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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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葬禮很簡單。

和他的遺願一樣,軍團長們在圖爾提斯城外架起了高高的柴薪,將他的屍首堆放其上。在所有到場領主、大臣的見證下,勞倫斯手執火把,親自點燃了柴堆。

他站在離火焰最近的地方,看著陪伴了十餘年的王者回到了大地。

奧古斯都的一生算不上自由,到了臨了的時候,才終於有了選擇的權利,

葬禮的火焰燃燒了一天一夜,直至第二天的傍晚,才將將熄滅。

勞倫斯踩著還有餘溫的灰燼,親自走到了殘留有灰白色骨殖的殘跡那兒,親手將皇帝剩下的骨灰收斂起來,放進了早就準備好了的樸素陶罐裏。

沒有了教會,自然也沒有了那所謂的超度儀式。儀式結束後,領主們都離開了圖爾提斯,只剩下軍團長們,亞述公爵,阿奇爾,還有收到消息趕來的伊裏絲。

勞倫斯將皇帝最後的密令交給了伊裏絲,自己則帶著皇帝的骨灰罐回到了皇家內衛的駐紮地,開始準備回程。

在他臨走前幾日,謬加臨時叫住了他,問他之後有什麽打算。

“沒有人比你更適合掌管皇家內衛。”謬加看著勞倫斯略帶疲憊的眼神,嘆氣問道,“你真的要在陛下離開後,就徹底放棄這支由你一手調教出來的隊伍嗎?”

勞倫斯抿了抿唇,答道:“我不會。”

“奧古斯都陛下的願望,即是我的願望,更是我的責任。”他望向格裏斯坦的方向,語氣中也難得帶了一絲迷茫與猶豫,“他希望赫倫長存,希望我能站在新王的身邊,看著一切變好。西瑞爾也接受了陛下的安排,邀請我繼續擔任內衛長的職務。所以在哀悼日結束之後,我就會回到王宮,和以前一樣,是新皇的護衛。只是……我也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

“適應未來沒有陛下指引我的日子。”

謬加沈默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他答道,“我會延緩幾日第四軍團出發回城的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回去,讓皇家內衛為存放皇帝權杖的儀仗棺木清掃歸途。然後在你回到皇宮之前,我會代替你完成戍衛皇宮的責任。”

勞倫斯輕聲應下了這份好意。

在皇家軍團準備護衛皇帝的骨灰回王城時,圖爾提斯城裏的事務依舊繁忙。

阿奇爾因為要接手亞述公爵留給他的一切,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他必須盡快在亞述公爵隱退前獲得亞述戍衛軍將領們的認可,也必須盡快記住東南防線的全部布局。

雖然有著以往統領關隘的經驗在,但和圖爾提斯還有亞述郡相比,關隘還是太小太自由了。縱然阿奇爾見識過王城的波詭雲譎,也有在危險之中拿捏平衡之道的經驗,但他畢竟對東南防線的全部事務相對陌生,即使有著穆勒他們幫忙,卻也是一團亂麻。戰爭之後的休養生息本就是重中之重,阿奇爾自然也只能將全部的身心都放到了這件大事上。

至於答應的諾言,也不得不靠後了。

伊裏絲對此只能嘆氣。

然而她這段時間也並沒有閑著。

她從勞倫斯那裏得到了皇帝留給她的一卷清單,據說記錄的是父親的遺物。伊裏絲小心打開,發現是當初洛韓家族在被陷害後遺失的一大筆遺產目錄,包含珍貴的羊皮卷和各種店鋪契約。皇帝將那些東西都拿了回來,存放在了安格斯夫人那裏,等新皇登基,各地領主前往王城覲見的時候,她就能去取回那些本就屬於她的遺產。

對此,伊裏絲也只能輕輕嘆氣。

她對皇帝並不親近,也許是因為當年父親的死亡,也許是因為早些年王城中發生的一切。伊裏絲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記住這位當之無愧的皇帝。

