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白雪詞·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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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距最近的城鎮有二十裏之遙, 夜幕已降, 星月皆無,風雪愈加暴戾, 不宜趕路。

他雖受了傷,但僅僅是輕傷, 倒是無妨,可雲奏昏迷不醒, 且旁的活人俱是凡人,於風雪夜趕路, 風險太大了些。

若是由他去取食物來,來去四十裏, 教他如何能安心?

他正思忖著,在他懷中的雲奏突然醒了過來, 軟聲喚他:“葉長遙……”

他自是更為喜歡聽雲奏喚他為“夫君”,不過尚有旁人在場, “葉長遙”便“葉長遙”罷。

——雲奏曾當著不少人的面喚他為“夫君”,但那時的雲奏並不認真,而今卻是不同了。

雲奏面色慘白, 更顯得面上的血痕紮眼, 葉長遙以指尖梳理著雲奏的發絲,關切地道:“你覺得如何了?”

“還好, 沒有剛受傷時疼了。”雲奏苦笑道, “許是麻木了罷?”

他以雙手撐住葉長遙的肩膀, 坐起身來, 環顧四周,見有一尊殘破得看不清是何神明的泥塑,了然地道:“我們現下是在破廟中罷?”

“對。”葉長遙輕撫著雲奏的背脊,見雲奏的視線落在了那些凡人身上,立即低聲道,“死了三人,活了十三人,尚有一人下落不明。”

不過短短的兩日,包括被吃得僅餘下雙足那人,竟已死了六人了!

雲奏眉間一蹙:“尚有一人下落不明麽?不知是自己失蹤了,亦或是落入那雪怪手中了?”

已死的六人與幸存者皆是葉長遙先前見過的,但下落不明那人他卻是從未見過。

他腦中靈光一現:“下落不明的那人生得是何模樣?”

掌櫃不假思索地道:“他乃是一少年,身子骨纖細,模樣不差,少言寡語,獨自一人住店。”

掌櫃所描述的十之八/九便是那雪怪之子了。

葉長遙當時下手並不重,想必那雪怪之子尚有命在。

那雪怪之子居於客棧,與雪怪裏應外合,死不足惜,自己該當將他殺了才是。

他後悔不已,不過雪怪之子顯然對孔雀肉頗為感興趣,許會自己送上門來。

雲奏一瞧葉長遙的神色,便知葉長遙定然已見過那下落不明的少年了,遂發問道:“你知曉他身在何處麽?”

葉長遙附到雲奏耳側,將事情經過細細講了。

雲奏直覺得左耳既癢且麻,勉力維持住了鎮定,才道:“原來你咽喉處的傷乃是他所為,我定要為你報仇。”

眼前的雲奏病弱至斯,卻道要為他覆仇,使得葉長遙又心疼又感動:“那便勞你為我報仇了。”

“他覬覦孔雀肉,若是不惜性命也要得到,必定會自己送上門來,我便在此處等他。”雲奏又問,“那雪怪如何了?”

葉長遙答道:“還未處置。”

據葉長遙所述,那少年的道行粗淺到不易覺察,所以,那少年定然解不開葉長遙所施的縛身咒,那雪怪掙脫不了縛身咒便不足為懼,不過既然幸存的凡人已全數在破廟當中了,便該送雪怪去地府贖罪了,何必留著隱患?

故而,雲奏朝著葉長遙道:“你去將那雪怪處置了罷。”

葉長遙憂心忡忡地道:“你身受重傷,萬一有閃失……”

雲奏堅持道:“無妨,你且快去快回。”

“好罷。”葉長遙起身出了破廟去,瞬間便沒了蹤影。

雲奏這時才放任自己咳嗽了起來,每咳一下,身體便劇痛無比,體內的心肝脾肺好似要從破洞齊齊鉆出,但他必須要撐過去。

直咳了十餘下,他的身體方才安靜下來。

他以衣袂拭去咳出來的一點猩紅,擡起眼來,才發現掌櫃正分胡餅與諸人吃。

太過不合常理了,當時情況緊急,掌櫃怎會想到要藏一塊胡餅在懷中?

