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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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樂瑜剛進入候機室,思考這個時間點的李謹在做些什麽——在民宿外面勘測環境,像是地質學家;像幽靈一樣游走,進入角色;大概率坐在院子裏,觀察天象之後良久沈默,不知道得出什麽結論,她從不分享。

平覆的心情又開始咕嚕冒泡,手機在解鎖和息屏之間來回變化,時間走的焦急、疼痛,又快又慢,距離登機剩下幾分鐘。除去打招呼的“你好”之外,他們的微信有了第一條正式的消息,董樂瑜問:“你單身嗎?”

點擊發送,迅速息屏,甚至想要喪心病狂的直接關機。這四個字是否恰當,後悔沒加上“冒昧”“請問”這些無用的修飾詞。在他準備關機的那一刻,消息映入眼簾,“單身。”——比他還要簡潔。

心臟歸位,靈魂收束,關機的舉動暫停,他回“我也是。”

李謹沒再回覆,他也不再需要任何東西,給戰戰兢兢的自己一顆定心丸。問題不是憑空出現,是反覆壓抑之後的一次徹底反彈。抓心撓肝的想要一個階段性的成就,確保這段時間不是在做無用功,存在正反饋,他能繼續堅持這一緩慢的進程。

李謹沒什麽戲份,只需要在場邊看呂燃逸表演。臨時組成的樂隊,除了他這個主唱,剩下的人是正兒八經搞樂隊的,沒什麽名氣,程風發出邀約,他們友情客串,算作練手。

沖突戲份拍的比較順暢,呂燃逸擅長大爆發,但站在臺上,接受目光巡禮,展示自己一般的歌喉,明顯略帶青澀。不羈張揚和瘋魔的尺度很難把握,酣暢淋漓和氣喘籲籲並不是一個概念。程風果然沒有信守承諾,該罵的地方從不心軟。只不過呂燃逸態度良好,悟性夠高,第九遍的時候順利通過,算是第一場考驗。

他向樂隊人員道歉,他們像是開了場演唱會,汗水順著皮膚往下流。原本的樂隊主唱去彈keybord,揮揮手說第一次這樣算得上不錯,他們平常練習時間更長,年底巡演,今天當作提前彩排。

他鞠了個躬,說還剩幾天,麻煩他們多擔待。

李謹給他遞了個毛巾擦汗,問他:“不是想過組樂隊,不是說這是你的老本行?”

當天誇大其詞,放了厥詞,他現在解釋:“我想組的是抒情歌樂隊,又不是這種搖滾樂隊。”他設想的是坐在高腳凳上邊彈邊唱,輕松,愜意,偶爾在草坪上開個安靜的小型演唱會。這種大規模的揮灑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他骨子裏愛好的是閑散的自由,不需要這麽大的消耗,激烈的、喧囂的爭吵也好,別人口中的高品質享樂也罷,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們綜藝的第一期周日晚上八點準時上線,前些天已經是鋪天蓋地的宣傳,打開手機立刻能看到推送,李謹不需要刻意關註時間,順其自然就能得到確切的播出消息。

她戒掉綜藝節目很久,不能再從這裏獲得任何歡愉,很多人說的下飯必備她用不上,正常情況下,她飯量不錯。鏡頭裏的形象和真人會有出入,人設,標簽,這些永遠無可避免。

看完之後,留下的印象是充當環衛工人那一段很真實。體驗過後再去詮釋這個角色,如魚得水,李謹想:他早可以拓寬戲路,走入更廣闊、更現實的生活。平凡的人物,平淡的一生,他也能用自己簡單的語言完美詮釋。

李謹沒上過綜藝節目,並不清楚增長點擊率的套路,老老實實的看完一整期,沒拉過一次進度條,會下意識的分析別人演戲的套路,在心裏打分,默默比較之後,怔楞一下,想到自己只是看節目,不需要太較真。他們的點評還要註意尺度,李謹更不需要班門弄斧。

照例聚餐,吃完飯之後,丁豪傑提醒董樂瑜節目上線,候機的時候可以先看上兩眼,公司那邊已經審過稿,剪輯沒什麽問題。

他只是拉低帽檐,蜷縮在座椅上休息,說:“明天再看,今天就算了。”

不急於這一時,丁豪傑不再催促,早晚會看,網上的反應和預期一致,好評居多,但說他們炒作,用剪輯當噱頭,節目毫無新意,換湯不換藥的聲音也有一些。都在預料之中,節目有熱度是好事情,無論是什麽樣的聲音都比它悄無聲息的銷聲匿跡要好。

就目前來看,大家對董樂瑜的表現還算滿意,再加上粉絲安利,公司運作,產生的正面效益遠超曝光帶給演員神秘感損失的壞處。

夏檸說著關於從前的那些生活,說她高中畢業從村子裏出走,從那之後再也沒回去過,家裏人大概率不在乎她的死活。在最開始的時間會說不用去管死丫頭走到哪裏,她死不足惜。可能存在瞬間的擔憂,但很快消弭,他們從不在乎。到最後所有的一切演變成互相埋怨,責任還在她自己身上。

