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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望江怨·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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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奏走出十餘步,回首一望,見那俞陽正在撫摸林小姐的墓碑,不由傷感起來。

林小姐的閨名喚作寒露,今年這個寒露是在五日之後,但林小姐卻過不得了。

他昨日咳了不少血,現下其實還未緩過來,因而走得極慢,他身側的葉長遙亦走得極慢。

倆人未及走回城,天空陡然陰雲密布。

一路上,倆人不曾說過一句話,這時,葉長遙卻是道:“雲公子,你受不得涼,我背你回去可好?”

雲奏信口道:“你是嫌棄我走得太慢了麽?”

話音一落地,他卻聽得那葉長遙滿面歉然地道:“我並不是嫌棄你走得太慢了,而是怕你受涼。”

是自己心中不快,無意間將氣撒在葉長遙身上了。

“對不住。”他當即向葉長遙致歉,又努力地擠出了笑容來,“勞煩你背我回去罷。”

葉長遙低下身去,雲奏方要爬上葉長遙的背脊,秋雨卻已紛紛墜落。

葉長遙忽然直起了身來,脫去了最外頭的書生袍,將那書生袍披於雲奏身上,才覆又低下身去。

雲奏將整副身體托付於葉長遙,心口抵著葉長遙的背脊,葉長遙的背脊灼熱驚人,片晌,他才反應過來,葉長遙正在催動內息,這葉長遙實在是過於體貼了。

葉長遙正帶著那鬥笠,他擡手掀開了鬥笠邊緣的紗布,將頭顱伸進了鬥笠中,更是鬼使神差地將臉頰貼在了葉長遙的側頸。

他安心地闔上了雙眼,未多久,竟是昏昏欲睡了。

尚未睡沈,他已到了新房,而後他被葉長遙放到了床榻上。

秋雨細密,稍稍一淋便會濕透衣衫,但他身上的衣衫卻是幹爽無比。

他睜開眼去看葉長遙,葉長遙不知為何雙耳泛紅。

他忍不住擡起手來,撥弄了一下葉長遙的耳廓,又口齒含糊地問道:“葉公子,你這耳朵怎地紅得這樣厲害?”

葉長遙答道:“我亦不知。”

雲奏打了個哈欠道:“抱歉,我須得歇息一會兒。”

他這個一會兒卻足足有一個半時辰長,待他轉醒,早已過了用午膳的時辰了。

他坐起身來,試著將體內的道行全數匯聚於丹田,可惜並沒有成功,反是喉嚨一甜。

他這副身體當真能撐到觀翠山麽?

究竟如何做才能掌握這三成多的道行?

在那蟾蜍精意欲強/暴他之時,他尚能勉強將三成多的道行運轉於周身,但眼下卻是做不到了。

他不是會輕易放棄之人,故而,他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不及捂住唇瓣,他已倏然咳出了一口血來。

血液大半落在了那鴛鴦被上,使得一雙恩愛的鴛鴦扭曲得生出了煞氣來。

他沒有氣力去清理著鴛鴦被,亦沒有力氣將自己唇上、下頜、脖頸的猩紅抹去。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卻仍是覺得不夠。

“葉長遙……”他本能地喚了一聲,見那葉長遙並未理會他,便又喚了一聲。

葉長遙難不成不在家中?可不要出甚麽事才好。

他欲要下了床榻去尋葉長遙,卻因渾身失力而摔在了地上。

正在庖廚的葉長遙猝然聽得動靜,沖了進來,見狀,立即將雲奏從地上扶了起來。

雲奏有些發昏,直到被葉長遙抱上了床榻,才委屈地道:“葉長遙,原來你並未出門,那為何我方才喚你,你卻不應我?”

“抱歉,我並未聽見。”葉長遙乍然見得雲奏唇上、下頜、脖頸的猩紅,仔細地為其拭去了。

他方將帕子放下,卻又發現雲奏額頭上起了一個包,不禁心疼地道:“你且躺著,我出門去買些冰塊來。”

雲奏下意識地扣住了葉長遙的手,指腹一觸及葉長遙的肌膚卻又松了開來。

葉長遙急匆匆地出了門去,買了冰塊來,又將冰塊裹於一張帕子中,才坐於床榻邊,將帕子放在了雲奏的額頭上。

雲奏感受著額頭的冰涼,忍不住問道:“冰塊乃是稀罕物,你買這些冰塊花費了上百文罷?”

葉長遙毫不在意地道:“共計花費了一百一十文。”

“一文便可得一個饅頭,一百一十文便是一百一十個饅頭。”原身身懷不少的銀錢,但因雲奏二十年來,一直過著窮苦的日子,直覺得用一百一十文買這些冰塊著實是太過奢侈了。

葉長遙聞言,想象了一下雲奏額頭上頂著一百一十個饅頭的模樣,不由笑出了聲。

雲奏不知葉長遙在笑些甚麽,又覺著葉長遙笑起來似乎沒有先前僵硬了。

葉長遙馬上收起了笑容,正色道:“疼麽?”

