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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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情沒人再提起,不會出乎她們的預料,警察沒查出來端倪。趙家航知道錢倩梨的死和她們有關系,具體是誰、具體是什麽方式,他不詢問,知道的越少,她們越安全。

那天她們第一次去了趙家航的家,開了頭頂的大燈。

他提出讓張燕再次回到校園,重讀一次初三,再給自己一次機會。無論是成為老師還是其他職業,她們需要更多的選擇。在現行的社會機制運行之下,上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一定是她們朝上走,她們產生更大的影響力的途徑之一,甚至是唯一路徑。

趙家航說:“你們好好上學,事情到現在遠遠沒有結束。不是我要退出,是你們要先退出。”

他們仍舊面對面坐著,張燕說:“老師,胡佟琛呢,他註定受不到懲罰。”若幹年後,回憶起當年的種種,輕松的說出:當時小,懂什麽啊,都記不清楚了,如果造成過傷害,我會道歉。

是這樣嗎?罪惡永遠被掩蓋,說不定他還會成為一個人模狗樣的大人,說不定他還會教育年輕人,冠冕堂皇。他什麽時候會死?他帶給別人的陰影繼續存在,他永遠不會真正死去。等到他們這一輩的人全部死亡,他才算是真正死去。壞人仍會被人祭奠,她們用自己這一生銘記他。多麽殘忍,但她們忘不了。

問:“你們相信我嗎?發自內心的相信嗎?”

靜止、在時間凝固之前,張燕點頭說:“相信,老師,我相信你。”江涵跟著點頭。

“既然你們相信我,那我們先平穩過度。放心,他會受到懲罰,很快。”

他回到學校,處理人際關系,認真向謝老師道歉,說那天心情不好,工作不順。說您知道我家裏的情況,那天對不起您,找個時間請您吃飯。您教給我這麽多東西,一直沒認真感謝,實在不該。說把他當成真正的老師,所以放縱脾氣,保證不會有下次。

謝老師可能真的熱愛教師這份職業,聽見別人畢恭畢敬的叫他老師,心滿意足,做作的溫和起來,說:“年輕人有壓力再正常不過,我怎麽會跟你們年輕人置氣。下次遇到什麽情況,及時跟我說,世道是死的,人是活的,沒什麽過不去的。”

陪笑,鞠躬,說感謝您寬宏大量。

利用這幾年積累的那麽一點關系,給張燕辦理好覆學手續,插班進入一個溫和老師的班級,他們班成績不是最好的,但老師是最真誠的。剛來一年多的新人老師,臨危受命,成為班主任,能力或許有欠缺的地方,但還有熱忱。重來一次的機會難得,可以選擇的話,希望這一年成功覆蓋上一年。過去的那些不應該被忘記,但暫時別記起。

重新回到講臺,班級裏有那麽幾個想念他的同學,問他前些天去做什麽,他說處理家裏的事情。學生們有分寸感,他帶來的不是幸福的氣息,她們不再追問。

平靜的度過一段時間,樹葉掉落,世界沈沈睡去。兩個女孩的事情被漸漸遺忘,傳奇色彩消失,她們都只是自殺,再無其他。要不,你看,最近不是很安全。那些事情原本就是別人臆想出來的,鬼神,幽靈,懲罰,這些話聽聽算了,當成騙小孩的話,怎麽會有人相信,真是可笑。很多人這樣說,世界平穩前行,有什麽不好。

問題是太平穩,孩子們看不見改變的可能,所以不好,她們應該看見希望,看見大人在為了她們奔走、改變,世界朝著她們的理想進發。有時候想想,不是她們理想主義,是大人喪失理想反而站在制高點指責他們。他們不天真、不幼稚,只是赤誠。什麽時候這成為一個貶義詞,冬葛夏裘,虛偽被歌頌,他們被指責。

不怪他們說活著無趣,虛與委蛇,被拽著嘴角露出笑臉,他們有權利不滿,他們是未來的主人,先接管自己的領土。

在很平常的一個日子找到胡佟琛,人果然不會改變,江涵提起一句,說胡佟琛班裏有女孩子不再去學校上課,家長問什麽都閉口不言,只說不想再去上課。那個女孩子打算自殺,被父母從天臺上救下。他不會改變,教育不能讓他改變,人命也不能。

人為制造的偶遇,趙家航提出請他吃個夜宵,這個年紀的男孩容易餓,他不會拒絕,那樣不禮貌。在老師面前他是個好學生,沒人能撕破他的臉。

在一家面館,人滿為患,他們在最角落的那張桌子坐下。

一人一碗小面,像一對師生嘮起家常,問他學習情況怎麽樣,他說適應良好,高中不算太難。

經過長時間的鋪墊,面吃了大半,趙家航說:“錢倩梨真可惜,她學習不錯,怎麽會想不開。”

簡短的引子,他倒是平靜,說:“每個人都有想不開的時候,沒走過去多少會極端,這個年紀的學生大多這樣。”

他看上去不傷心,只是陳述事實,老師和學生有時候會成為朋友,譬如此刻,趙家航可以從容的問出:“我以為你們初中的時候談過戀愛。”他想反駁,趙家航趁勝追擊,“都畢業了,不用藏著掖著,老師看見你們一起出去玩,好幾次呢。”

認真否認,“您一定是看錯了,老師,我這個階段不會談戀愛的,學業為重。”

不會戀愛?單方面傷害確實不算。

再談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趙家航提出送他回家,他推拒著說不用,再熟悉不過的路,他一個人能安全到家。

“還是送你回去,今天晚了些,現在和以前不一樣,沒你想象的那麽安全。”

他們並肩走著,十六歲的男孩個子只比他矮那麽一點,裝作乖巧,裝作不會對這個世界造成任何傷害,會成為參天大樹,成為棟梁。

說起錢倩梨的故事,“她不想活下去嗎?她堅持到現在,為什麽不想活下去,真是那棵樹的問題。我前段時間才知道她爸爸動不動就會打他,你說是因為這個嗎?”

