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莫程深將收來的作業先按小組順序分好，又一本一本的翻到布置了作業的那一頁，然後按次序夾好。

接著清點數目，可是數來數去，都少了兩本練習冊，在班上扯了嗓子問了好幾遍，才好不容易又收來一本。但還少一本，問了半天，卻沒有一個人願意搭理他。

“你就這樣送去得了，反正只少一本，小夏是不會發現的。”李浩宇在上完了第一節 課後就給夏老師起了個這麽個通俗易懂的外號，私底下總這麽叫。

尊重不尊重另當別論，別說，聽上去還挺好。大俗即大雅，清新別致。

但莫程深那麽固執的人，肯定是會盡全力做到盡善盡美的。他先去講臺手抄了一份全班同學的名單，然後又將交上來作業的名字對著名單一個一個劃去。

耐心細致的動作，小心謹慎的態度讓李浩宇一個勁的搖頭。

全部作業翻完了一輪，劃到最後果然還剩下一個名字，莫程深看了這個名字一眼。果然，他找到了。

他去找那人，“那個，你的數學作業交了沒。”

“沒有啊，怎麽了。”那人頭也不擡，滿不在乎的把眼皮往上一翻，額頭上出現一道道的紋路。

你說怎麽了，我問這麽多遍也不吱個聲。莫程深的牙都快把口腔粘膜生生咬出一個口子來，卻還是盡量維持著嘴角的微笑，“那我剛剛問了這麽多遍，你為什麽不交也不和我說一聲呢？”

“不交不就不交嘛，什麽時候不交作業還要向你打報告了？”那人垂下了眼瞼，不再看他。

“我——”他狠狠咽了口口水，告訴自己冷靜下來，“你現在交給我可以嗎？”

“你直接送去吧，我不交了。”那人手背朝著莫程深，隨意擺了兩下。

“這樣不好吧，畢竟是第一次的作業啊。”

“有什麽好不好的，從來不都是這樣嘛，你難道不知道重點班的規矩？”可能是莫程深的話太多了，那人也有些不耐煩。

莫程深是不知道重點班的規矩，但他知道的是昨天夏老師明確告訴他作業要收齊，他想他還是知道收齊是什麽意思的。

於是他強忍住心頭的怒意，“那你的名字會被記下來，交上去的。”

“隨便吧，你愛怎樣怎樣，煩死了。”那人滿不在乎的撇撇頭，又擺擺手讓他趕緊走，接著低下頭來做手上的英語題。

莫程深沒想到自己第一天收作業就碰了這樣大的一個釘子，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高一的時候經常也有同學沒寫或是沒寫完作業，然後他們大多也只是讓他隨便拿一本作業來給自己抄抄，然後湊合著交上一份。

然而這麽理直氣壯的告訴他，我不交，我們重點班都是這樣，別的無所謂，你愛怎樣怎樣，反正我就是不交的。這還是莫程深人生中遇到的第一個。

他不免有些沮喪。

抱著作業到了數學組，夏游青不在。莫程深原本想把不交的人名告訴他的，現在也只能留名單了。

他在口袋裏掏了半天，才找到一張皺巴巴的餐巾紙，朝隔壁桌老師借了筆，連描了好幾遍才湊合的能看見沒交同學的名字，繼而他再將兩組的作業橫豎累著錯開放，名單壓在第一組同學的作業下面，這樣既能一眼看見留了名單，也沒那麽容易將名單被風刮走。他以前也是這麽做的。

或許，該買個便利貼了，貼在最上面的練習冊上，清晰又明了。他邊回教室邊想著。唉，看今天這架勢，誰知道不願意交作業的人，以後會不會越來越多。

還有，老師昨天不是說他大多時間都在的嗎？

可是現在，他不在呀。

不知道為什麽，一整天莫程深都很失落，課間的時候總低沈個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其實他自己知道，什麽也都沒有在想，就是整個人懨懨的，怎麽都打不起精神來。

上了兩天的課，他明確感受到了自己現在的班級和原來的那個有著太多的不同，其實這差距很細微，粗心的人可能根本體會不到。

莫程深本不是那麽一個敏感的人，只是體現這些的細節太多，一句兩句也概括不了，卻又方方面面交織在一起糾纏成網，死死包裹著他，讓他難受的很，就連此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都顯得頗有些心不在焉。

