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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一斛珠·其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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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在淮山牛肉小米粥送來後, 又喚醒了雲奏。

雲奏幾乎睜不開雙眼, 卻在被他餵了一口淮山牛肉小米粥後,努力地笑著道:“很是可口。”

他將一碗淮山牛肉小米粥全部餵予雲奏後, 才為雲奏擦拭了唇瓣,柔聲道:“睡罷。”

下一瞬, 雲奏便已徹底睡過去了。

他心中焦灼,卻又無計可施,只能在沐浴過後, 將雲奏攬入了懷中。

過了五日, 雲奏心口上的血痂子總算剝落了, 新生的肌膚微微發癢。

又兩日,癢意才散去了。

期間, 葉長遙叩開了楚氏夫婦的房門,見開門的乃是新的住客,便又去向小二哥打聽了, 得知夫婦二人是在他們前往千歲鄉後不久便離開的, 一時間百味陳雜。

雲奏曾向夫婦二人承諾過假若得了“千歲珠”, 必定會救楚夫人。

他們的確得到了“千歲珠”,但這“千歲珠”卻用不得。

假若“千歲珠”能用,雲奏便不會如此容易困倦了。

葉長遙日日為雲奏煎藥, 一直過了半月,雲奏心口的那片肌膚終於不再呈半透明狀了。

然而, 仔細觀察, 其下心臟的輪廓仍是隱約可見。

足足一月後, 那片肌膚才好透了。

此時,距雲奏受傷已過去將近五月了,從隆冬至初夏。

但雲奏的身體卻孱弱依舊,只是恢覆到了受傷前的狀態而已。

而下月便是六月了——六月至八月乃是孔雀的發情期。

須得趕在六月前,抵達觀翠山。

葉長遙這般想著,一日用過晚膳後,便對雲奏道:“向東南六十裏,有一千年古剎,我們明日便出發罷。”

雲奏正坐於桌案前,一手抱著嬰孩,一手搖著撥浪鼓。

聞言,撥浪鼓當即滯住了,他低下首去,瞧著這個已陪伴了他將近兩月的嬰孩,有些出神。

這嬰孩長大了許多,被葉長遙買來的牛乳餵養著,更為白胖了,顯得很是討喜。

他伸手撫著嬰孩柔軟的胎發,道:“我明日熬米粥與你吃可好?”

在那法陣內之時,他曾哄嬰孩,若是其不再哭泣,待出去了,便熬米粥與其吃。

這將近兩月中,由於他纏綿病榻,連吃食大抵都是由葉長遙餵的,更勿要說是去庖廚熬米粥了。

而今分別在即,他定要為嬰孩熬上一碗米粥。

葉長遙不知該說些甚麽,遂默然不語。

而那嬰孩似乎聽懂了雲奏所言,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來,又一把抱住了雲奏拿著撥浪鼓的手。

雲奏便又搖起了撥浪鼓,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撥浪鼓,轉而哼起了兒歌。

他隱隱約約記得母親是如何哄年幼的他入睡的,他甚至還能清晰地記得母親的音容笑貌。

他的音色十分動人,不過由於從未哼過兒歌而荒腔走板。

嬰孩倒並不覺得難聽,反而生了睡意。

片刻後,雲奏的兒歌終是有了他記憶中母親的曲調。

他一面哼著,一面想起了諸多往事。

他羨慕著能被母親重視的仲兄,羨慕著能被外祖母重視的表妹,但他是否對於母親與外祖母太過苛刻了?

實際上,他們並沒有虧待他,但他卻對他們心生埋怨。

葉長遙聽著雲奏的兒歌,登時想起了師父曾哼過的兒歌,他記事早,兩歲便記事了。

師父五音不全,一首兒歌哼得殺氣騰騰。

他自然不覺得兒歌好聽,但他喜歡被人陪伴,故而,他每每聽到兒歌都不哭不鬧。

師父誤以為自己極具音樂天賦,非但哼兒歌哄他睡覺,素日閑來無事,便要哼兒歌與他聽,還同好友炫耀,得到了好友的白眼後,依然毫無自覺,反是認定好友缺少欣賞的能力。

一直到他五歲了,師父才不再哼兒歌與他聽。

師父已過世多年了,但一想起有關於師父的往事,仍舊歷歷在目。

雲奏將嬰孩哄得睡著了,又將其放入了葉長遙親手做的嬰兒床中,才繞到坐於自己對面的葉長遙背後,伸手圈住葉長遙的脖頸,附耳道:“在想甚麽?”

