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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長相思·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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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四, 午膳時分, 雲奏難得與葉長遙一道下樓用膳。

自從與葉長遙成了周公之禮後,雲奏已恢覆了食欲, 原本被發情熱折磨得凹陷了下去的面頰已長了肉,身體雖然仍舊過於清瘦, 但已不再瘦骨嶙峋了。

反倒是葉長遙, 瞧來較他更為清瘦, 一身書生袍穿出了仙風道骨之感。

他坐於葉長遙對面, 憂心忡忡地道:“你須得多吃些。”

葉長遙不由失笑:“該當我對你說這話才是罷。”

雲奏搖首道:“你太過關心我了, 為何不關心關心你自己?”

葉長遙心裏滿滿裝著雲奏, 根本無暇顧及自己是胖是瘦,被雲奏這麽一說, 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確瘦了,因為腰帶變長了。

他馬上承諾道:“我定會多吃些的。”

雲奏喚來小二哥:“再添一道筍幹老鴨煲。”

筍幹老鴨煲需要費些時候, 過了一會兒,先前點的花雕蒸蟹、鍋包豆腐、菜蟒已被端上桌了。

花雕蒸蟹有些微酒氣,但不至於讓雲奏醉了去,其下鋪著一層河粉, 河粉已充分吸收了花雕的酒香與青蟹的鮮美。

這道菜最為講究的乃是花雕與火候,花雕須得用正宗的紹興花雕,火候若是掌握不好, 青蟹肉質過老, 自是敗興。

因青蟹涼了會有腥味, 故而, 倆人皆先嘗了花雕蒸蟹。

雲奏甚少吃青蟹,剝得慢,葉長遙索性剝好了,甚至連蟹腿上的肉都剔出來了,才一並送到雲奏碗中。

雲奏吃著青蟹肉,滿口鮮嫩,忍不住想:這花雕蒸蟹若是配上一壺紹興花雕豈不美哉。

可惜他這副身體著實不勝酒力,一杯紹興花雕下肚便會醉罷?

且他現下處於發情期,若是醉酒,不知會發生何事,是以,他斷然不敢向葉長遙提及要飲紹興花雕。

倆人吃罷花雕蒸蟹,不約而同地去夾了菜蟒來吃,兩雙竹箸不慎撞在了一處,即刻發出了一聲脆響。

倆人相視而笑,而後各自夾了菜蟒送入了口中。

菜蟒乃是一面皮卷著餡料,因形似蟒蛇而得名菜蟒,內裏的餡料分別是雞蛋、韭菜、粉條以及蝦皮。

菜蟒下肚,倆人才去吃了鍋包豆腐,鍋包豆腐先將豆腐炸至金黃,再裹上醬汁,撒上蔥花,酸甜可口。

雲奏吃得唇上盡是醬汁,透出一股子的天真爛漫,好似一偷吃的孩童。

葉長遙伸長了手,將一張帕子送到了雲奏面前。

雲奏不接,而是直直地望著葉長遙,不發一言。

葉長遙會意,親手為雲奏將唇上的醬汁拭去了。

倆人俱是男子,且葉長遙還古怪地在屋內戴著鬥笠,自是引來了旁的食客的側目,但倆人並未在意。

將桌上三品菜吃罷後,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小二哥才將筍幹老鴨煲端來了。

筍幹老鴨煲油而不膩,酥而不爛,令人食指大動。

雲奏見葉長遙欲要去拿他的碗,自己搶先將碗拿了起來,去盛那筍幹老鴨煲。

一些筍幹,一大塊老鴨肉,半碗湯。

他將自己的碗遞予葉長遙,待葉長遙含笑接過後,又搶了葉長遙的碗。

倆人交換了碗,埋首吃著筍幹老鴨煲,均是心思浮動。

待得筍幹老鴨煲吃盡,雲奏的肚子已鼓起來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聽得葉長遙關切地道:“可覺得有何不妥麽?”

他明白葉長遙是在問他發情熱是否上來了,便搖了搖首道:“並無不妥。”

“那便好,我們一道飲茶罷。”葉長遙言罷,又點了六安瓜片。

倆人正閑適地飲著六安瓜片,卻忽聞一人道:“據聞那狀元郎竟然乃是斷袖,當朝左相本欲將掌上明珠下嫁於他,卻被他堅辭拒絕了。”

這說話之人將聲音壓得極低,但倆人耳力敏銳,自然聽了分明。

未料想,坐於說話之人身旁的那婦人聞言,竟是指了指倆人,輕蔑地道:“那倆人親昵得很,想必亦是斷袖,這世間怎地會有這許多的斷袖?”

那婦人吃下一塊醬牛肉,又接著道:“不過狀元郎已死,縱然是斷袖亦沒甚麽可惜的,反正留不下一兒半女了。”

自己與葉長遙確是斷袖,那婦人並沒有猜錯。

倘若狀元郎當真亦是斷袖,其外祖母是如何想的?

倘若狀元郎的外祖母便是自己的外祖母,瞧見自己與葉長遙這般親昵,又會如何想?

雲奏死死地盯著手中端著的六安瓜片,不知該何以為繼。

雲奏時常主動當著旁人的面親近於自己,但現下卻因為被旁人指為斷袖而情緒低落,這究竟是何緣故?

雲奏似乎是從見過那老嫗後,便再無先前般喜歡與他親近了,時而若有所思,時而神魂恍惚。

難道雲奏變心了?

應當不是。

那麽到底是為甚麽?與那老嫗有何關聯?