他這般想著,掌櫃竟是到了他面前,客氣地道:“雲公子,要用些胡餅麽?”

他接過一小塊胡餅,直覺得其中有古怪,遂快手扣住了掌櫃的脖頸,同時揚聲道:“這胡餅吃不得!”

那十二人中已有四人分得胡餅了,幸而這四人都還未下口。

聽得他之所言,這四人俱是猶豫起來,但無一人將手中的胡餅丟棄,是過於饑餓了罷?

他不得不厲聲道:“你們難不成不想要自己這條性命了?”

四人面面相覷,到底是將手中的胡餅丟了。

掌櫃憤憤地道:“雲公子,我生怕你餓著,好心好意地分胡餅予你,你為何要口吐惡言?”

雲奏笑吟吟地道:“那你便自己先吃上一口罷。”

“吃上一口便吃上一口。”掌櫃立刻拿起手中餘下的胡餅,咬了一口,咽下。

掌櫃並無異樣,半刻後,仍無異樣。

那十二人見狀,不顧雲奏的阻止,紛紛去吃胡餅,甚至險些爭搶了起來。

他們吃下胡餅後,無一人有異。

莫非是自己多疑了?

雲奏暗忖著,下一瞬,那十二人竟是盡數歪倒在地,一動不動。

掌櫃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把匕首,沖著雲奏捅了過去。

雲奏猝不及防,只避開了心口,手臂卻是被劃出了一道血痕。

血痕不深,流出來的血液旋即沁入了柔軟的衣料子,衣料子已紅透了,這點血液並不顯眼。

他後退一步,質問道:“你在胡餅中下了何毒?”

掌櫃笑道:“雲公子且放心,那毒不過是讓人睡上一覺而已,不會要人性命。”

聯想到吃人的雪怪,雲奏便知掌櫃所言不假,這些人必然是掌櫃打算獻予雪怪的供品。

他百思不得其解:“你為何要這麽做?”

掌櫃不答,向西竄逃。

雲奏方要去追,外頭,除了北風呼嘯,陡然有腳步聲漸行漸近。

這顯然不是葉長遙的腳步聲。

雲奏心下一緊,少時,有一少年踏入了破廟當中。

少年的面孔被凍得通紅,身體瑟縮著,拂去身上的雪片,才呵著氣道:“今日實在太冷了些。”

雲奏一見這少年便猜測少年許是葉長遙所言的雪怪之子,不然這風雪天,方圓二十裏荒無人煙,少年怎會平白無故地到了這破廟?

他並不言語,當即出手。

他的指尖堪堪逼到少年咽喉,少年卻已敏捷地避開了。

——全然不像是道行粗淺的模樣。

不知是自己猜錯了,亦或是少年有了奇遇?

他又要去抓少年,未料,竟有大團大團的積雪從外面飛竄進來,緊接著,便化作了無數的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镋棍槊棒……

——與那雪怪一般伎倆。

難道……他暗道不好,下意識地想起了葉長遙,葉長遙快要回來了罷?

他眼下遍體鱗傷,身形不如尋常靈活,自是無法安然地躲過這些兇器。

不多時,他身上又添了不少新傷。

他飛身到了泥塑的神明後頭,才得以緩了口氣。

在吐出一口血後,他忽然聽得那少年道:“孔雀,你不若束手就擒罷?我定會給你個痛快。”

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些:“你可是吞食了那雪怪的內丹?”

若不是吞食了雪怪的內丹,少年便不會道行暴漲,更不會使得與雪怪一般的伎倆。

少年發笑道:“與你何幹?你只消乖乖地被我吃掉便好。”

自己果然猜對了。

雲奏不緊不緩地道:“我聽聞你乃是那雪怪之子,你竟然對自己父親下得了手。”

“我本來沒打算這麽做,誰教你們在我父親身上施了縛身咒,我解不了縛身咒,恐他在雪中著涼,染了風寒,為盡孝道,做兒子的便送了他一程。”少年難過地道,“是你們害了父親的性命。”

少年所言令雲奏一陣惡寒,少年瞧來並非精怪,而是凡人,與那雪怪應無血緣關系,但既名為父子,怎能下如此狠手?

