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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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晚上沒睡?”

黑眼圈明顯,浮腫疲憊,避重就輕,“昨天睡眠質量不太好。”

陸離以為是即將殺青,她舍不得角色,笑著說:“你可千萬別舍不得齊奇,是她看不上這世道。”

她給出方向,李謹幹脆順著她的話承認。拍完《水鬼》,患上殺青焦慮癥,迷茫一段時間,不知道還能往哪裏去。從別人的秋天裏逃離,自己的秋天依然無望,但是要上路,留在原地只能一無所獲。

這次沒有太多不知所措,齊奇不屬於這個世界,李謹有自己的安排。躲避無效,不想在很多年後像他們這般提起那些過往,佐證不在意。齊奇教會李謹一些東西,幹脆點,世界不會毀滅,做好選擇按下啟動鍵,不要來回搖擺。精準打擊目標,無需停留。

依舊是那條搭建出來的馬路,紅綠燈的標志,整齊的斑馬線,這些都是套子。這一輩子算得上平庸,一般的成績,一般的工作,遇到的人更加一般,沒人偉大。流芳百世的標準是什麽,她這樣的人不會出現在任何史料記載。那些不是她奮鬥的目標,她的目標已經實現,她要重構。

行人依舊匆匆,她等在斑馬線前,綠燈來臨,大家依舊機械的靜止著,轟隆一聲,轟然倒塌。尖叫、怒吼、抱著頭亂竄,看,世界本就無序,在沒有任何指示的時候,他們不是依然能從一邊跑到另一邊。退化,進步,兩者又有什麽界限。踩在別人頭上的時候說,規則就是這樣,你不能一人反抗,逆之者亡。瀕死的時候求饒,說自己一切都錯了,要一條命。既然知錯,那承擔責任,面對結果。“一切”中包括著來到這個世界,懲罰不算重,消失就好。

整條馬路濃煙四起,像是一場核試驗。

“這麽大陣仗,我們真偉大。”

拍拍灰塵,“開心嗎?把你最討厭的路炸掉。”

每天經過,紅綠燈的長短,白線的條數,幾步能走到對面,無用的這些還裝在腦子裏。真可怕,處處都是精心設計好的陷阱,為了讓她們走入那狗屁秩序。

她們一起回到家中,畫上新的一幅畫,接著畫上最後一幅。色彩鮮艷,她說:“大米為什麽不喜歡這些漂亮的顏色,可惜。”

“沒什麽大不了的,她正看著我們呢,這次過後,說不定她會喜歡上的。”

齊奇專註審視墻面上的東西,指著一幅畫說:“在裏面舒服嗎?”

“你不是知道,”嘆口氣,“不太壞,裏面的人還行,夥食不行。”

齊奇笑了笑,說:“你在裏面的時候不是還胖了幾斤。”

“你在那裏也會胖,整天除了吃飯就是睡覺。”她像是在沈思,想到些什麽,話到嘴邊又忘卻,搖搖頭說:“那裏是個不錯的對方,只是無聊。你不在那兒,大米也不在,房間太空。”

齊奇摸摸她的頭發,眉毛,前所未有的溫和平靜,“不怕,以後我們不會再分開,你我還有大米會一直在一起。”

過了一段時間,她們從情緒中解放,她說:“我們要留下些什麽嗎?”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她還是看了一眼隨即關上,喝完半杯水,沈默半晌,悄聲說:“我們留下的足夠他們思考,至於其它的那些,我們帶走就好。”

坐在書桌前,看窗外的太陽,耀眼、閃爍,不會為任何人傷感,恒常不變的東西中只有太陽讓人滿意。再怎麽爆炸、輻射也不會讓人生出厭惡,獲得至高無上的歌頌,比肩神明。

自私、狹隘、醜陋,這些都映照在光下,無處躲避。那些人造炸彈充當過照明的功能,摒棄黑暗的一切,她們理應被宣揚。

最後一句話,“你先走,我很快就到。這次別害怕,擡起頭。”

