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倫王城，格裏斯坦。

冬日已經過去了大半，但泠冽的風並沒有停下它的腳步。從書房的窗口向外看去，西瑞爾可以看到枯黃色的花園，還有大清早就起來忙著清掃的仆人和女傭。

他坐在書桌邊，手邊放著一杯已經徹底涼掉了的茶水。

西瑞爾喝了一口，涼徹心扉。

他放下杯子，透過被迷霧籠罩著的窗口，不知道在眺望什麽。

壁爐裏的橡木在沈悶地燃燒著，似乎這樣就能驅散掉冬日的寒意。

門外傳來腳步聲，海格法官拿著整理好的文書，快步走到了西瑞爾的面前，將這份寫有數十年來所有罪惡和鮮血的記錄，輕輕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這是洛韓領主上次覲見，與禮物一並送來的審訊記錄。”他沈聲說道，“我已經與之前奧古斯都陛下在安格斯夫人那兒留下的文書進行了對比，確認無誤。”

“那個加倫斯的領主已經將實情全都告知我們了。”

西瑞爾閉眼，略帶疲憊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就和以往一樣，下午把文書送到書庫，交由安格斯夫人保存吧。”

“是。”海格答道，“另外，書記官已經寫好了阿爾馮斯伯爵接任東南防線負責任的文書，是否要隨著餘暉騎士的商隊，一起送達。”

“那就一起送了吧。”西瑞爾從椅子上起身，“下午我要去一次圖書館，記得提前通知安格斯夫人做好準備。”

“陪我去見古爾丹的部族使者吧。”

西瑞爾現在的日程排得非常滿。

距離上任皇帝去世已經過去了三個月，祭奠日已過，是時候舉行新皇登基的儀式。縱然王城之中有許多的貴族對於西瑞爾能夠登臨皇位十分不解，因為在他們的家族裏，也不伐有和西瑞爾相似血統的“王族繼承人”，但在海格法官的雷霆手段之下，無人敢公開表達自己的不滿。表面上，王城還是一團和氣的樣子；皇宮也在勞倫斯的主持下，開始向各地的領主發出請帖，“邀請”他們前來觀賞典儀。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現任的東南領主阿奇爾·阿爾馮斯伯爵和洛韓家族的家主洛韓·伊裏絲子爵，還有東南邊地的守衛者洛蘭德·古爾丹。可惜，洛蘭德事務纏身，無法親自前來，但他的妻子瑟曦斯·斯圖亞特代表了古爾丹家族前來，還一並帶來了西南部族的使者。她也借著這個機會，與故人見了面。

登基儀式本身很簡單，但之後的宴會一點也不簡單。

西瑞爾以往是混跡在人群中的家主，如今卻成了孤坐在王座之上的皇帝。他從上而下地打量宴會廳裏熙熙攘攘的人群，靜靜聽著耳邊傳來的熱烈交談聲，終於明白了為什麽當初的奧古斯都會如此討厭宴會。

欲望夾雜著野心和貪婪，他站在高處，看得太清楚。

可西瑞爾也知道，這是代價。

所以他只是緩步從臺階山走下，像前任的皇帝那樣，端起了原本並不住於自己的責任。

宴會的高潮結束後，是屬於舞會的時間，西瑞爾原本以為自己能得空休息一下，卻不想勞倫斯找到了他，順便帶來了伊裏絲的口信。

西瑞爾聽後一楞，便匆匆地走到了休息室裏，毫不意外地在房間裏看到了已經穿好鬥篷，準備離開的伊裏絲，還有與她形影不離的那位騎士領主。

“我原本以為，你們會在王城多呆兩天。”他聽到自己有些酸澀地說道，不知是羨慕他們的自由，還是感嘆這難得的好友重逢。

而伊裏絲只是溫柔地笑了一下：“格裏倫斯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處理，我可不像克爾曼侯爵，現在有空，整天追著餘暉到處跑。”

“是嗎。”西瑞爾試圖勾起嘴角，但他沒能笑出來，“你說有和哈瑞爾相關的消息，是什麽事情？”

“我找到了他的遺骨。”伊裏絲輕聲說道，“在雪山的礦洞外。我手下的工匠清理廢墟的時候，找到了他的屍首，他在腰帶上別了小半片破碎的洛韓家族族徽，阿斯克勒爾辨認了出來。我把他火化後埋葬在了沃倫郡，就在家族墓地裏，原本他大概是想等一切結束後，就在那裏隱居的。我想……哈瑞爾也許會喜歡那裏的景色。”

西瑞爾有些許晃神。

他想到了年少時哈瑞爾對他的教導，想到了騎士競技聯賽前夜與他的促膝暢談，想到了那個不知名的冬日裏，他在聽聞哈瑞爾死訊時的無奈和悲涼。

良久，西瑞爾才答道：“這樣也好，至少老師終於去了他想回去的地方。”

“那你們呢？”他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問道，“之後有和瑟曦斯一樣的打算，經常回來看看嗎？”