“在想師父。”葉長遙回過首去,為了便於接吻,他將雲奏抱到自己腿上坐在,才纏綿地吻了上去。

雲奏喜歡與葉長遙接吻,一被抵上唇瓣,便松開了,一雙手更是難耐地在葉長遙背後抓撓著。

葉長遙將雲奏的唇齒嘗了又嘗,卻覺得不論怎樣都嘗不足夠。

背後時輕時重的抓撓逼得他有那麽一瞬間的斷片,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已將雲奏的腰帶扯去了。

已是初夏,但猝不及防地失去了上身的大半遮掩還是令雲奏忽覺涼意,他本能地更為貼近了葉長遙一些,竟又意識到自己心口的兩處已……

葉長遙松開雲奏,將雲奏抱到床榻上躺著,才去安撫。

舌頭稍稍被刺到了,用牙齒輕輕一咬,吐息紊亂的雲奏便會發出了類似於哭泣一般的聲音。

他將那兩處好生安撫了一番,才起身向小二哥要了熱水來。

倆人依次沐浴過後,又相擁著躺在了床榻上。

雲奏難得沒甚麽睡意,用指尖勾了葉長遙的一縷發絲玩耍。

葉長遙任由雲奏玩耍著,又忽聞雲奏道:“你果真是天賦異稟,方才我很是舒服。”

“能讓你舒服便好。”他從少兒不宜的話本中看過如何侍弄,但並未實踐過。

看著雲奏如含秋水的雙眼,他竟是鬼使神差地道:“我們做真夫夫那日,我定會讓你更舒服的。”

葉長遙的神情不含些許欲念,而是滿面嚴肅,雲奏先是驚愕,而後便笑了:“我希望那日快些到來。”

他若不徹底痊愈,葉長遙是不會同他做真夫夫的,但要徹底痊愈談何容易?

縱然到了觀翠山,得到了鳳凰羽……

他擡指磨蹭著葉長遙的心口,情緒不由低落了下去。

鳳凰羽須得有葉長遙的心頭血方能發揮功效,而要取心頭血,便須得先破開葉長遙的胸膛皮肉,再剖開心臟,何其痛苦,何其殘忍,他如何舍得?

葉長遙幾近天人,如此做不會要了葉長遙的性命,卻會要了葉長遙大半的修為。

在話本中,原身本來極是黏葉長遙,不能離葉長遙半刻,說盡了甜言蜜語,且日日纏著葉長遙與他雲雨,但取了葉長遙的心頭血後,他馬上變了一副面孔,視葉長遙如草芥,瞧都不瞧垂死的葉長遙一眼,便揚長而去了,留葉長遙一人在關翠山頂等死,幸而葉長遙命不該絕,在原地躺了足足兩日後,竟能起身了。

下山後,葉長遙不再做懲奸除惡之事,為了早日覆仇而醉心於修煉。

五十一年後,葉長遙的修為終於恢覆了。

又一百年,原身被葉長遙打回了原形,連鳳凰羽都護不住。

原身自視甚高,卻再也過不得橫行霸道的日子,為了不落入猛獸之口,時時刻刻疲於奔命。

葉長遙被雲奏磨蹭著心口,不禁亂了心弦,遂一把按住了雲奏的指尖,道:“歇息罷。”

“嗯,寐善。”過了許久,雲奏才睡了過去,可他卻陡然做了噩夢,噩夢中的葉長遙一身是血,捧著被剖開了的心臟,朝他笑道:“娘子,我心悅於你。”

他被噩夢驚醒,瞪大了雙眼,於黑暗中,劇烈地喘息著。

他側過首去,凝視著葉長遙,繼而將葉長遙擁得更緊了些,恨不得將自己整副身體都嵌入葉長遙的身體之中,與葉長遙融為一體。

他闔上了雙眼,神志卻十分清醒,時近破曉,他才又生了睡意。

用早膳之時,葉長遙見他眼下一片青黑,擔心地問道:“昨夜沒睡好麽?”

他避重就輕地道:“做了個噩夢,但我已經忘記自己究竟夢見甚麽了。”

葉長遙擡起手來,覆於他執著調羹的手上:“你倘若有心事,切勿隱瞞於我。”

他並非擅長撒謊之人,葉長遙亦並非傻子,葉長遙當然能瞧出他的異常,但葉長遙並不戳破,這便是葉長遙的溫柔。

“好,我知曉了。”他用盡了最後的一點五谷雜糧粥,便向客棧借了庖廚,用以熬米粥。

白花花的米粒在鍋中翻滾著,教他滿心悵然。

悵然於自己這副不中用的身體,悵然於即將到來的別離。

他希望米粥能熟得慢一些,但米粥終究是被熬好了,再熬煮下去,便要變作漿糊了。

他將米粥盛起,待涼了些,才端上去。

房間的門敞開著,葉長遙抱著嬰孩,嬰孩手裏拿著撥浪鼓。

一見得他,嬰孩便將撥浪鼓遞予了他。

他忽覺眼眶發燙,將米粥放下,陪著嬰孩玩了一會兒撥浪鼓,才餵嬰孩喝米粥。

小小的嬰孩坐在他懷中,又香又軟,嬰孩被葉長遙用牛乳養著,從未吃過米粥,第一口米粥含在口中良久,才咽了下去。

但嬰孩乖巧萬分,他餵一口,便吃一口。

餵完一碗米粥,他為嬰孩擦了擦嘴巴,又換了一身新衣,才對葉長遙道:“我們出發罷。”

