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薄命女·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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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已是三九寒天了, 一場雪過去堪堪七日, 晝夜相接時分,忽而雪霰交加。

雲奏已用罷晚膳了, 正坐於床榻上,飲罷苦澀的湯藥, 將空碗遞予葉長遙,又捧起了手爐取暖。

雪霰不斷地擊打在窗樞上, 未多久,窗紙上生出了細小的孔洞來, 西北風便趁機從這些孔洞中鉆了進來。

雲奏躺下身去,將自己捂了嚴實, 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葉長遙擡指一點,西北風便再也進不得那些孔洞了。

他將空碗一放, 轉而拿起一碟蜜餞,拈起一顆, 送到了雲奏唇邊。

雲奏倒不怕苦,但見葉長遙餵他蜜餞,便喜笑顏開地張口吃了。

蜜餞種類繁多, 按性狀分可分為糖漬、返砂、幹草、涼果、果脯等, 按地區分又可分為京式、廣式、杭式、蘇式等。

葉長遙餵他的乃是蘇式的白糖楊梅,酸酸甜甜。

這白糖楊梅含在口中, 輕易地便驅散了口中的澀味。

這白糖楊梅有核, 他正要將核吐在手上, 卻見葉長遙擡手湊近了他的下頜, 道:“吐在我手上罷。”

他很是不好意思,見葉長遙堅持,才吐在了葉長遙手上。

葉長遙又餵了雲奏一塊海棠脯,而後聽得雲奏含含糊糊地笑道:“你待我這樣好,會將我養成廢人的。”

他向來不善與人玩笑,當即嚴肅地道:“即便你被我養成了廢人,我亦不會變心。”

雲奏本是隨口一說,未料想竟是被葉長遙表白了,雖然眼前的葉長遙瞧起來更像是要同人動手。

他啞然失笑,口中的海棠脯並沒有核,他咽下去後,又朝葉長遙道:“你不嘗嘗蜜餞麽?”

葉長遙對蜜餞並沒有甚麽興趣,聽雲奏這般說,才吃了一塊糖冬瓜。

雲奏見葉長遙唇上沾了點糖霜,情不自禁地覆上唇去,又探出舌尖來,舔去了。

葉長遙心生愕然,在本能地操控下,按住了將要撤離的雲奏的後腰。

雲奏未及反應,已被葉長遙破開了唇齒。

葉長遙的吻溫柔得一如其人,讓他沈溺了下去。

他張著唇齒,熱情地迎合。

一吻畢,他已是面紅耳赤,卻有纖細的銀絲還連接著倆人的唇齒,少頃,才斷了去。

葉長遙亦有些不自在,但味蕾卻不受自控地回味著從雲奏口中嘗到的湯藥、白糖楊梅以及海棠脯的滋味。

他定了定神,才問雲奏:“還要吃蜜餞麽?”

“要。”雲奏的面色尚未恢覆蒼白,卻是道,“你餵我罷。”

“好。”葉長遙又將糖櫻桃、糖蓮子、金絲蜜棗、無花果、陳皮梅、山楂脯、桃脯、梨脯餵了雲奏。

待雲奏一一吃下後,他取了帕子擦拭過雲奏的唇瓣,才坐於地上,開始打坐。

雲奏鎮日不是吃便是睡,而今時辰尚早,全無睡意,遂側過首去,一眨不眨地望住了葉長遙。

葉長遙咽喉上的傷口已全然愈合了,長出了厚厚的血痂子來,甚是紮眼。

而他身上的傷口除卻淺得只微微劃開了肌膚的,旁的傷口並不見好。

他的身體狀況竟是連尋常凡人都及不上,恐怕三個月遠遠不足以讓他的心臟長好。

但他心底卻隱隱有些歡喜,因為這樣,他們便暫時不能啟程,他便暫時不必在傷害葉長遙與拯救自己的性命當中作抉擇了。

葉長遙已然入定了,周身散發著讓人心生平靜的氣息,使得他有了睡意。

他方要闔上雙眼,卻聽得有人急聲道:“快些去請產婆來!”

應是有婦人要生產了罷?

一細聽,果然有婦人痛苦的呻/吟傳來。

又過了一會兒,那婦人已從呻/吟轉為了慘叫,仿若被加諸了甚麽非人的酷刑一般。

他登時沒了睡意,同時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由於自己並不是被偏愛的那一個,他曾對母親有所不滿。

但而今,他卻直覺得當時的自己簡直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母親忍受生產之苦,好容易才能將他帶到這個世上,他甚麽都沒有為母親做過,卻對母親諸多要求。

那婦人足足慘叫了大半個時辰,都不曾緩下來,難不成產婆還沒到?

他並無為婦人接生的經驗,但曾為自家養的母豬接生過。

人命關天,一弄不好便是一屍兩命。

故而,他立即從床榻上下來,將衣衫、鞋履穿上,便循聲而去了。

那婦人的慘叫是從柴房傳來的。

他還未走近柴房,便瞧見一小販打扮的中年男子立於柴房門口。

他又忽聞一少女氣喘籲籲地道:“爹爹,大夫來了。”

中年男子卻是劈頭蓋臉地給了少女一個耳光:“老子讓你請產婆來,你請個大夫來作甚麽?”