葉長遙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想逼迫雲奏吐露緣由,便只是朝雲奏道:“如我之前所言,你若有甚麽心事,大可說與我聽。”

“我……”此地不便說話,雲奏放下茶盞,朝葉長遙道,“我們回房間去罷。”

葉長遙隨雲奏回了房間去,雲奏打開了窗樞,迎著暖風,墨發紛飛,衣衫獵獵,啟唇道:“在這世間,男子合該與女子在一處,成親生子,相伴一生,男子與男子縱然能成親,卻無法繁育後代,不合世俗常規,受到諸多歧視,我在想我若非斷袖該有多好……”

聽至此,葉長遙直覺得自己如墮冰窖,下一瞬,他又聽得雲奏續道:“我又在想,我若非斷袖,我便不會心悅於你,不會與你接吻、雲雨,我與你之間可能僅僅是點頭之交,倘若不曾品嘗過與你相戀的滋味,我或許會覺得點頭之交亦可,但既然已經品嘗過了,我定不會放開你的手,葉長遙……”

雲奏說著,陡然含上了哭腔,喚他:“夫君……”

葉長遙快手將雲奏擁入了懷中,垂首去吻雲奏面上的淚痕,苦澀隨即在口腔當中蔓延了開來。

他並不知曉雲奏其實對於斷袖之事是懷有罪惡感的。

但即便背負著罪惡感,雲奏依然選擇了他。

他頓時又心疼又感動,輕拍著雲奏的背脊,哄道:“你莫要哭了。”

雲奏卻很是難哄,非但未被他哄好,更是放聲大哭。

顯然雲奏並未將心中所想全數坦白。

雲奏哭得急了,岔了氣,拼命地咳嗽起來。

但雲奏卻是一面咳嗽著,一面將十根手指都嵌入了他的指縫當中。

他感受著雲奏沈甸甸的愛意,不知該如何措辭。

雲奏尚未止住哭泣,他懷中雲奏的身體,他掌中雲奏的十指竟是在彈指間滾燙了起來。

“娘子。”他低首吻了吻雲奏的額角,而雲奏則是將十指抽了出來,繼而用雙手勾住了他的脖頸。

他明白雲奏是在向他求歡,順勢將雲奏抱至床榻上,後又伸手去解雲奏的衣衫。

雲奏的雙眼紅腫著,發絲胡亂地黏在了面上,雙唇上的血痂子仍在,整個人瞧起來狼狽不堪。

但雲奏卻是迎上了他的視線,並無一絲閃避。

“娘子,我心悅於你。”認真地告白後,他便溫柔地將雲奏占有了。

雲奏變得愈加狼狽了,卻是露出了笑容來,又輕咬著他的耳垂道:“夫君,我亦心悅於你。”

七月二十九,雲奏又纏著葉長遙去泛舟了。

倆人坐於小舟上,飲著茶,吃著點心,好不愜意。

——這是雲奏自見過那個老嫗後,初次主動要求出門。

八月初九,狀元郎一案終於真相大白了,真兇居然便是狀元郎的外祖母——王老夫人。

狀元郎年已二十又五,王老夫人生恐自己年歲不久,為了能在死前見到自己的曾外孫,便打算為狀元郎說一門親事。

因狀元郎赴京趕考,親事便暫時擱置了。

狀元郎高中狀元後,數不盡的媒人幾乎要將王家的門檻踏破了,其中有不少之前王家高攀不起的貴女,這些貴女中甚至有幾人只求做狀元郎的妾室。

王老夫人為自己有這般出色的外孫而感到驕傲,整日挑選著合意的外孫媳婦。

然而,原本素來孝順的狀元郎卻是堅決不肯成親。

一日,狀元郎晚歸,王老夫人出門去尋狀元郎,意外地目睹了狀元郎與一男子在一偏僻的小巷擁吻。

她怎會想到自己的外孫竟是一斷袖,當即驚得跌倒於地。

狀元郎聽得動靜,回首一瞧,見是王老夫人霎時面無人色,立即將王老夫人扶回了家去。

一到家,王老夫人便逼著狀元郎從媒婆送來的畫像中擇一女子成親生子。

狀元郎不從,逼得她氣昏了過去。

她轉醒後,見狀元郎守在她床前,語重心長地勸狀元郎過尋常人的生活,娶妻納妾,兒孫滿堂。

狀元郎沈默以對。

她氣得拿起自己放於床榻邊的拐杖重重地打在了狀元郎的背上,一連打了十下,狀元郎都未有半分松動。

狀元郎乃是她一手帶大的,她自然舍不得,又打了十餘下便作罷了。

她開始絕食,絕食兩日後,狀元郎跪於她面前,求她諒解,並道自己已與一男子兩情相悅了,寧死不做負心人。

她認為狀元郎不過一時迷惑,總有回頭是岸的一日,不再絕食,而是日日拿著不同女子的畫像與狀元郎瞧,滿面堆笑,好言好語地問狀元郎是否中意,又時時在狀元郎面前暢想著狀元郎開枝散葉後的情景。

狀元郎本就不是多話之人,在王老夫人面前,沈默得一如家中的物什。

王老夫人一日較一日地焦慮,案發當夜,狀元郎從酒樓中歸來,一身酒氣,見王老夫人在等他,趁著酒勁,求王老夫人勿要再與他提及成親之事,被拒絕後,他毫不猶豫地拂袖而去了。

面對從不違背她,卻在親事上一再違背她的外孫,王老夫人一時沖動,拿了老伴許久前送予她防身的匕首,追了上去,將自己的親外孫活生生地捅死了。

其後,她生怕事情敗露,用板車將屍體推到一無人居住的老宅埋了。

次日,她謊稱狀元郎失蹤了,一夜未歸。

由於無人知曉狀元郎乃是斷袖,更無人知曉狀元郎曾被王老夫人逼婚,且狀元郎素來孝順,王老夫人亦對狀元郎愛護有加之故,不曾有人懷疑過王老夫人,是以,這樁殺人案過了將近三個月才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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