燈還是關著,但這次外面很亮,日照足夠使用,夏檸靠著床頭,晃了晃小腿,看了眼韋誠,繼續說:“離開他們的生活比我想象的好,在最開始的時候,成年了,可以找一份工作養活自己。路上被別人騙,也騙過別人用來報覆。唯唯諾諾的挨罵,不知死活的反駁。才知道生活還能這樣過,自由、散漫,可以開口,嘴巴沒有白長。日子還是那個模樣,因為世界就是那樣,沒從村子裏走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但我不想在他們身邊,殘存著那麽一丁點的希望,以為把握在自己手裏。”

夏檸臉上帶著蒼涼的笑容,在嘲笑當年的自己,她繼續往下說:“當時看上去脫離一切,但渾渾噩噩的,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什麽追求。人總是不知足吧,從那裏走出來有什麽意義呢,到處都是城墻。”

話題到寧不折身上,“遇見他是巧合,在廠裏打工,碰見的外人不多。廠子裏很多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姑娘,她們那天要去聽演唱會。挺可笑的,我當時都不知道演唱會是什麽,後來知道是聽人唱歌,我嘴上說著不去,心裏也想著不去。”

所以別人翹班去聽歌,精神飽滿的看那一場在酒館裏面的小型樂隊巡演。稱不上什麽演唱會,卻依然人滿為患。夏檸本分的做完自己的工作,員工宿舍就在不遠的地方,但她那天還是繞道去那個小酒館。在距離酒館十多米的地方就能聽見嘈雜的聲音,她還沒能上前,看見一大批人往外跑,夏檸聽不清楚他們嘴裏說的是什麽,看見人潮湧出來扭頭就走,嘈雜被扔在身後。

看演出的人仍然回來很晚,看來是事故沒能澆滅他們的熱情。她們說只是跳閘,很多人擔心電路燒斷,害怕起火。幸好電閘還能推上去,光亮照舊,她們繼續在人潮中感受熱情。而且樂隊和酒館老板為了補償觀眾,決定加開一場,明天還能繼續醉生夢死。

夏檸不理解她們在擁擠中喝到暈乎的心情,只不過當時有個平常看著比夏檸還要安靜的女孩說:“夏檸,你也應該去看一次,他們的音樂很有力量,我們不能像死人一樣活著。”

所以夏檸第二天去了那個地方,依舊擁擠吵鬧,高分貝敲擊耳膜,但當夏檸一並成為喧囂的一部分,她也就活著,真真實實的在大口呼吸空氣,氧氣稀薄,他們在爭搶,夏檸身處其中。

故事的開頭總讓人產生錯覺,夏檸不知道怎麽被寧不折註意到,他走上前,直接說:“你願意跟我走嗎?去各個地方,別在這裏腐朽。”

夏檸說不用,寧不折抓著她的胳膊說:“去吧,這是命中註定。”

十八歲的夏檸沒辦法逃脫更沒辦法拒絕,生命由各種枷鎖構成,她當時認為自己會被拯救,理所應當。拿著幾個月的工資,帶上其他人的不理解和祝福,迷茫但義無反顧,踏上征程。

最開始的生活確實很好,像書中流浪歌者的生活,去很多地方,在音樂裏感受浮生若夢,誓死享受。寧不折對她很好,即使夏檸和他沒那麽親近,他依然耐心,教她各種樂器,有人言語不尊重,他掄壞了一把吉他,那個人腦袋開花,從上往下看他,說:“她不是你的。”

看似真心對待夏檸,他們循序漸進的談著戀愛,或許是收網的時間到了,或許是時間和投入不成正比。當他在床上折磨夏檸,看她反抗,再制止一切。總是在重覆之前,最開始不解、抗拒。當夏檸什麽動作都沒有,徹底麻木的時候,他反而沒了動作。像貓捉老鼠的戲耍游戲,寧不折是最有策略的獵人。

貪心,欲念殘存,夏檸繼續相信寧不折,他自由、落拓不羈,浪蕩但不輕薄,僥幸心理讓夏檸多受了一段時間的折磨。直到他說出那句夏檸,你不算是完整的人,你走不遠。

信念的崩塌在一瞬,二十歲的夏檸放棄一切機會,人都一樣,本質也沒什麽區別,是你自己願意相信奇跡重現,其實一切都是劫難。

離開很簡單,跟著“不折不彎”進行演出,行程她知道,什麽時候走悄無聲息,她也清楚,他們下場之後,再也找不到夏檸,這是故事的結局。

一切都輕描淡寫,夏檸說完這些之後,笑了一下,在嘲笑那些往事。韋誠始終眉頭緊鎖,眼淚在眼眶裏,“都過去了,很多事情我都記不清楚。”

她在安慰韋誠,世界的法則奇怪,傾聽者情緒變動反而更大。眼淚終究沒流下來,韋誠重覆一遍,都過去了。

十八歲的夏檸成為過去,二十歲的夏檸模糊不清,不會責怪,也能理解,只是心疼。時間是錯位的,十八歲的韋誠救不了挨打的夏檸,他身陷囹圄;二十四歲的韋誠找不到二十歲的夏檸,他覺得自己不配;但二十七歲的韋誠會遇見二十三歲的夏檸,剩下的日子還長,六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能蓋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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