少年說罷,那些兇器又齊刷刷地沖著他飛了過來。

泥塑抵擋不了多久,片晌,轟然倒地。

雲奏再無遮擋,不得不喚出劍來,這把劍喚作“孔雀骨”,顧名思義乃是由孔雀骨所制。

原身待旁人狠絕,待自己亦不仁慈。

因為沒有稱手的兵器,原身竟是抽出自己的一根骨頭做了這把劍。

他不會使劍,但現下他拔不得孔雀翎,用不得弓箭,情況緊急,不得不試上一試。

“孔雀骨”在手,他將內息灌於其上,劍光一如孔雀翎般華美,瞬間,面前的種種兇器便無力地墜地了。

然而,他自己亦快受不住了。

他身體太差,縱然“孔雀骨”對他的身體有所感應,自然而然地便能運用自如,但他內息不穩,實在無法長時間地操控“孔雀骨”。

葉長遙……你為何還不回來?

片晌,“孔雀骨”已然重若千鈞,將要脫手,又有腥甜不斷地直竄喉間。

葉長遙……

與此同時,那少年的攻勢卻是愈發兇狠了。

眼見有一把斧頭直逼面門,雲奏閃避不及,將要見血,卻見有一道劍光及時將斧頭劈開了。

劍光灼灼,這把劍他是見過的,似能洗滌世間一切汙穢,正是葉長遙的“除穢”!

葉長遙手執“除穢”護於雲奏身前,而後勢如破竹地到了少年面前。

劍尖已有些微沒入了少年的咽喉,他淡淡地道:“你有何遺言?”

“並無遺言。”少年心知自己全無活路,恐懼無用,故傲然站立著,

葉長遙目生慈憫,但卻是毫不留情地了結了少年的性命。

少年倒地,尚未闔眼,他眼前是那泥塑的頭顱。

數十年前,他饑腸轆轆,曾無比虔誠地跪在佛像前,乞求自己能活下去,後來,他為雪怪收養了,不必再擔心餓肚子,再後來,他聽雪怪說那客棧中住著一只有上萬年道行的孔雀,只消吃上一口孔雀肉不但能益壽延年,還能法力大增。

他曾想若是他有了不俗的法力,首先,他要殺了雪怪。

這般做全然不是為了凡人,一則是覆仇,二則是為了享受凡人的頂禮膜拜。

雪怪收養他,名為父子,實際上,他於雪怪而言,不過是一件工具,有一回,雪怪饑餓難當,甚至張口咬下了他腹部的一塊皮肉。

他的自尊心曾被踩在泥中,他要將他的自尊心要回來。

可惜……

他終是斷了氣,但卻死不瞑目。

葉長遙低下身去,為少年將雙眼闔上,又抱住了搖搖欲墜的雲奏。

雲奏指了指昏迷於地的十二人,道:“乃是掌櫃所為,掌櫃向西去了,你快去將他抓回來。”

葉長遙遲疑不定,他適才出去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雲奏又添新傷,他再出去一回,若是雲奏再受傷該如何是好?

雲奏生恐掌櫃逃遠了,一把推開葉長遙,催促道:“快些去。”

恰是這時,他聽得一把古怪的聲音:“雲奏……”

他擡眼望去,居然瞧見了不成樣子的雪人,雪人用白骨所做的一雙手正扣著掌櫃的脖子,又對著他笑道:“雲奏……”

那白骨做的左手曾被雪怪驅使著貫穿了他的心口,如今還殘留著血跡。

見雲奏不理會自己,雪人又喚道:“雲奏……”

雪人旁的語句都講得分外艱難,但“雲奏”二字卻很是流暢。

這“雲奏”二字落地,早已奇形怪狀的雪人倏地散落開去,只一雙人眼還無限歡喜地望著雲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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