“你沒事吧。”李浩宇戳了戳他。

這個男孩，雖然八卦，卻也總是心思細膩到可怕。

莫程深沒打算瞞他，這不是什麽秘密，倒也沒什麽好瞞的。而他此時也需要這麽一個人，大可以不用像書上說的那麽深明大義，什麽風雨同舟生死與共共同來分擔愁苦，他只是單純的想把內心的不滿發洩出來罷了。

高一剛開始的時候他也特別不適應這種快節奏的生活，而彼時他身邊總有一個叫宋鐸的男孩。

是的，他很淘氣，也很不著調，是所有人眼裏公認的壞學生。

可就是這樣一個小混混似的人物，會在莫程深和他吐槽自己特別煩悶的時候，偷偷在中午溜出校外，買來啤酒塞在書包裏，在下午的可結束後晚自習開始之前，拉著莫程深在寢室樓找個鮮有人煙的小角落，塞給他一罐已被自己體溫捂的微熱的啤酒，然後自己再拿一罐。

他從來不會多買，永遠都是，一人一罐，拿在手裏，一口一口的，慢慢喝。

喝一口，罵一句，輪流來，一人一句。從作業罵到考試，從老師罵到校長，從教育體制罵到就業壓力。罵的撕心裂肺酣暢淋漓。

什麽都能罵，只一條，不能哭。

男孩子們也不是不會哭，但世俗總願意把哭和男性的軟弱無能歸因在一起，從小老師家長就會告訴那群小小的男子漢，男兒有淚不輕彈。

開始的他們也不怎麽能憋的住，還是會流淚，然後被別人看見了，這時大多迎接的他們的，會是一輪嘲笑。

其實嘲笑者中的很多人並不是真的對這種行為感到可恥或是可笑，但就仿佛是本能的，看到男孩哭，就會下意識的上前去調侃兩句，說不定還會刮著鼻子說他們是沒有紮著辮子的小姑娘。

久而久之，男孩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能將眼眶的淚水生生的憋回去。

有個學術方向的觀點是說，男性的平均壽命不及女性，很大一方面的原因就是在和女性遇到同樣的情景時不會輕易地流淚，凡事都憋著不發洩，久而久之，便傷了五臟六腑。

眼淚真的很有力量。

然而即使是在宋鐸的面前，莫程深也沒有流過淚，準確說來，自從上了高中，他所有的，寥寥幾次的淚水，都是把自己蒙在被子裏，再死死捂住。

淚，流給自己看，就好。畢竟允許自己流淚，這已經很寬容了。

於是莫程深發洩最好的方式成了罵人，還要別人和自己一起罵，其實他並不會說很多那些帶著臟字的字眼。但就算聽著宋鐸的那一句句牢騷，也會覺得暢快無比。

他知道宋鐸那個性子，並不會有那麽多來自學校老師的壓抑。宋鐸是個很能喝的人，從他語言中的小細節就可以感覺的到，那麽一小罐，對莫程深或許不少了，對宋鐸就像兩口白開水似的。

即使如此，他願意陪著自己，這麽一個沒有耐心的人，陪著自己一口一口的耐心喝完手中廉價的啤酒，然後相視一笑，再做賊似的扔掉手裏的易拉罐，裝作若無其事的回到班級和寢室。

男孩間的友誼真的很奇怪，那個時候，莫程深關系最好的就是宋鐸，可是他當時覺得最煩的也是他。

只是這好或者不好都被寫上了過去式，再也回不來了。

此時的莫程深，只是看著李浩宇，“哥們，我想咱們高一了。”

“是嘛，我也挺想的。不然有時間聯系一下，咱們同學再聚聚好了。”

莫程深不知道李浩宇是裝作不懂自己的意思，還是真的他就這麽理解的。

當然，這不重要了。

因為他，一句話都不想再說下去了。

其實這也挺好，他想說，人家也不一定會要想聽。再說很多東西要是說出來之後，被有心人聽去了，說不定又會掀起一陣波瀾。

很多人走了，於是你懂了，他在你的生命裏的位置。

那是獨一無二、不可取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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