很愉快的一聲“嗯”,說話的聲音徹底消失。密閉空間安靜的能聽見很多人的喘息,像那天的醫院,也類似於那天的殯儀館。

畫筆被整齊的放在盒子裏面,最後一聲,世界重構完成。

董樂瑜今天進入片場,利用中午的休息時間,迎接李謹殺青。或許不應該不請自來,不應該給李謹增添煩惱,不應該試圖動搖、催促她。

但殺青總要有束花,劇組的人會給她準備,只是他從來沒有把花送給她。最後又是一場爆炸戲份,難度更高,他放不下心來。

後續找到更為合適的理由,他們屬於娛樂圈的熟人範疇,開車十分鐘的距離,送束花合情合理,不送的話倒顯得不近人情。

說服自己,順帶著說服丁豪傑,對方只能不拆穿,心知肚明的原因:他想見李謹了,特別想見她。快四個月,只能靠湊巧的小概率事件,看一眼她的背影。生病確實讓人頭腦發昏,拍戲的時候全身心投入無法察覺,一旦下戲,李謹無孔不入,在他腦子裏繞來繞去,卷土重來,永不休止。

和陸離打聲招呼,順利進入片場,調整角度,李謹看不見她。不了解劇本的細節,楊冀望評價她們想顛覆世界,毀滅更接近本質。

最後的收束依然瘋狂,但是她很坦然,嘴裏說著什麽,在這裏聽不見,可能是劇本裏的一句呢喃。合作過半年,看她的電影看了兩三年,仍然會被震撼。她氣吞山海,舉重若輕。這麽壓抑的角色,卻非常輕盈,靈魂在高處,俯瞰這個世界。

陸離喊完cut,給李謹鼓掌。李謹先是向所有人鞠躬,然後走出破敗的空間,她們擁抱,工組人員慶祝。

李謹在找些什麽,眼睛四處亂瞟,視線最終正好落在他身上。李謹朝他這邊跑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快,心跳加速,死死攥著手裏的花。撞個滿懷,心想原來不是幻覺。

人變呆滯,下意識環住李謹。耳朵邊傳來聲響,她說:“末日來臨,轟然倒塌,夷為平地,我想讓你在我身邊。”

用最快的速度分辨這是一句臺詞還是真實的表白,血液加速循環,仍然手腳冰涼,末日可能真的是呈現在明媚的陽光底下,不管怎麽樣,他都要說:“李謹,那說好,只有末日能把我們分開。”

感受到她在點頭,鄭重乖巧。

右手拿花,左手揉了揉李謹的頭發。他們第一次距離這麽近,物理上和心理上雙重意義上的接近。時間靜止,旁人不再移動,爆炸後遺癥,煙塵漫天飛舞,李謹在他身邊,秩序的重新構建算不上太壞。

沒有設想中的一輩子那麽長,在外人看來整個過程只有一兩分鐘。李謹松開他,他也松開李謹,把花送到她手上。說句:“殺青快樂。”

應該買玫瑰的,或許更應景。但雛菊素雅,也適合她。

李謹穿著戲服,非常鮮艷的一件外套,大色塊的拼接,她整個人張揚著盛放。對視,長時間對視,沒人移開眼睛。他非常想不應景的問上一句,剛才那些是不是真實情況,不會是他看到齊奇人格分裂之後,也分裂出另一個自己,安慰自己,欺騙自己。

但因為李謹沖他笑,生動、自然,他能確定答案。

劇組的其他人整理東西,管不了他們這邊來來回回的視線,反正大家只當他們是一起拍過戲的熟人。他們這圈子裏有個優勢十分明顯,和外人相處的尺度原本就大,擁抱相當於見面禮,送花再正常不過,半年待在一個組裏,四個月住在彼此的不遠處,情誼理應深厚。況且李謹最後一場戲殺青,宣洩,放縱理所應當。劇組的人更希望她釋放,齊奇已經結束,他們思考後續的合作。況且這個年紀的男女,交往戀愛,揮霍時光不正是很多文藝作品的主題,現場上演平添趣味。

他們倆個靜靜的站著,初夏沒什麽風,除去眨眼的頻率,兩個人都像在靜止。李謹打破沈寂,問他:“你們中午沒有任務嗎?最近不趕進度?”