“不是很疼。”雲奏指了指鴛鴦被道,“我適才咳血了,將你買的鴛鴦被弄臟了。”

“無妨,弄臟了,洗幹凈便是了。”葉長遙一面為雲奏敷著冰塊消腫,一面問道,“你是從何時開始咳血的?又為何會咳血?”

雲奏細細地回憶道:“我是從假裝殺了俞公子,又出城十裏後,才開始咳血的。我當時本是打算裝作失力,倒於地上,引那蟾蜍精現身,卻未想,我竟是當真失力了,甚至咳出了血來。我適才咳血是因為我欲要將道行匯聚於丹田。”

葉長遙嘆了口氣:“全數是我的過錯,我不該……”

“你昨日便向我道過歉了,而且這是我自願為之,並非你的過錯。”雲奏板著臉道,“你若堅持是你的過錯,你便再燉一鍋雞湯補償我罷。”

葉長遙趕忙答應了:“好,我再過一會兒便去買老母雞。”

“不急。”雲奏瞧了眼外頭的天色,擔憂地道,“那俞公子莫不是尚在林小姐墓前罷?”

“十之八/九。”葉長遙蹙眉道,“隨他去罷,他必須將心中的悲傷發洩出來,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是了,不管發生甚麽事情都必須活下去才是。

雲奏是死過一回之人,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望那俞公子亦能明白這個道理。

葉長遙時不時地用帕子將化成了水的冰塊抹去,過了片刻,將冰塊撤去了,又對雲奏道:“我去買老母雞了。”

雲奏正想再試試將道行聚於丹田,然而,卻聞得已行至新房門口的葉長遙道:“你勿要再催動道行,免得又咳血。”

他如同年幼時被外祖母抓到上樹搗了鳥窩似的,緊張不已。

葉長遙卻是一說完便出去了。

他松了一口氣,又躺下了身來。

這副身體的原形乃是修煉了上萬年的綠孔雀,顯然是他的魂魄無法掌握道行的緣故才會虛弱至斯。

似乎只有在情急之下,這副身體才會聽話許多。

那麽,他便須得將這副身體置於危險當中,才能想出掌握道行的法子。

只消能順利地掌握道行,那麽他便不會虛弱至斯,亦能在緊急關頭搭救葉長遙。

此去觀翠山,定然有諸多兇險。

他想著想著,居然又睡了過去。

他再醒來時,是被葉長遙喚醒的,葉長遙正端著熱氣騰騰的雞湯。

——與上一回一般。

不同的是上一回葉長遙戴著鬥笠,餵他喝雞湯,而這一回,葉長遙已將鬥笠摘下了。

他半坐起身,凝視著葉長遙道:“你來餵我罷。”

葉長遙頷首,舀了一勺雞湯,吹涼了些,才送到了雲奏唇邊。

自己已愈來愈習慣被葉長遙餵食了,一勺又一勺,喝完了一整碗雞湯後,他又讓葉長遙去盛了一碗,並餵予他了。

喝完後,他並未起身,在床榻上躺了一日,感覺自己好了許多,又唯恐自己臥床不起,打算待自己再好些,再試著催動道行。

又過了四日,正是寒露當日,他從葉長遙處聽聞俞陽纏綿病榻,便與葉長遙一道去探望了俞陽。

俞陽的面色較他更為蒼白,神色淒然,卻是雙目灼灼地望住了他與葉長遙,並啞著嗓子道:“我極是羨慕你們。”

他與葉長遙並無夫夫之實,其實沒有甚麽好讓俞陽羨慕的。

他反倒有些羨慕俞陽有一個能為之癡狂的人。

但他知曉自己的羨慕是不合時宜的,林小姐已然身故,縱然俞陽為之癡狂又如何?

“你且好生休養。”他聽見身邊的葉長遙如是道。

由於俞陽尚在病中,倆人不便久留,又同俞陽閑話了幾句,便辭別了俞陽。

又過了五日,他們便啟程去觀翠山了。

觀翠山據此地有萬裏之遙,葉長遙買了馬車,在馬車裏屯了些幹糧,自己充當馬車夫,驅車前往。

以免雲奏勞累,在天黑前,葉長遙趕到了最近的夙州城。

這夙州城臨江而建,乃是方圓百裏內最為繁華之所在,即使入了夜,街市上亦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雲奏坐了一日的馬車,想動動筋骨,便下了馬車去。

葉長遙亦下了馬車,牽著韁繩,與雲奏並肩而行。

他們打算尋一間客棧住下,經過一家綢緞鋪子之時,卻是有一人撞入了雲奏懷中。

雲奏猝不及防,後退了一步,被葉長遙一扶,他才堪堪站定。

而後,他擡眼去瞧撞入他懷中之人,入眼的乃是一個少年,瞧來十五六歲的年紀,骨架子纖細,肌膚白皙,容貌清秀,但一雙眼睛卻沒有一絲神采。

——竟是個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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