕食數日,父母無法,只得同意了,阿爹氣得不願再見貧僧,是阿娘、兄長、小妹送貧僧上的山,住持大師一見,直道貧僧有佛緣,當即為貧僧剃度了。”

“我不知你是否有佛緣,但你的記憶是錯誤的。這丹谷鎮確有阮家村,但阮家村中卻無人識得阮星淵。”葉長遙見善安面露疑色,提議道,“不若你自己下山去阮家村打聽打聽。”

善安為難地道:“若無住持大師的允許,寺中僧人是不準私自下山的。”

雲奏忽然插話道:“你的記憶顯然出了岔子,你或許便是樊公子口中的阮郎,你當真不想知曉真相麽?”

樊子嘉跟在雲奏身後,他不太聽得懂三人在說甚麽,他只知善安便是他的阮郎。

一觸及阮郎冷淡的視線,他生怕惹惱了阮郎,努力地控制著自己不去親近阮郎。

善安不置可否:“貧僧須得去換件僧袍,三位施主稍待。”

樊子嘉眼睜睜地看著阮郎消失於走廊的盡頭,幾乎幹涸的眼眶中居然覆又聚滿了水汽。

未多久,阮郎便回來了,已換上了完好的僧袍。

善安面對樊子嘉糾纏過來的視線並未刻意閃避,亦並未刻意迎合。

他以最為尋常的語調向著三人道:“三位施主,請隨貧僧去寮房。”

樊子嘉癡癡地望著阮郎的背影,直覺得自己仿佛一具行屍走肉,至於三魂六魄已盡數粘於阮郎身上了。

善安行至一間寮房前,開了門,道:“這間寬敞明亮些,三位施主可自行決定由哪一位住下。”

他出了這間寮房,然後,開了隔壁的門:“這間稍小些,亦是朝陽的。”

“朝陽的寮房僅餘下兩間了,還有間是背陰的,三位施主這邊請。”他說罷,又要出寮房去,卻被雲奏喚住了:“兩間寮房足矣。”

善安以為雲奏不喜背陰的寮房,道:“貧僧的寮房亦是朝陽的,施主若不嫌棄,便由貧僧去住背陰的那間罷。”

雲奏心知善安誤會了,挽住葉長遙的手臂,解釋道:“我與這位葉公子乃是拜過堂的夫夫,住一間便可。”

善安怔了怔,才道:“原來如此。”

他又道:“待三位施主安頓妥當了,便隨貧僧一道用些齋飯罷。”

雲奏與葉長遙已用過午膳了,但因不放心樊子嘉,齊齊頷首。

葉長遙將樊子嘉的行李放於較為寬敞的那間寮房,又將自己與雲奏的行李放於另一間寮房。

之後,三人便隨善安用齋飯去了。

雲、葉倆人略略用了些,便放下了竹箸,而樊子嘉並無胃口,只顧著拿一雙眼睛去瞧善安。

善安目不斜視地吃著齋飯,吃罷後,淡淡地道:“三位施主請自便。”

他回了偏殿誦經,堪堪跪下,眼尾的餘光已將躲在佛像後頭的樊子嘉收入了目中。

他並不喜愛樊子嘉,亦並不討厭樊子嘉,眾生平等,只消是眾生,便無喜惡之分。

但一瞧見樊子嘉,他卻不由想起了先前那戴著鬥笠的葉施主之言。

難不成他的記憶當真不實?

誦經至夜幕降下,他才去求見了住持大師,懇請住持大師允許他下山一趟。

住持大師白須白眉,聞言,道:“可。”

他出了大殿,瞧見依舊跟在他身後的樊子嘉,道:“施主,你且早些去歇息罷。”

樊子嘉怯生生地道:“阮郎,你能隨我回去見阿姊麽?”

善安耐心地道:“貧僧確非你的阮郎,自是不能隨你回去見你阿姊。”

樊子嘉的雙目還紅腫著,生疼,連撐開眼簾都極是吃力,但一被善安拒絕,滿腹的委屈卻是逼得他又哭了出來。

被阮郎狠狠地推開過一回,他已不敢再去抱阮郎了,便這麽不近不遠地站著。

他不明白為何阮郎不願意隨他回去見阿姊,明明阮郎與阿姊乃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我……”他是個傻子,不知該說甚麽才能打動阮郎,末了,僅軟軟地喚了一聲,“阮郎……”又遲鈍地致歉道,“白日撕了你的僧袍是我的不是,阮郎,你勿要怪罪於我,不,你怪罪於我罷,本就是我的過錯。”

“貧僧並非你的阮郎。”善安拂袖而去。

樊子嘉獨自立於原地,形影相吊。

他瞧著天上近乎於正圓的皎月,突地打了一個寒顫。

葉長遙身於暗處,目送樊子嘉回了寮房,自己才回了寮房去。

雲奏早已入睡了,在搖曳不休的燭光下,雲奏的面色瞧起來好了不少。

沐浴過後,他僅著褻衣褻褲,上了床榻,擁住了雲奏。

雲奏身體孱弱,似乎稍一用力,便會碎於他懷中。

他低低地嘆息一聲,心道:若是能早一日得到鳳凰羽該有多好?

他懷中的雲奏好似發了噩夢,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眉間緊蹙,尖聲道:“夫君,不要!”

雲奏到底夢見甚麽了?

