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定風波·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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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長遙言出必行, 用罷遲來的午膳, 又將雲奏送回房間後,便出了客棧, 去找事做了。

從未時至酉時,他將一窩山賊押去官府, 拿了賞錢,得了五百兩銀子, 又順手捉了一淫賊。

五百兩銀子足夠讓雲奏享用山珍海味了,他回到客棧, 因身上出了些汗,洗漱了一番, 才去叩雲奏的房門。

裏頭的雲奏卻沒有半分動靜,他心中一急, 立即推開了房門。

幸好雲奏安然無恙,正側躺於床榻上, 有規律地吐息著。

雲奏的發絲被解開了,如瀑布般散落開去,大半散於枕上, 小半散於身上, 脖頸與面頰尤為蒼白,襯得發絲宛若能滴下墨汁來。

他一時間不知該不該喚醒雲奏, 立於雲奏床榻前, 遲疑不定。

外頭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將他與雲奏都攏在了晦暗當中, 他欲要將燭火點上,又恐打攪了雲奏的好眠,但若是不把燭火點上,待雲奏醒來,自己的存在許會嚇著雲奏。

最終,他決定回自己房間去,方才走出一步,他突然聽見雲奏喚他:“葉公子。”

由於久睡的緣故,雲奏的嗓音又軟又黏,令葉長遙的心臟猛然一震。

他回過首去,又聽見雲奏含含糊糊地道:“已經入夜了麽?”

“對,已經入夜了。”他一答罷,便見雲奏坐起了身來,歉然地道:“抱歉,我睡得太久了些。”

“不是你的過錯。”他擔憂地凝視著雲奏道,“除了去觀翠山,便沒有旁的法子能讓你好起來麽?”

雲奏搖了搖首,彈指點燃燭火,又從葉長遙的鬥笠上取下了一片枯葉來,問道:“你去了哪兒?”

“我去了趟汝臨山,那汝臨山上有一窩山賊,時常在這汝臨城搶掠,我已將他們一網打盡,送到官府去了,還得了賞銀五百兩。”葉長遙笑道,“不用一月,我今日便能請你吃山珍海味。”

雲奏未曾聽過葉長遙用這般語調說話,好似在向他獻寶一般。

他擡手將葉長遙的鬥笠摘下,又將鬥笠一放,才去瞧葉長遙。

葉長遙即便眉眼出挑,卻依舊是一副令人膽寒的模樣,面上正含著笑,使得這笑意都生出了刺骨的寒意,但其中又有些失措,整個人顯得極為生動。

雲奏忽覺耳根發燙,但並未在意,道:“葉公子,若只你我倆人,你便勿要戴鬥笠了可好?”

葉長遙並不答應,而是道:“還是戴鬥笠為好。”

雲奏明白葉長遙對自身相貌不自信,害怕嚇著他,才會拒絕,即刻道:“你若是不答應,我便不要你的山珍海味了。”

雲奏這話含有威脅的意味,葉長遙困惑不解,尋常人哪裏會願意看到他的面容?

他又認真地問道:“你當真希望我在你我獨處時不戴鬥笠?”

聞言,雲奏抿唇笑道:“難不成你以為我在是與你說笑麽?”

“好罷。”葉長遙望住了雲奏,“你若是後悔了,隨時都可說與我聽。”

雲奏雙目灼灼著問道:“我為何要後悔?”

葉長遙卻是堅持道:“你若是後悔了,定要說與我聽。”

雲奏無奈至極:“我記得我曾說過我很是喜歡你這副長相,你不記得了麽?”

葉長遙了然地道:“我知你是寬慰於我。”

雲奏嘆了口氣:“你不信便罷了。”

葉長遙慌忙解釋道:“我並不認為你在撒謊,而是認為自己的長相不值得你喜歡。”

雲奏又嘆了口氣:“你終有一日會信的。”

葉長遙沈默良久,換了話茬:“此地靠山,但那汝臨山上卻沒有甚麽山珍,此地又不近海,沒甚麽海味,加之並不繁華,少有外來的食材,雖能勉強湊出一桌山珍海味,但恐怕委屈了你,不若待我們出了汝臨城,再去尋一有山珍海味之處罷?”

“嗯。”雲奏出身貧困,沒甚麽少爺脾氣,葉長遙既這般說,他並無異議。

葉長遙又關切地道:“餓了麽?要用晚膳麽?”

“不必了,我還有些犯困。”雲奏說罷,一連打了三個哈欠,又對著葉長遙道,“你能在此處陪我一會兒麽?”

葉長遙頷首,待雲奏又睡過去了,才坐於地上打起了坐來。

直至外頭一快一慢的打更聲傳入耳中,他才回了自己的房間去。

一更了,萬籟無聲,連他打開房門的“吱呀”聲都紮耳了起來。

他正要睡下,卻聽得些許腳步聲,這腳步聲顯然並非更夫所有。

他推開窗樞一瞧,當即吃了一驚,發出這腳步聲的居然是豐將軍。

更深露重,不知豐將軍為何在外游蕩,且豐將軍的腳步似乎有些虛浮,仿若牽線木偶一般。

他無法斷定這是否自己的錯覺,旋即從窗口飛身而下。

雙足甫落於豐將軍不遠處,他又行至豐將軍跟前,卻見那豐將軍雙目清明,又聽豐將軍出聲問道:“年輕人,你從何而來?”

