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易明是個典型的讀書人模樣。

他三十出頭，留著長須，面容白凈，眼睛有神，個子高挑卻看起來有些瘦弱。他待人彬彬有禮，東宮裏的人都很尊敬他。

但這也叫夏靈分辨不出他的喜惡。

顧易明到的時候，榮護正執著地讓畫眉鳥給自己唱歌，而且因為之前唱的不合心意正在教育它，夏靈則趁著榮護終於不纏著她說話而趕緊多喝兩口水。

楊甫走近夏靈的身邊，小聲道：“太子妃，顧大人到了。”

夏靈擡眼看去，只見顧易明正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看著榮護那小孩子的玩鬧做派，臉上卻毫無異色，仿佛這場景是再正常不過一般。

其實顧易明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了，之前來給太子妃私下補課時也看到過兩次了，第一次是太子正在跟小太監一起鬥雞，太子的叫喊聲比他在外面見過的紈絝聲音還大，他當時到的不湊巧，剛來太子這邊的鬥雞就敗了，小太監沒繃住咧開了嘴樂，太子氣的要追著打他，被太子妃攔下好生勸了半天。

顧易明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獨自消化這個場面給自己帶來的沖擊。

於是當他第二次見到太子因為沒有吃到自己想要的食物沖著太子妃哇哇大哭時，心裏平靜了許多。而這次，不過是逗鳥罷了，他覺得這畫面真的是正常太多了。

倒是夏靈的臉還是紅了。

怎麽每次顧易明到的時候，都能看見榮護真實模樣的時候呢？

雖然她知道顧易明早就已經知道榮護與常人不同了，但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當面撞上這些場景，夏靈還是覺得難堪。

至於那難堪是為榮護還是為自己，就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夏靈對楊甫吩咐道：“你在這裏陪著太子，有事再去叫我。”

楊甫稱是，便看著太子妃走向顧易明，與他一起去了旁邊的亭子裏，那裏既安靜，又能及時看到這邊榮護的情況。

榮護性子急躁，一有不稱心時就會發脾氣甚至哭鬧。而能哄住他的只有兩個人，夏靈與楊甫。而相比較楊甫，榮護現在更願意夏靈陪他玩。故而夏靈對他許諾，只有每天他能安安穩穩地聽課，那麽上完課自己就會陪著他玩。

所以這也是為什麽顧易明每次來給夏靈補課都能撞上太子榮護不著調模樣的原因。

因為顧易明只能在太子上完課後的傍晚時分瞞著東宮外的人來給太子妃悄悄補課。

在這邊的小亭子裏，夏靈指出了自己今日聽不懂的許多地方。

顧易明先是給她講解了，看著夏靈終於了然舒氣的模樣，又道：“《尚書》乃上古之書，與今日情景早已截然不同，太子妃不必太過在意，只需大致通曉典故即可。”

“可是齊大人那邊的作業？”夏靈當然也不願意學這些看不懂的東西，只是齊青蒿很是傲氣，他白日講課時已經對沒有反應甚至昏昏欲睡的太子很不滿了，若是作業再完不成，她只怕這齊青蒿會跟聖上告狀。

顧易明緩緩道：“太子久病多年，如今剛剛好轉，功課落下許多，跟不上也是正常的。且齊學士專好研讀古書，外間許多才子尚不能入他的眼，太子的作業做的不好，聖人也是會理解的。”

夏靈這才真正把心放下來一些。

之前因為齊青蒿的課聽不懂，作業總是完成的不好，夏靈白日透過屏風悄悄看著，他總是對著作業大皺眉頭。榮護也總是跟她磨，這個醜八怪太兇了，自己看見他就怕，可不可以不要每天都見他。夏靈也沒有辦法，只能換著花樣地哄著他，好不要在齊青蒿面前暴露出什麽。

想到這裏，夏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道：“既然齊大人的課不適合太子，那依顧詹事看，聖人有可能會給太子換個老師嗎？”

“太子很不喜齊學士嗎？”顧易明倒是能猜出來齊青蒿不討太子喜歡，只是沒想到太子妃能忍這麽久才說。

夏靈隱晦道：“齊大人有些過於嚴厲了，太子他，最近很不能適應。”

顧易明聽懂了，這意思就是，齊青蒿把孩子性子的太子嚇到了，若是再不換老師，難保有一天太子會當著他的面鬧起來。

齊青蒿是蕭桓的人，若是太子在他面前暴露了，恩師的計劃和理想可就要被破掉了。

故而他思索了下回道：“這事下官會跟聖人告知，也會讓常太傅跟聖人提醒，太子還是要多學政務為要。”

“多謝顧詹事！”夏靈高興了。

但顧易明又問道：“高學士的課，太子聽的如何？”他覺得，還是摸清常伴太子身邊的老師們為好，省的出現什麽岔子。

夏靈回道：“還好，高學士是個有耐心的人，太子倒是不討厭他。”