至少他所做的一切,都對得起赫倫。

與此同時,格裏倫斯的重建雖然已經提上了日程,但總得有人監管。在將她送來圖爾提斯之後,瓦爾基裏就充當起了信使的責任,幫助她和柯爾特之間傳遞消息。

可沒有了領主的地區總是容易生出事端來,再加上格裏倫斯現在有著大量的流民,他們大多數都不太願意服從調遣。就在伊裏絲離開後不久,一些新來的流民就和格裏倫斯附近流離失所的民眾起了沖突。他們的生活習慣、信仰、行事方式之間差異太大,不是簡簡單單幾個月就能消弭的隔閡。

正因如此,伊裏絲也只能讓瓦爾基裏帶著自己的信件,去尋求阿倫納的幫助。而阿倫納也沒有讓她失望,她不愧為關隘中長袖善舞的調停者,只需簡簡單單幾次來回,就能同時撫平雙方的情緒波動。

在那之後,伊裏絲便讓瓦爾基裏給她帶去了洛韓家族的徽章,順便告訴阿倫納,洛韓家族需要她這樣的人才,來幫助格裏倫斯的流民好好安頓下來。

阿倫納欣然應下。

而麻煩事還不止這一件。

戰場上被阿奇爾俘虜回來的暗殺團成員都在關隘騎士的監管下被送去了亞述郡的高塔監獄裏。皇帝走的太快,沒有來得及對他們作出什麽安排,但軍團長們、領主們以及還在王城的西瑞爾的想法卻不會變——他們要將一切可能威脅到赫倫的因素都連根拔起。

正因如此,暗殺團的成員都經歷了各種嚴刑拷打,監獄長們得到的命令,是必須從他們的口中得到最準確的情報,但在他們將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說清楚前,不能殺死,更不能讓他們自殺。

在這種嚴正以待的架勢下,有許多的暗殺團成員實在不堪重負。更何況,他們也有血脈相連的族人,那些第二軍團從石堡帶回來的加倫斯俘虜此時此刻就成了壓死暗殺團的最後一根稻草,逼迫他們將所有知道的東西都吐出來。

暗殺團的成員們痛苦,無奈,憤恨,但也不得不為了還在外面的族人,交待出了一切。某種意義上,略特的決定雖然的確背叛了暗殺團,卻也和她想的一樣,保護住了剩下的加倫斯族人。暗殺團的人即使暗恨是她當初的告密,也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略特的背叛,等待著加倫斯族人的也許是更痛苦的深淵。

當初,在帕西瓦爾攻克烏拉爾王城,並得到了阿奇爾大獲全勝的消息之後,他選擇了履行自己的承諾,將加倫斯剩下的族人都帶到了沃斯達,交由那裏的領主看守。他們終生不得離開沃斯達,也不能撐船度過那條對面就是家鄉的河流。加倫斯以自由為代價,換取了監禁地內暫且的平靜。

他們與暗殺團分隔兩地,成了再無聯系的陌生人,而這就是帕西瓦爾所希望的。

也許等到未來的某一天,等到加倫斯和瑞比亞這兩個名號都徹底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裏,等到這裏的人再也不知道自己當初是為什麽被困在這裏的時候,他們也就擁有了離開的可能。

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大部分的暗殺團成員也都選擇了放棄。他們不再像開始那樣哭嚎反抗,更多的只是麻木地蹲在墻角,在審訊官需要情報的時候,就盡數告知。作為誘餌,審訊官也會給他們帶來一些族人相關的消息。

這無異讓暗殺團本就渙散了的意志土崩瓦解。

他們已經是埋在腐朽泥土裏的人,如果只是說出自己知道的事情,就能讓在外面的人好過一點,那麽他們並不介意當一個告密者。

到了這個時候,暗殺團的其他成員,例如奎爾特,才勉強明白了一些當初略特選擇背叛的原因。

在陰暗的地牢裏,他不經開始思考,在自己隔壁牢房的略特,是否也曾和現在的自己一樣,矛盾糾結。他既不想背叛帶領他們走出流放地的領主,也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昆圖斯在沃斯達死去。

