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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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長對白結束,李謹遲遲不想要從房間裏面走出來,還沈在情緒裏面的時候。陸離才意識到她這麽多天如此貼合角色的原因是完全沒有出戲,前段時間還算正常。克制著表達,沒有沈到水底。但今天的情緒完全不屬於李謹,齊奇激發她體內不顧一切的爆發力,像沒有明天一樣平靜著嘶吼。

她不是全無意識,但控制不住,齊奇和以往的人物比起來更是徹頭徹尾的受害者。只不過當她轉變成加害者,當她把受的傷害還給別人的時候,卻會面對血雨腥風。這種不公平的感受隨著拍攝進程的推進越來越深入體內,不是不能出來,是她不想。因為那些在現實世界中存在,她們卻無力改變,齊奇可以,所以李謹心疼她的同時不舍。迫切抽離和留在這裏很難達到平衡,矛盾、無能無力。

陸離把她叫到片場外面,讓她大口喘氣,“李謹,你確實厲害,但沒必要太厲害。來日方長,我們合作機會太多,你可別一下子陷入殼子,走不出來,我承受不了這個損失。其他導演更承受不來,程風不得給我千刀萬剮。”

這句話倒是熟悉,拍攝《水鬼》的時候,石蘭說:“小謹,沒必要這麽投入,你拿出以前的實力已經綽綽有餘,別逼自己進到裏面,最後出不來。這只是一部電影,日子還多著呢。你做演員的時間還有很多,我們都還沒想退休。更不用說你,不用把它當成最後一部來演。放松點,不管他們怎麽說,我們沒設置過對手,你依舊只做李謹。”

當時說的是,“放心,蘭姐,我明白。”

大口喘氣,把頭發揉亂,下意識想要戴上帽子,她笑著說:“您還是有實力,這個故事確實很好,讓人沒辦法忘記,在各個時空都印象深刻。”

齊奇讓人痛斥心扉,但波瀾壯闊,那些情緒李謹參與,貢獻一部分自己,不再能把她們徹底分開。以前獲得的悲苦,這次全盤拱手讓人,給這麽多年的自己一個巨大的出口。或許李謹需要吸氧,病癥是換氣過度、逃離現實。

給她一顆定心丸,李謹讓陸離放心,最多是投入的多了些,不會長時間留下那裏。要是真出不來的話,這麽多年算是白幹。只不過是片場的界限模糊,離開之後,再不濟殺青一段時間早晚能出戲。像上次一樣,長時間工作之後,休息一段時間、旅游、探索未知,時間治愈一切,什麽都不會成為例外。

陸離笑了笑,演員入戲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情,不是淺顯的共情,是全心全意的投入,在以往她想提前開個慶功會。這次和以往的區別是,李謹有足夠的領悟力,投入過多對她本人不是一件好事,是巨大的消耗。對演員生涯來說未必是件好事,因為連出戲的基本課程都學不會,演員生涯如何長久,這是李謹八年來的又一次挑戰。也可能是迫切的需要一部戲讓自己投入,摒除一切雜念,無論怎樣,投入但不能獻身,那樣劃不來。

慢慢的說:“你心裏有數,我也明白。但李謹,有些時候不是明白一件事就能做對一件事。別在情緒裏面撕扯,出來就是出來,離開就是離開,放棄就是放棄,別沈湎在裏面。”

快到夏天,風不頂用,依舊燥熱。她說起和楊冀望的故事,這麽多天李謹多少猜到一些,秉持著相互尊重的原則,不深究,收斂好奇心。

很好形容他們的關系——所謂青梅竹馬,實則勢均力敵。

二十幾年前談過一次戀愛,從那以後只當朋友,只在作品上爭鬥,再無其他。身邊人來來往往,都不長久,但他們回不到對方身邊。

陸離概括,“他這人太大男子主義,當年說想拍電影,我說支持他,還能給他拉讚助,他說好。我說我也想拍,他說你拍什麽啊,拍商戰嗎?你沒想象力,做不了這個。”

事隔經年,依舊忍不住爆粗口,“去他媽的,他有哪門子的想象力,拍的都是些迎合大眾審美的東西,說真的,我到現在都看不上他拍的那些東西,看上去有意義,戴著高帽子,享受讚美,實際上改變什麽了嗎?死水一樣,一成不變。”

按照一般故事的發展,他們會是強強聯合,文商並重,琴瑟和鳴,在別人看來確實該如此發展,陷入陸離眼中的俗套,所以實際發展南轅北轍。二十歲談戀愛,上不同的大學,湊在一起談論理想。他說想讓中國電影發揚光大,走到更遠的地方。她說她暫時還沒夢想,先接手家裏的生意,再慢慢找自己的理想,說自己無論做什麽都會成功。

第一次談到想要拍電影是看到他拍攝的一個短片,隨便誇了兩句,楊冀望收不住話匣子,大談電影細節,關於各種手法的應用,說自己說這麽多沒用,陸離看不明白。她當時指著短片大罵,你太看得起自己,即使我沒學過電影,照樣比你拍得好。

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相處時間越長越看到他的缺點顯露,極端大男子主義。但陸離從不受氣,在他再次說陸離沒有審美,當不了導演的時候,果斷和他說拜拜。這段短暫的關系不值得惋惜,因為他們確實不適合對方,兩個人都不痛快。回到損友的位置反而舒服自得,他們沒辦法包容對方,兩極共存但永不交匯。

陸離說我永遠不會仰視你,憑什麽是我仰視你。

楊冀望說自己會成為山峰,她到時候一定會仰望他。

陸離笑了笑,嘲笑他說:“除非你成為珠穆朗瑪峰,我甘拜下風。要不然那可不一定誰的山頭更高,我這人很少輸,尤其是輸給你。”