不卑不亢,跟著趙家航說:“是嗎?您說的是真的嗎?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個,老師,她挨打嚴重嗎?”

“嚴重,他爸動不動就會打她,身上全是傷。前些日子更是厲害,頭上都縫針了。”

握緊拳頭,趙家航再次詢問:“你真不知道她喜歡你,聽其他人說,她在留給自己的同學錄裏給喜歡的人寫過一封信,有人偷看過,重寫了一遍,你想看看嗎?”

“這種事情,你怎麽會信,老師,他們不過是在嘩眾取寵。再說,偷窺別人的隱私並不禮貌。”

趙家航認真的說:“她們現在沒有隱私,這些只是取證。”接著說:“怎麽不會有呢,很多人都看過了,明天這個時候我拿給你看看。”

沒給他拒絕的機會,一切安排妥當,趙家航說明天在這個巷子裏,拿給你看,這種東西在昏暗的環境裏更有氛圍。他表現得像個混蛋老師,輕佻的人渣。防備心不再那麽重,胡佟琛想果然什麽年紀的男人都如出一轍。

家裏的東西收拾妥當,留不下任何證據,那些記錄的東西被銷毀,剩下基本維持原樣。給兩個姑娘留下的東西會用秘密的郵寄的方式,她們收到的時候會對事情有個大概了解,她們會猜到的,他欠她們的一個結局。迷途知返的人遠遠少於一條道走到黑的人,他們堅信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是這個世界虧欠他。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世界上全是受害者,為什麽一部分人可以理直氣壯的轉變成施暴者。

他在約定的時間到達巷子,趙家航拿出一張紙,沒有遞到他手上,自顧自的念起來:“致我喜歡的人,他在我俯下身子的時候,看我的發育狀況,他捏我的胸說不夠軟。他踹我的屁股,說怎麽這麽扁。他把我的衣服扒下來,說不疼,忍忍就過去了,很快的。我叫著的時候,他會撕扯我的頭發。他說女孩是最軟弱的生物,只能被人淩駕。他說這個世界是個大爛攤子,要死不活的樣子,你跟大人說會有用嗎?你去說啊,看看他們是不是責怪你小小年紀不學好,光發*。男人有天生的優勢,你們不勾引我,怎麽會有人上鉤,你受著,大家都活著,不好嗎?”

胡佟琛只是看他,臉色沒有改變,從頭到尾沒有打斷,如往常一樣友好的說:“老師,這是什麽,我就說他們在騙你。”

“這是什麽?”手裏的紙張飛揚,“你不知道嗎?裏面的話不熟悉嗎?不都是你說的嗎?你真的以為女孩總是會閉嘴,一切都不會暴露嗎?”

晃晃手裏的包,說:“證據已經搜集很多,這是最後的機會,你去自首。”

察覺端倪,仍然不會露餡,“我真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麽,都沒人報案,我要怎麽自首。”

“好,作為老師,我給過你機會,她們也給過你機會。”

不知悔改的人不值得原諒,他看著他,“你知道錢倩梨真實的死因嗎?”

沒人回應,自問自答,“她是為了保護你。”神色出現轉變,“意想不到?那也沒用了,她為了你去死。”

聲音大起來,“那些女孩痛的時候你無動於衷,她死了你也無動於衷,你沒資格得到任何東西。”

撕破臉皮,把趙家航按在墻上,“把話說清楚。”

簡單掙脫,“你不用知道,你去和警察說。”

開始搶奪,包裏的東西散落一地,刀掉到地上的聲音格外清脆,是他兜裏的那一把,撿起來,握在手裏。跟了他很長時間,有人提起過他會隨身帶著一把刀,江涵知道,很多人都知道。

撿起來,皮包被扔到遠處,激怒他,“從小被打真是不一樣,欺負她們是不是能給你快感,是不是支配她們讓你誤以為唯我獨尊。其實你從沒有贏過她們,她們不需要跟你這個渣滓放在一起做比較,她們比你優秀太多。”

說出:“垃圾。”兩個字,得到證實,這是他的開關,手上的刀捅進他的身體,看見血只會讓他興奮,嘴上沒停,仍然說著垃圾。

青筋暴起,把他按在墻上,“你再說一遍。”

鮮血直流,進入癲狂的人沒辦法註意背後。一切以他為中心,他忽視的東西遠比想象中多。女孩的叫喊和他的叫喊混在一起,他試圖用那些拯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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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看到這裏的人說,我們需要自省,但不要一直自我檢討,很多時候並不是我們的過錯,有些人註定是個人渣。願所有女孩做自己想做的,成為自己想成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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