少女哭著道:“女兒實在請不到產婆,這鎮上不過三個產婆,都去接生了。”

中年男子咬牙切齒地道:“那便去鄰鎮請產婆。”

少女跪下身來,一把抱住了中年男子的雙腳,求道:“但是娘親快熬不住了,爹爹,你就開開恩,讓大夫進去幫娘親接生罷。”

大夫是個相貌平凡的青年,聽著婦人的慘叫,不忍地道:“請讓我進去接生罷,你家夫人再這樣下去恐怕會難產而死。”

中年男子卻沒有一分松動,又扇了少女一個耳光:“快去鄰鎮請產婆,要是你弟弟沒命了,老子絕對饒不了你。”

少女當即起身,沖了出去。

中年男子又瞪著大夫道:“還不快滾!”

大夫心慈,斥責道:“你莫非想害死你的娘子與孩子?”

“輪得到你對老子說三道四?”中年男子黑著一張臉,“你這大夫不安好心,不就是想看婦人的私/處麽?老子卻偏生不給你看。”

大夫氣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我是大夫,對於患者一視同仁,是男是女並無差別。”

中年男子譏諷地道:“換作你家媳婦,你願意她被別人看了去麽?”

見中年男子說不通,又不能硬闖,大夫又氣又急,索性拂袖而去。

他尚未走出幾步,卻是被人攔住了。

攔住他的這人穿著一身霜色的衣衫,有些微慵懶之意,容貌甚美,面上卻伏著數道血痂子。

血痂子非但沒有破壞這人的容貌,反而為其平添了幾分殘缺的美感,引人心生憐惜。

他怔了怔,未及作聲,已聽得這人客氣地道:“大夫稍待。”

雲奏已漸漸習慣生人的註視了,並未在意,到了中年男子面前,勸說道:“她是你的娘子,肚子裏懷的是你與她的骨肉,你舍得見死不救麽?”

中年男子卻是振振有詞地道:“作為女子,最為重要的便是清白,沒了清白,是要被沈江的。她是老子的婆娘,老子自然要保護她的清白,老子相信讓她自己做選擇,她亦會選擇讓產婆接生而不是大夫。”

“但而今產婆在何處?”雲奏厲聲道,“若是產婆遲遲不來,你難不成要眼睜睜地看著你娘子一屍兩命麽?”

中年男子不假思索地道:“那丫頭片子去請產婆了,產婆馬上便會來,若是產婆不來,老子親自接生就是了。”

中年男子這話說得高高在上,好似要賜予自己的妻子天大的恩惠一般。

雲奏不由冷笑:“你會接生麽?”

中年男子奇道:“不就是接生麽?老子讓那婆娘把腿張大些,老子再把孩子從裏頭接出來不就是了麽?”

自己倘若是柴房裏頭那婦人的兄弟,定要將眼前這中年男子大卸八塊。

雲奏努力地平靜了下來,才道:“既然這麽容易,還要產婆作甚麽?”

中年男子理所當然地道:“自是因為為夫者見不得血汙。”

倆人說話間,那婦人的慘叫竟是一聲高過一聲。

片刻後,慘叫聲後接上的不再是慘叫聲,而是哭聲:“相公,產婆怎地還不來?”

大夫本是默然地候在一旁,聞言,才發問道:“產婦的羊水破了多久了?”

中年男子答道:“婦人之事老子怎會知曉?”

大夫急得團團轉:“這位老爺,醫者父母心,我發誓決計不會趁機占貴夫人的便宜,你能快些讓我進去接生麽?”

中年男子瞧著較自己年輕不少歲的大夫,矢口拒絕:“不行。”

兩個字落地,他又沒好氣地道:“那丫頭片子莫不是當真想害死自己的親生弟弟?”

雲奏質問道:“你便不管你娘子的死活麽?”

“她若是為了生老子的兒子死了,乃是她的福氣,至於老子麽?再娶一個也就是了。”中年男子嗤笑道,“你如此關心那婆娘,難不成對她有所覬覦?”

雲奏再也忍不得,又聞得柴房內血腥味大盛,一把推開中年男子,便要往裏闖。

中年男子猝不及防,跌倒於地,攔不住雲奏,罵罵咧咧地站起身來。

雲奏沖到那婦人面前,見得跟進來的大夫,正要去庖廚燒熱水,卻聞得那婦人道:“你們是何人?進來做甚麽?出去!”

婦人滿頭大汗,長發已胡亂地黏在臉頰上,卻用最大的力氣推了離她最近的大夫一把。

大夫趔趄了一下,方才站穩。

他立刻向婦人解釋道:“我是來為你接生的大夫。”

“出去,我的身子不能讓旁的男子瞧了去,勞煩你請產婆來為我接生罷。”婦人將棉被扯高了些,以免被大夫多瞧見一分肌膚。

大夫無奈至極:“這鎮子裏的三個產婆都為旁的產婦接生去了,要請產婆須得去鄰鎮,但鄰鎮來去最起碼得兩個時辰,你家姑娘一盞茶前去了鄰鎮請產婆,一時半刻回不來,你熬得住,你腹中的孩子可能熬得住?”

雲奏亦在一旁勸道:“夫人,你便讓大夫為你接生罷。”

“可我若是失了清白,你們教我如何做人?”婦人啞著嗓子道,“兩位還請出去罷。不過兩個來時辰,我定能熬得住。”

雲奏被迫出了柴房,一望,外頭本是雪霰交加,而今竟是轉作了鵝毛大雪。

兩個來時辰如何能夠?

不要說是帶著大夫回來了,少女能平安歸來已是萬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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霰俗稱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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