他安撫地輕拍著雲奏的身體,直到雲奏整個人舒展開來,他方才安心地放任自己沈入了夢鄉。

次日,九月十三。

雲奏正坐於桌案前,由葉長遙為他梳發,他睡眼惺忪,時不時地打著哈欠,卻忽聞葉長遙發問道:“昨夜,你發噩夢了麽?”

昨夜,他確實發了噩夢,噩夢的場景歷歷在目。

噩夢中的他不知為何受了重創,橫在地上,鮮血滿身,而葉長遙竟然以指尖劃開了自己的心口,進而剖開了心臟,取出了一滴心頭血來,落於鳳凰羽之上。

原本顏色暗淡的鳳凰羽旋即展現出了璀璨的光芒,不可直視。

緊接著,他恢覆了一身的道行,體內內息流轉,幾乎控制不住。

而葉長遙竟是面若死人,朝著他笑道:“三郎,恭喜你恢覆了道行。”

話音落地,葉長遙昏厥了過去,不知多少日後,方才轉醒。

轉醒後的葉長遙衰弱至極,連一雙竹箸都拿不穩。

這個噩夢牽扯到了他深埋於心底的秘密,他不願告訴葉長遙,故而,他扯謊道:“我夢見你我遭遇強敵,你為了保護我身受重傷。”

葉長遙素來雲奏說甚麽便信甚麽,當然並未起疑。

他從背後將雲奏攬入懷中,柔聲道:“我定會護你周全,不會讓你為我擔心。”

葉長遙的吐息溫熱,從頭頂傾灑而下,使得雲奏的面頰熱了起來。

雲奏將自己放空,甚麽都不去想,左右想不想並無差別,這世間上,並無一物能代替葉長遙的心頭血,不然原身便不必百般勾引葉長遙了。

原身無惡不作,性喜食人,於雲雨之事全無興趣,但為了勾引葉長遙,卻耐著性子在南風館潛伏了半月。

他斂起思緒,一手勾住葉長遙的後頸,一手抱住葉長遙的腰身,同時闔上了雙目。

葉長遙覆下唇去,倆人於晨曦當中唇舌交織。

一吻畢,連接著兩雙唇瓣的銀絲依次斷去。

葉長遙以指尖摩挲著雲奏濕潤的唇瓣,致歉道:“是我道行粗淺,你才會發此噩夢。”

雲奏張口銜住了葉長遙的指尖,含含糊糊地道:“絕非你的過錯,是我太過多慮了。”

他將葉長遙那指尖舔舐了一番,又取出了絲帕來,擦拭幹凈了,才由葉長遙繼續為他梳發。

雲奏著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葉長遙用同色的發帶將雲奏如墨的長發束上了。

時辰有些晚了,寺中已無早膳了。

不知樊子嘉可用過早膳了?

樊子嘉不在寮房內,想來應當纏著善安去了。

是以,倆人打算下山去用早膳。

行至丹谷峰下,倆人偶遇了善安與樊子嘉。

樊子嘉天未亮,已起身去用早膳了,後又候於善安寮房門口。

待善安出來後,他便遠遠地跟著,守著善安做完早課,用過早膳,又尾隨善安下了丹谷峰。

見得雲奏與葉長遙,樊子嘉招呼道:“兩位公子是要下山用早膳麽?”

不及倆人開口,那善安出乎意料地道:“兩位施主何故蒙騙於貧僧?貧僧的確出身於丹谷鎮阮家村,貧僧的確有父母兄妹。”

怪不得善安會下山,卻原來是回家去了,但丹谷鎮阮家村應當並無善安的家才是。

葉長遙滿頭霧水,去瞧雲奏,雲奏亦不知是何緣故。

善安又道:“貧僧確非阮郎,兩位施主快些將樊施主帶走罷,勿要擾了貧僧的清修。”

樊子嘉原本不敢再近阮郎的身,聞得此言,欲要伸手去抱阮郎,理所當然地被阮郎躲過了。

他手足無措,索性跪於地上,卑微地哀求道:“阮郎,你勿要趕我走。”

善安不由心軟:“無論你纏著貧僧多久,貧僧都不可能變成你的阮郎,樊施主,相思無益,你那阮郎既然已離你而去了,便是已無心於你,你何不如忘了他?另覓一有心人?”

眼見阮郎堅持要趕自己走,樊子嘉猛地朝阮郎磕了個頭:“求你。”

樊子嘉這個頭磕得過於用力了,額頭即刻破開了,嫣紅的血液從破口流淌下來,染紅了樊子嘉天真的眉眼。

他的一雙羽睫上棲息著過多的血珠子,每眨一下雙目,血珠子便會紛紛滴落。

他卻並不覺得疼,他只是不喜自己眼前的阮郎被血色玷汙,遂用衣袂拼命地擦拭著自己的雙目。

然而,毫無作用,他根本擦不幹凈自己的雙目,難以抗拒的暈眩更是從四面八方而來,毫不留情地將他的身體擊打得搖搖欲墜。

他再也辨不出天地日月,但阮郎的模樣卻是愈加清晰了。

阮郎不要他了。

他是個傻子。

要是再傻一些,傻得將阮郎一並忘記了該有多好。

那樣,阮郎便不會覺得困擾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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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個小調查,小可愛們能接受生蛋番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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