人都是自私的生物,他也一樣。

只有一個人,在經歷了一切之後,依舊閉口不談任何的事情。

那就是費鐸·加倫斯。

沒有了珠寶華服的裝點,現在的費鐸看起來憔悴而且瘦弱。阿奇爾的反擊徹底擊斷了她的肩胛骨,缺醫少藥的俘虜路程讓她的傷口惡化,以至於發展到全身肌肉都會因為一個小動作而疼痛不已。

她本就因為中毒、骨折而憔悴不堪,如今又缺醫少藥,自然憔悴萎靡,一點也看不出當年美艷絕倫,高貴優雅的樣子了。

但身體上的摧折還是小事,費鐸經受最多的,是心理上的壓制與刺激。

在暗殺團剛剛被送到地牢的時候,亞述公爵就親自來過。他語氣徐徐,親自坐在了費鐸的對面,用誘勸的話語,以期費鐸能夠看清楚形勢,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

他希望從費鐸的口中聽到關於當年遠征的事實,而不是現在這般東拼西湊的來的消息。亞述公爵甚至為此許諾,只要費鐸能夠將她當年的計劃告訴自己,說明白墨提斯到底葬身何處,他就可以為暗殺團成員求情,在廢去他們的武藝之後將所有人都送到沃斯達的囚禁地。

大多數人都覺得,即使真相再殘酷、再通信,也總該大白於天下。

死去的墨提斯·洛韓需要真相,那些死在和烏拉爾戰鬥中的騎士也是,他們可以死,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然而費鐸聽著牢房外暗殺團成員受刑的慘叫聲,笑著拒絕了亞述公爵的建議。

“我知道您想要什麽?”她嘲諷地說道,“但我憑什麽要放棄這樣一個可以讓你痛苦的機會?”

亞述公爵皺了皺眉:“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難道不是嗎?”費鐸反問道,“如果不是有所執念,你不會為了一件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我都快忘記了的事來和我做交易。”

她的話語貌似無意,卻真正地撩起了亞述公爵的怒火。

那麽多人的死亡,在費鐸的心裏,只是一樁無足輕重的小事,這個認知讓亞述公爵胸口一痛。

“你忘記了,但我不會忘記。”亞述公爵冷冰冰地說道,“因為你的勝利,是我的恥辱。沒有人會忘記恥辱。”

“那我也可以把這句話還給你。”費鐸答道,“我也會一直記得,我的勝利,就是你的挫敗。”

“你永遠無法從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

她高傲地坐在墻角,似乎從亞述公爵的反應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亞述公爵說不過她,拂袖而去。

他出去的時候正好撞見了走進來的伊裏絲。

看到亞述公爵的模樣,伊裏絲大抵就猜到了他去見了什麽人。她微微嘆氣,伸手扶了一把因為臺階上的青苔而有些踉蹌了的亞述公爵:“您當心些,這裏很滑。”

亞述公爵見是故人之女,原本的八分氣也消了三分:“你怎麽來這種地方了?阿奇爾呢?他也不陪你。”

“他這兩日忙得到處跑,而我下午就要回格裏倫斯了,他還得去商議修築據點的事情,也就不讓他陪我了。”伊裏絲解釋道,“我來是因為,有事情想問一個人。”

亞述公爵很快就想到了那個差點把自己氣得吹胡子瞪眼的那個加倫斯領主。

“你確定要去嗎?”他不由得擔憂地問道,“那個家夥可不是什麽好東西。”

“我之前就和她有過對話。”伊裏絲平靜地答道,“我也許知道她的弱點。”

亞述公爵略感意外。

但他想起了那份由關隘審判長卡爾特給他送來的文書,想到了他描述裏的那場成功策反了那個暗殺團背叛者的對話,心裏又莫名地生出了一點希望。

“去吧,孩子。”亞述公爵大手一揮,將牢門的鑰匙交給了伊裏絲。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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