“上午的進度趕完,中午休息時間長些。”

點頭,無征兆的笑了,抓了一下他的手腕,問:“你被嚇著了?炸彈還是我?”

李謹還是那個李謹,說話總在點子上,不拐彎抹角,還會自我檢討,“是不是太平淡,我應該做個計劃。”

“不用計劃,李謹,你做自己。”

其實今天的表白也有計劃,生活充滿賭博氣息,李謹賭他會來,如果他這次進入片場,如果他這次回頭看見很多年前站在他身後的李謹。長時間以來的撕扯、兩股力量的爭鬥、二十一歲和二十四歲的李謹和解,她會跟他說在一起吧,不管能有多長時間,不管會不會給對方帶來困擾,自私點,只考慮他們兩個,李謹這次不逃避。一年多的逃離和瞬間出戲形成對比,有跡可循,李謹躲不過他,迎難而上,他不是關卡,他們是攜手闖關的人。

說完最後一句臺詞,有關齊奇的畫卷暫時關閉。李謹的生活展開,沒看見他的那一刻,李謹想:看來要再找個時間。看見他的那一刻,塵埃落定,在這個階段,他們要有結果。

每個細節都很清晰,誰能比李謹更懂浪漫,在一切都過去的時刻,萬物重啟的開篇說:下個末日來臨,我們才會分開。

花抱在李謹懷裏,灰塵一半仍舊漂浮,一半回歸原處,“沒人比你更浪漫。”或許到他生命盡頭的那一刻仍舊會記得李謹說的有關末日的諾言。

陸離用大喇叭喊李謹去拍殺青合照,和她們的傑作合影留念。

“我先去忙,你早點回去。”

董樂瑜的身份轉變的意識明顯弱於李謹,整個人飄飄然,手腕上的力度消失,反客為主,輕輕拽住李謹的衣角,下意識問李謹:“可以打電話嗎?”

笑出聲音,拍拍他的手,說:“當然可以,隨時等你電話。”

松開手,看著李謹和劇組的人拍照,看見李謹回頭看他,沖他擺擺手,示意他回劇組準備,在嘲笑他傻了一樣。即便這樣也移不動腿,李謹發自內心的笑的時候格外明媚,任何壞情緒都能被一掃而光,她是天生的演員,自帶魅力加成。

栩栩然走到車邊,進到車裏,清醒過來,不自覺笑出聲來,丁豪傑見鬼一樣看著他,“抽什麽瘋,花送出去,不至於這麽開心。你來之前,我不是預測了她會收下花,在這麽多人面前拒絕你,不是她的性格。”

全程走神,茫然的問句:“你說什麽?”

無語凝噎,“說我們趕快回去,劇組快開工了。”

渾身充滿幹勁,等到他們殺青,他們有共同休息的時間,可以真正談最後一場戀愛。

丁豪傑專心開車,突然聽到後座傳來聲音,“忘了跟你說,我們在一起了。”

當助理的確需要心理素質強大,這種情況也不能踩急剎車,要把車緩緩停在路邊,轉頭,看他滿面春光,“哥,不是,你們哪來的時間確定關系。剛剛的炸彈把你腦子炸壞了。”

反應過來,追問:“你探個班,她就同意在一起,你真沒在開玩笑?我們要不要先去醫院檢查一下。”

後知後覺思考被樹砸了之後會不會有後遺癥,妄想可是精神分裂的前兆。

恢覆成以往的風流倜儻,精氣神比前些天不知好上多少倍,眼睛有了光彩,“原因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謹點頭同意,足夠了。”

重要的是李謹願意給他機會,李謹信任他,這比一切都重要。兩三年持續的陰霾一掃而光,只是想到李謹會在他身邊就前所未有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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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來臨,轟然倒塌,夷為平地,我想讓你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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