如何衡量輸贏,標準不同,陸離永遠不會輸。

所以她能果斷扔下一切,拍電影唄,他多拍了幾年又能怎麽樣,不還是沒跳出當年的模式,不還是一樣死板,四平八穩,談什麽發散性思維。他的電影和他的為人一樣,無聊,自視清高。

鬥了十幾年,輸贏尚未可知,至少楊冀望不得不承認,只比想象力,他真是輸的褲衩子都不剩,再沒有任何籌碼。

她擅長講故事,栩栩如生,恍惚間真的置身二十多年的校園,旁觀那些爭吵。現在不痛不癢,為他爭鬥一輩子沒意思,她真的喜歡上拍電影的過程,收到惡評不覺得面目可憎。

她跟李謹說:“現在想想最傻逼的一件事就是跟他在一起那一年,只不過憑良心說話,我永遠要感謝他的一點,他身上的熱情確實點燃我做電影的夢想。他說要用電影影響世界,改變規則。我們現在都在做這些,有意義沒意義,遠遠看上去無差別。”

她用力拍了下李謹的胳膊,“我們還有太多目標沒實現,沈在這裏沒什麽用,越好的演員越要珍惜自己,為了這部電影消耗這麽多沒意義。路還遠,養精蓄銳。”

揉揉頭發,說句:“明白,謝謝您。”

她瀟灑、果斷、強大,但李謹這次註定揮灑。原因查明,不只是角色,是她在逃避一些東西。停工的那一年是為了走出諸多電影,回歸現實世界。現在也是如此,說服不了自己的時候,李謹遠離原本的生活,隨便找個地方改造自己。

後來的某一天,偶然得知,陸離和很多人分享過這個故事,在各種情況下,在各種環境下,說是激勵、解救他們,一次次勸說自己。這場戰爭沒有終點,他們在不同的地方說著曾經的這些,故事只是停在那裏,仍舊沒有未來。

齊奇感謝她前夫的一點是:他學化學出身,畢業之後在工廠從事研發崗。得天獨厚的優勢,戀愛時熱血上頭,跟他一起做過不少實驗。

人有信念的時候,撿起那些被遺忘的知識簡直輕而易舉,當年的愛屋及烏剩下一些殘存的價值。很多東西會背叛,只有自己,唯剩自己,永遠勠力同心,直到生命終點也不會生出背叛的念頭。

齊奇父母和她見面,問她最近狀態怎麽樣?什麽時候回家,不要整天一個人待著,沒有什麽毛病也憋出來事情。

少見沒有厭煩,齊奇靜靜聽他們說那些老生常談的話題,專註看著窗外。

“你不要總是一個人,不要這麽孤僻,世界上這麽多人,總有合適的,總有對上節奏的,你試著找找。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我們對你沒有其他要求,你要幸福。”

她媽媽說完,輪到他爸爸,“奇奇,你覺得快樂最重要,我們什麽要求都沒有了。”

轉過頭,喝一口熱咖啡,問:“做什麽都行嗎?在這個世界。”

他們著急打包票,只要齊奇開口,說些什麽並不在乎,只要她發出聲音,全然是附和,“當然,做什麽都可以。”

點點頭,喝完剩下的半杯咖啡,“嗯,我知道。你們不用擔心,我現在很好,有想做的事情。”

他們沒有再說話,咖啡店裏只有齊奇這一個客人。視線所及的地方看不見其他人,外面沒有行人。世界毀滅之前,所有人都待在家裏,享受最後的安逸。

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走的,齊奇坐在那裏,等到太陽下山,然後再買了一杯熱可可,右手感受熱氣,仍舊坐在那裏。

直到天色漸深,熱可可變涼,一飲而盡,沒有再坐在這裏的理由。手機的鬧鐘鈴聲響起來,看了一眼,隨手關上。齊奇過好了生日,手機裏面有祝福的消息,她沒去管那些,徑直往家裏走去。

再次經過那個十字路口,為什麽總是沒有人?只有紅綠燈來回變換,站了快十分鐘,在綠燈亮起的時候,慢悠悠的通過。

屋子裏很暗,回去的第一件事是在墻上寫寫畫畫,手機鈴聲響起來,沒去理會。還剩下半面潔白的墻壁,用完一只畫筆,拿在手裏看了半天,想到些什麽,仍舊舍不得扔掉。

沒有門響,身邊站著一個人,張口就問,“這是大米的畫筆?”

沒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她今天順不順利。

“順利不順利不都那樣,只不過今天算不上太差,我發現,人啊,還是得吼,得蠻不講理,要不然為什麽讓我們長嘴呢。有件特別有意思的事情,我們那個上司不是一直看我不順眼,你猜今天怎麽著,我給她發了一張她男人和別人混在一起的照片。她拐彎抹角的讓我千萬別說出去,你也看見她那張臉。真有意思,她還真是外強中幹。”

兩個人都知道的事情,不再贅述。

轉而說:“大米的水彩沒了,明天再去給你買一套。”

把那支用完的彩筆放在桌面上,說:“用不著再多了,快結束了,多了也是浪費。”

那個人不驚訝,沈思一會,“確實要有個了斷,到時間了。這他媽的世界是真的一天待不下去,快點結束,我帶你去其他地方。”

“應該是我帶你去。”

“誰帶誰都沒什麽大不了的,只要目的地比這裏好。”停頓一下,“只不過沒地方比這裏更糟糕,這個我們倒是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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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可能會有小段子,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去微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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