向東南六十裏,果真有一古剎,古剎位於山頂,這座山乃是佛家名山,海拔頗高,一眼望去,山頂上層雲纏繞,宛若仙境。

雲奏抱著嬰孩下了馬車,與葉長遙一道拾級而上。

可惜他體力不濟,尚未到半山腰,已喘不過氣來了,嬰孩便改由葉長遙抱。

一盞茶的功夫後,葉長遙看著雲奏,心疼至極,忍不住道:“我背你上去罷。”

“我無事。”雲奏拒絕了,然而,愈往上,山勢便愈陡峭,他不得不答應了。

葉長遙讓嬰孩坐於他的脖頸上,才用雙手勾住了雲奏的足彎。

嬰孩覺得有趣,不是摸雲奏的臉,便是摸葉長遙的頭發,又時不時地在雲奏面上親上一口。

嬰孩一身的奶香,雲奏被親了不知多少口,亦染上了奶香。

雲奏心臟發軟,瞧著嬰孩懵懵懂懂的眼珠子,直想立刻下山去。

但……

即便心口的傷好透了,但他的身體卻孱弱依舊,若無被葉長遙的心頭血催動的鳳凰羽,他還能活多久?

在這種情況下,他全然沒有能力照顧好一嬰孩。

過了約莫半刻鐘,三人便已到了古剎門口。

有僧人在門口掃地,待葉長遙說明來意後,僧人當即去稟報了住持。

主持白須白眉,慈悲為懷,請他們入了內室,呼了句“阿彌陀佛”,才道:“這嬰孩便交由老衲罷,老衲會將他好生養大,兩位不必掛心。”

雲奏不適地低咳著,葉長遙一面輕拍著他的背脊,一面向主持講述嬰孩的身世:“主持大師可知向西北七十裏,有一地喚作‘千歲鄉’?”

主持頷首:“但那‘千歲鄉’不是變作一片沙漠了麽?這嬰孩與‘千歲鄉’有何幹系?”

葉長遙答道:“百餘年前,有一術士在‘千歲鄉’布下法陣,欲要煉成‘千歲珠’,‘千歲鄉’內的所有活人、活物、死物皆被那法陣吞噬了,而這嬰孩便是由法陣煉成的所謂的‘千歲珠’,因其由精魄所築,怨氣太重,知事後,許會墮入魔道。”

主持吃了一驚,端詳著嬰孩:“阿彌陀佛,那術士實在是罪惡深重,但這嬰孩卻是無辜的。”

他並不問“千歲珠”有何用處,而是從葉長遙懷裏接過嬰孩,許諾道:“老衲會教他明辨是非善惡,定不會容許他墮入魔道。”

素來除去餓極了,甚少哭泣的嬰孩卻在被主持抱起的一剎那,大哭起來。

嬰孩一雙胖乎乎的小手沖著雲奏與葉長遙不停地揮著,又委屈又可憐,竟然又咬字不清地道:“爹爹……爹爹……”

嬰孩不足三個月大,遠未到能喚出“爹爹”的時候。

雲奏本能地伸出手去,欲要將嬰孩抱回來,卻被葉長遙阻止了。

葉長遙扣著雲奏的一雙手,又對著主持道:“勞煩了。”

片晌後,雲奏才尋回理智,躬身道:“勞煩了。”

他並未再多看嬰孩一眼,便在哭泣聲中,被葉長遙背著下了山去。

他將下頜抵於葉長遙的左肩上,低喃道:“我身上是不是還有奶香?”

葉長遙不答,而是安慰道:“你若是舍不得,待你痊愈了,我們再將他接回來罷,為他取一個響亮的名字,將他撫養成人。”

“當真麽?”雲奏雙眼晶亮,霎時忘記了自己所面臨的進退兩難的境況。

“當真。”葉長遙將雲奏抱進馬車裏,吻了吻雲奏的額頭,“我亦有些舍不得。”

“向善。”他聽見雲奏突然吐出了兩個字來,不明所以。

雲奏解釋道:“我已為他取好名字了,向善,一心向善,如你一般。”

葉長遙認真地道:“向善的寓意是不錯,但太過像法號,亦或是道號了罷。”

“便喚作向善,不許反對。”雲奏主動吻住葉長遙,待得葉長遙同意了,才將葉長遙松了開來。

雲奏這陣子時常情緒低落,但眼前的雲奏卻是不同。

葉長遙歡喜不已:“我們這便啟程去觀翠山罷。”

雲奏下意識地瞧了眼葉長遙的心口,才應了一聲。

待得到了鳳凰羽再言其他罷,許單憑鳳凰羽便足已治好他了。

他順利地說服了自己,旋即沖著葉長遙粲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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