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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定風波·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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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著雙眼, 一動不動地盯著床頂,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闔上了雙眼。

睡不著, 根本睡不著,這床榻仿佛變作了一叢荊棘, 連躺於床榻上都成了煎熬。

他猛然坐起身來,直沖到葉長遙的房門口, 深深地吸了口氣,才擡手叩了一下。

他屏氣凝神著, 等待房門被打開,但一炷香的功夫過去, 那房門依然紋絲不動。

葉長遙難不成已經不想再見到他了?

葉長遙曾道從未心悅於他,適才又道不需要他的身體做補償, 葉長遙其實已經厭惡他了罷?

自己獨身一人該如何往觀翠山去?

他的身體差成這樣,根本到不了萬裏之外的觀翠山。

思及此,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之所以會提出要與葉長遙做真夫夫,是因為這副身體本能地想綁住葉長遙罷?

沒了葉長遙,他便到不了觀翠山, 到不了觀翠山, 他註定只能進入一場死局。

不過他早已死過一回了,又何懼再死第二回 ?

恰是這時, 房門被打了開來, 葉長遙正坐於桌案邊, 端著茶盞, 不緊不慢地飲著蒙頂甘露。

白色的霧氣覆於葉長遙面上,使得葉長遙的面孔若隱若現,變得難以捉摸。

“葉長遙……”雲奏一急,脫口而出地喚了“葉長遙”三字,又慌忙改口道,“葉公子,你勿要生我的氣,我不是故意的,亦不認為你是挾恩圖報之人。”

“好,我不生你的氣了。”葉長遙放下茶盞,擡起雙眼來,望著雲奏,而後軟了嗓子道,“你適才吐了那樣多的血,快些去歇息罷,我去外頭的藥鋪買些人參靈芝來熬了湯藥予你。”

——他確實是生氣了,但不是因為生氣了,才遲遲不為雲奏開門的。

雲奏吐血過多,他為雲奏渡了不少內息,身體有些吃力了,雲奏叩門之時,他正在調息,動不得。

他說罷,站起身來,正要往門外去,卻突然被雲奏抱住了手臂。

雲奏的神情不知為何有些卑微,他猶豫片刻,還是揉了揉雲奏的鬢發道:“去歇息罷,待湯藥熬好了,我再喚醒你。”

雲奏乖巧地頷首:“我馬上便去歇息。”

葉長遙戴上鬥笠,先監督雲奏回房躺好,之後才去了藥鋪。

凡間並沒有甚麽靈藥,人參靈芝於凡人算是稀罕物,但於雲奏恐怕無濟於事。

但他還是要了最好的人參與靈芝,將自己身上的銀兩幾乎耗費殆盡了,餘下的銀兩僅能再住三日的客棧,再用上三日的粗茶淡飯。

須得想法子再賺些銀兩才行。

不過眼下,他最要緊的事情是去為雲奏熬藥。

他向客棧借了庖廚,熬了將近兩個時辰,方才把湯藥熬好。

他端著藥,叩了叩門,待得雲奏應允了,才推門而入。

未料想,他一推開門,雲奏居然已奔到他眼前了。

雲奏微微喘著氣,僅著褻衣褻褲,還赤著一雙足。

現下已是霜降時節了,葉長遙嘆了口氣:“不冷麽?”

雲奏搖了搖頭:“不冷。”

雲奏的面上生出了些血色,不知是不是因為被自己渡了內息的緣故。

葉長遙想探探雲奏的體溫,但又覺得不妥當,他太過親近於雲奏了,才會使得雲奏想出了用身體來報恩的法子,他必須與雲奏拉開距離來。

故而,他只是道:“你快些回床榻上去罷。”

“嗯。”雲奏立即回了床榻,半坐著。

這湯藥須得趁熱喝,葉長遙自己端了藥碗,又對雲奏道:“喝罷。”

“我自己來罷。”雲奏從葉長遙手中將藥碗接了過來,隨即一飲而盡了。

葉長遙將空碗放於桌案上,又歉然地道:“雲公子,請你吃山珍海味的銀兩被我拿去買藥了,待我攢夠了銀兩再請你吃山珍海味可好?”

“你不是說待出了汝臨城,再尋一有山珍海味之處,請我吃山珍海味麽?”雲奏含笑道,“到那時,你定然已攢夠銀兩了。且你買藥原就是為了我,不必向我致歉。”

——雖然無論是人參,亦或是靈芝於我而言都沒有多大用處。

葉長遙鄭重其事地道:“我自當盡力而為。”

葉長遙這副模樣如同是要去赴湯蹈火一般,雲奏不由失笑:“我相信你。”

其後,倆人又閑話了兩句,先前的不愉快好似已徹底過去了。

然而,一旦沒人出聲,倆人間的氣氛卻會在瞬間僵硬。

時過正午,在僵硬的氣氛中,雲奏提議去用午膳。

因雲奏吃了湯藥,得吃些清淡的,便點了幾個素菜,葉長遙並不挑食,亦沒有點葷菜。

一頓午膳用罷,倆人各自回房間去了。

一走進房間,雲奏當即松了口氣,葉長遙亦然。

入夜後,倆人又一道用了晚膳,之後,又各自回房間去了。

醜時一刻,外頭陡然響起了腳步聲。

雲奏推窗一瞧,果真是豐將軍。

他打開房門,正要去同葉長遙說,卻見葉長遙已飛身而下了。

葉長遙的動作十分利落,落於地上沒有絲毫聲響。

他緊跟著飛身而下,葉長遙卻傳音與他:“你白日吐了那樣多的血,還是去歇息罷。”

他自然不肯:“我才不要去休息。”

葉長遙的雙眼原本一直追蹤著豐將軍,聞言,回過首去,凝視著雲奏,雲奏的神情、雲奏的嗓音都仿若是在向他撒嬌一般。

是自己的錯覺罷?

他見雲奏面色尚可,又怕再費功夫阻止雲奏會跟丟了豐將軍,便道:“你切勿逞強。”

雲奏否認道:“我才沒有逞強。”

倆人的對話用的是傳音,因此在倆人十丈之外的豐將軍並未聽到丁點兒聲音。

上一回豐將軍是在漫無目的的游蕩,而這一回的豐將軍卻是有目的地的。

豐將軍走過最後一個拐角,到了一處民居,這處民居瞧來甚為普通,但豐將軍卻在民居門口停駐了,隨即流下了兩行淚來。

豐將軍縱然功績爾爾,但亦是上陣殺敵的將領,如何會輕易流淚,想來其中定有隱情。

葉、雲倆人立於不遠處的琉璃瓦之上,細細地觀察著豐將軍。

豐將軍仿佛被抽去了三魂六魄,再無知覺似的,直要在這民宿前待到天荒地老。

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因有更夫經過,豐將軍未免被更夫發現,才不得不離開了。

倆人跟上了豐將軍,但豐將軍卻是折返了豐將軍府去,並未再出來。

倆人便又回到了那處民居。

雲奏率先翻身進了民居去,那民居裏頭竟突然亮起了一支蠟燭。

那蠟燭將一人的影子印在了紙窗上,他上了屋頂去,小心翼翼地掀開一片黛瓦,映入眼簾之人居然是付懷遠。

付懷遠正在念書,這般早便起來念書,用功至斯,是為了爭一口氣罷?

但豐將軍為何要在付懷遠家門前落淚?是覺得自己對付懷遠及其母親不起麽?

葉長遙瞧了眼雲奏被月色籠著的面容,才低聲道:“我們回去罷。”

雲奏將那片黛瓦放好,便與葉長遙一道回了客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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