“我住於不遠處的客棧,見將軍深夜獨行,唯恐出了甚麽事,便來看上一看。”話音落地,他立刻陷入了沈思。

難不成確實是自己的錯覺?

豐將軍之所以會腳步虛浮是由於豐將軍的身體尚未痊愈的緣故麽?

不過豐將軍身上的鬼氣明顯更濃烈了些,並非如先前般隱約可聞。

故而,他肅然問道:“豐將軍,你的身體可有不適?”

豐將軍擺擺手道:“本將年過四十,身體狀況遠不及年輕時,不過生老病死本是尋常事,沒甚麽緊要的。”

豐將軍氣色不佳,最是印堂那一塊,好似蘊著一團鬼氣。

但豐將軍的神色無異,言談無異,應當並未被鬼占據身體罷?

可葉長遙仍是忍不住出言勸道:“豐將軍,你體內確有鬼氣,讓我為你驅鬼可好?”

“無妨,倘若本將體內當真有鬼氣,亦是本將多年來殺生所應得的。”豐將軍言罷,又朝著葉長遙道,“年輕人,你還是早些去歇息罷。”

葉長遙的皮相不過二十出頭,但他實際上已年過三百,較眼前這豐將軍要年長上許多。

他並未答應,而是問道:“豐將軍,你為何不早些回去歇息?”

豐將軍嘆息著道:“本將已有多年不曾回這汝臨城了,甚是想念,想再多走走。”

“夜色已深,將軍還是早些回府為好。”葉長遙並不再言,徑直回了客棧去。

次日,天還未亮,雲奏便來叩了他的門,又難為情地道:“我有些餓了。”

其實,雲奏是因為遭噩夢驚醒,才會這般早起身,而不是被餓醒的。

怪得很,每每有葉長遙在身側,他便能好眠,但葉長遙一不在,他便要為噩夢所擾。

他與葉長遙相識不到三月,他竟是這般依賴葉長遙了。

起初,葉長遙於他乃是一個浮於表面的人物,他僅僅從話本中得知了葉長遙的特質,他甚至暗暗地懼怕著葉長遙,畢竟若是惹怒了葉長遙,他便會被打回原形,除卻開了靈智外,與旁的飛禽走獸並無差別。

但時日一久,葉長遙變得血肉豐滿了,而他自身亦對這個世界多了歸屬感。

倘若不是噩夢每每提醒著他,他極少會想到自己尚是雲三郎時的日子。

“雲公子。”他突然聽見葉長遙喚他,方才回過了神來,懵懂地道:“葉公子,你說了甚麽?”

葉長遙方才已說了三遍了,但還是耐心地道:“我問你想吃甚麽?”

“雞蛋灌餅、蔥油拌面、繡球饅頭、油條、豆漿、皮蛋瘦肉粥、麻球……”雲奏說著說著,猝然意識到這些皆是外祖母曾經親手做過的早膳,雖然在表妹出嫁前總有表妹的一份,且表妹的一份每回都較他的豐盛一些。

十二三歲時,他因為外祖母的偏心而暗自傷心,但人的心臟本來就生得偏,偏心是理所應當的,且他遠不如表妹討外祖母喜歡。

假若他嘴甜些,能討外祖母喜歡,許他便是被偏心的那一個了罷?

但他假若成了被偏心的那一個,表妹亦會暗自傷心罷?

葉長遙見雲奏又發起了怔來,不禁問道:“還沒睡醒麽?”

“我做了個噩夢。”雲奏笑了笑,並不解釋自己究竟夢到了甚麽,亦不予葉長遙發問的機會,馬上道,“我們去用早膳罷。”

待葉長遙穿衣洗漱了,他們才下了樓去,一下樓,雲奏又道:“我睡得太多了些,想要活動活動筋骨,我們便不要在客棧用早膳了,去外頭看看罷。”

葉長遙當然不會反對,隨雲奏一道出了客棧去。

由於時辰尚早,外頭沒甚麽人,但已有些早膳攤子了。

今日天氣又涼了些,算算日子,再過一月,便是霜降時節了。

雲奏已穿上了夾棉的外衫,自是不覺得冷。

他們在街上轉了一圈,尚未決定要吃甚麽,霞光已然將東方映紅了一大片,不久,紅日一躍,散發出來的光芒勢如破竹地將所有的黑暗盡數驅散了。

雲奏仰首望了望紅日,又望了望葉長遙。

葉長遙頭上的鬥笠被打出了一片陰影來,陰影落於葉長遙身上,使得葉長遙一半沐浴於日光中,一半則隱於陰影中。

雲奏不知怎地從葉長遙身上讀出了些微孤寂,遂握住了葉長遙的手道:“有我陪著你。”

——分明是葉長遙陪著他才對罷,陪著他一起慢慢地認識這個陌生的世界。

葉長遙怔了怔,笑道:“多謝你。”

師父駕鶴西去後,他便沒有再與人有甚麽特別的交集了,雲奏是第一個,亦是惟一的一個。

但須臾後,雲奏卻是松開手,轉而指著一家早膳鋪子,興奮地道:“便那一家罷。”

葉長遙掃了眼自己空空蕩蕩的左手,才應和道:“你喜歡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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