不討厭，也代表著同樣不喜歡。

也是，太子的心智就像個小孩子，哪個小孩子喜歡上課呢？

顧易明在心裏琢磨著，高景並不是個和氣人，對太子有耐心，怕是對太子的真實性子也有了猜測吧。

但顧易明並不擔心高景會多嘴，因為高景是前朝的才子狀元，今朝天子能讓他繼續任官，已經是對他的恩賜了，他現在的心態怕是只有安穩地活著了。

於是顧易明便道：“高學士講的好便好。”接著他正色看著太子妃道：“太子妃，下官乃是東宮詹事，是聖人派來輔佐太子的。但太子到底還是與太子妃親近，所以太子若有任何需要，太子妃只管告知下官即可，不必有任何顧慮。”

看著夏靈若有所思，顧易明又直白了些，“下官與常太傅一樣，都希望太子能順利擔起儲君的位子，替聖人分憂。下官知道，太子如今這個樣子，太子妃過得也很難，但恕下官直言，若真有朝一日太子不能再做儲君，只怕是連個閑散的魯王也不能做了。”

“自古太子這個位置，要麽就是順當地做下去，要麽就是罷免後死了才能安生！”顧易明盯著夏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夏靈攥緊了自己的手，扭頭看了一眼還在跟楊甫嚷嚷的榮護，再次明確地意識到，自己跟榮護才是一根繩上的，就算是為了自己，也得讓榮護做好這個太子！

“我知道了。”夏靈佯裝平靜道，“辛苦顧詹事了。”

顧易明覺得既然已經說到這裏了，還是要索性多說一些為好，畢竟太子不知事，許多事還是要靠這個小姑娘一般的太子妃。

“太子妃，下官蒙聖人信任，擔任太子詹事，東宮的同僚們大多也願意聽下官的。常太傅常說，下官是個死心眼的人，既然下官做了東宮的屬官，必會盡力安排妥當有關太子的事情，太子妃可完全信任下官。當然太子妃若有任何疑問，下官也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夏靈猶疑著，但還是先感謝了他，“辛苦顧詹事。”

顧易明知道，僅憑幾句話，並不會讓太子妃就信任自己，這需要時間來一點點見證。但他此時可以先跟太子妃說些別的。

“太子妃知道，下官乃是常太傅的學生，常太傅與宣平侯也交情頗好，所以宣平侯也常與下官說，有事多與太子妃商量。”

但顧易明並沒有發現，他提到宣平侯時，對面的太子妃臉色變了一下，他仍在繼續，“如今朝中兩位丞相，蕭太師與常太傅皆為聖人的肱股之臣，但蕭太師畢竟家傳深厚，世家子弟們在他的支持下也多入朝為官。但聖人還是希望能在世家之外找到更多的有才之人，就像當初發現常太傅一般，這也是聖人大力推行地方官學與科舉的原因。”

“常太傅與聖人一條心，都希望取有才之人不問出身，但世家子弟們到底有著更好的資源，所以如今朝堂之上，竟因此分成了兩派，而蕭太師，自然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世家子弟們的最大倚靠。”

“聖人雖是天子，但到底也不能事事都顧慮到，而蕭太師一派也愈發壯大，聖人自然不能輕易動他們，只好做以平衡。就拿太子侍讀來說，齊學士雖家世不顯，但卻是蕭太師的得意門生，在世家中倒也有些威望；高學士算是個獨臣，所以聖人才將讓他與齊學士同為太子講課。”

看著夏靈有些茫然，顧易明又道：“世家過大，難免會傾壓皇室，前朝便是被世家所累，所以今上為保梁朝永固，是不會讓世家再次做大的！”

夏靈這才終於明白了，顧易明的意思是，蕭太師所代表的世家與自己永遠不可能是一派的，所以自己必須得防著他們才是。

這些東西，以前她還真不清楚，想起出身平民的孟貴妃總是不喜出身世家的鄧皇後，看來這派別也劃分到了後宮。於是她點點頭，“我明白了，以後也請顧詹事多多教我！”

這時藍溪卻突然小跑了過來，有些著急地對夏靈道：“太子妃，劉嬤嬤過來了，已經快到門口了！”

夏靈一下子站起身來，然後又暗罵自己怎麽在顧易明面前如此沈不住氣，斂住神色對看著她不解地顧易明道：“天色也晚了，今天辛苦顧詹事了，您也早些回家去吧！”

顧易明扭頭看向院子口處，正瞧見一個嬤嬤走進來，左右搜尋了下看到了這邊的太子妃，於是也多說多問，站起身來道：“如此，下官便告退了。”

顧易明跟在藍溪身後朝外走，與這個嬤嬤正好走了個對面。顧易明直看著前方，而這嬤嬤也沒對他行禮，直沖沖地走向了太子妃。

他甚至還能聽到這嬤嬤對著太子妃道：“天都快黑了，太子妃可真讓嬤嬤我好找！”

連宮裏的嬤嬤都鎮不住，太子妃到底還是個小姑娘啊！顧易明不禁有些擔憂，自己跟著老師做出的這個選擇，真的沒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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