伊裏絲搖了搖頭：“我大概是不會再回來了。”

她語氣悠悠，即像是告別，又像是在解釋：“王城已經沒有什麽值得我牽掛的東西了，洛韓家族也都集體遷徙到了格裏倫斯。我之後會和阿奇爾完婚，大半時間應該都會在圖爾提斯和格裏倫斯度過了吧。”

“我也見過芙勞爾和海格夫人了，她們都很好。奧倫德家族有了新的繼承人，她也決定解除和那位死去伯爵的婚約，和凱一起離開王城，她還給我送來了請帖和地址，我有空的話可以去北地找她。”

“大家都有想去的地方，你不用太過擔心。”

可我被困在了這裏，西瑞爾想。

他無處可去。

但與他而言，這也未必不是一個很好的結果。

也許當初奧古斯都選中西瑞爾，也是因為覺得他和自己一樣，都是獨家寡人吧。

他能做的，也就是守著這個國度，守著自己的家族還有回憶，慢慢度過餘生了。

“我知道了。”在西瑞爾登基之後，他第一次在認識的人面前，露出了一個堪稱輕松的表情，“記得給我寫信，我是沒空出去了，但我也很好奇，在你修建下的格裏倫斯到底會變成什麽有意思的地方。還有，成婚的時候記得告訴我，我有一份禮物送給你們。”

伊裏絲答應了。

儀式結束的第二天，便是和各地領主、使節的會面。

西瑞爾用一個下午的時間，才終於將所有使節們的訴求提煉清楚。他讓書記官列了一張清單，叫他送去給海格法官還有勞倫斯處理。自己則匆匆忙忙地登上馬車，去了圖書館。

夕陽西下，給用白色大理石修建的書庫蒙上了一層溫暖的光輝。

安格斯夫人等在門口。

她依舊是一身不變的深色常服，只是今日的表情更加嚴肅。

西瑞爾走到她面前，將那份記錄費鐸承認罪狀的文書親手交給了她。

安格斯夫人伸手接過。

她是如此急切，以至於都沒能等到書庫再打開。她的手指從厚厚的一打紙張中劃過，精準地扯出了那張記錄有洛韓公爵死因的記錄。

她只是稍稍掃了兩眼，便已經知曉了所有的事實。

和伊裏絲告訴她的，和她想的，一摸一樣。

西瑞爾耐心地站在臺階下，等候著安格斯夫人平覆心情。

“這就是伊裏絲能找到的，所有和洛韓公爵有關的記錄了。”他看著面前這位長者，輕聲說道，“伊裏絲沒能找到他留下的其他東西，只是在沃倫郡的莊園裏，翻到了他曾經寫過的筆記，我已經讓勞倫斯送到書庫了。”

安格斯夫人沒有回答。

她慢慢地將紙張整理好，重新塞入信封之中，然後鄭重地將它抱在胸口。

“我會將這份案卷好好封存的。”她答道，“因為這是墨提斯留在世間，唯一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消失的證明。”

在回去的路上，伊裏絲默不作聲。阿奇爾猜到了她不太開心的緣由，但也沒有想著要去開解她。

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揮別過去的時候都毫不猶豫。

更何況王城的一切雖然讓伊裏絲討厭，但也卻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承載了她最多的回憶。

愛恨交織，才會讓伊裏絲難以釋懷。

不過阿奇爾相信，伊裏絲並不是沈迷於過去的人。她只是需要時間來適應，適應即將到來的全新生活。

回去的路他們走的很快，不出七八日，便回到了格裏倫斯，在進入城區裏的時候，還恰好碰到了雪山冬日裏難得的晴天。

陽光溫暖，照在已經有些消融了的河岸冰淩上，慢慢地解開了冰層之下那流動不息的生機。

薄雪之下，種子已經生根發芽，嫩綠色的芽梢鉆破了寒冬，帶來了春日的預兆。

今年的春天會是一個很好的季節，伊裏絲看到後想。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嫩芽。

阿奇爾在不遠處叫著她的名字，牽著夜梟朝她走來。

就像七八年前，他游歷歸來，帶著禮物去看望在花園中曬太陽的她一樣。

伊裏絲笑了起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粘到的雪粒，朝著愛人小跑了過去。

時間會帶走很多東西，親情、愛情、友情，都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消散在名為命運的長河之中。

但也總有一些，是怎麽也沖刷不掉的。

就像她的騎士。

他總會回來接她，帶她去許諾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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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啦！！！撒花～～～

寫完這麽一個大長篇，感覺自己都進化了（X

其實這篇故事的大綱在我簽約之前就已經寫好。可直到落筆，我才發現故事內容的後續發展已經徹底偏離了大綱，但這不影響我對故事內容的喜愛。也很感謝cp給了機會，讓我鼓起勇氣，填完了這個屬於我的天坑。

這篇小說的內容已經走到了尾聲，但角色的故事從未結束。

我之後應該還會寫一些番外，補充正文裏沒有交代到結局的角色，還有沒能寫到的內容。

大家下一本文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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