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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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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在發生之前,人們總是會覺得惴惴不安,誠惶誠恐,他們擔憂於自己的預想是否會成真,不安於未來的變化性。但是當一切真的塵埃落定之後,看著那已經成為定局的結果,人們心裏也反而會生出幾分不真實感,就好像剛才的經歷只是一場沙漠中的海市蜃樓,讓他們覺得自己看不透徹。

穆勒此刻看著一地殘跡,心裏有的便是這種感覺。

他的身邊,亞述騎士們行動匆匆。他們在確認周圍沒有落石後便從掩體中跳出,沿著還算平坦的土坡,翻過了被徹底破壞了的營地入口,進入了加倫斯一族最後的藏身地。

映入他們眼簾的,是一個簡單到近乎貧瘠的居住地群落。

火藥帶來的烈焰吞噬了用粗布和木條支撐著的帳篷,將內漏破敗的一切都暴露在了他們眼前:生銹的武器、破裂的鎧甲、沾有蜘蛛網的破舊木箱,還有生了點點黴菌的食物,都在昭示著流放地的灰暗和晦澀。

皇家內衛們正在營地裏四處查探是否有漏網之魚,在他們身後是一長串被關隘騎士用特制鐵鏈捆住了手腳的暗殺團成員。他們被騎士們驅趕著朝後頭的出口走去,而略特就站在關隘騎士的身後,冷漠地看著一切的發生。

很快,她也被關隘騎士粗暴地推到了俘虜的隊伍之中。

在離營地不遠的地方,阿奇爾正捂著他的左臂,在關隘騎士的幫助下將一個狹長的鐵簽從鎧甲的縫隙裏拔出來,鮮血四濺,而他面無表情。

在他的面前,是徹底昏死過去了的費鐸·加倫斯。奎爾特還想反抗,關隘騎士直接一劍捅在大腿上,徹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他們把他和費鐸一起用繩子捆好,簡單包紮後就扔到了馬背上。

穆勒一邊朝營地內走去,一邊後知後覺地消化著眼前看到的一切。

他安排亞述騎士們去和皇家內衛一同查探,自己則走到了阿奇爾跟前,幫助他卸下一半的肩甲,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傷口。

“這是怎麽回事?”穆勒低聲問道,“我沒有收到任何信號。”

“一些意外,我不得不提前動手,關隘騎士也沒趕到,你不用自責。”阿奇爾不欲多言,他猶豫片刻,又補充了幾句話,“回到圖爾提斯再和你細說,但一切還算得上順利,剛剛亞歷克斯那裏也來消息了,他沒有選擇回來,而是直接去諾爾特和布勞特匯合了。”

穆勒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轉過頭去,看著幾乎成了廢墟的流放地,輕聲說道:“那我們就先撤離吧。在等你們給信號的時候,我收到了帕西瓦爾軍團長的消息。他說因為皇帝的密令,他必須先行離開戰場,勞倫斯代替他來接應我們,就在加倫斯的石堡那裏,順便處理了那些俘虜。”

“等皇家內衛回來,確定沒有漏網之魚後,我們就撤離烏拉爾。”阿奇爾應道。

“一切都結束了。”

回到石堡的路很通暢,既沒有碰到烏拉爾部落的殘兵,也沒有撞上還在草原上四散逃逸的鐵甲軍。阿奇爾很順利地就找到了勞倫斯,頂著他打量的眼神,將所有暗殺團的俘虜和皇家內衛的指揮權交還給了他,然後和穆勒一起日夜兼程,趕回了圖爾提斯。

其實在回去的路上,穆勒委婉地表達了自己對於形成速度過快的不解,他認為,阿奇爾肩膀上的傷口無法承受馬背上的日夜顛簸,而且他的舊傷也還沒好透,放慢一些對於十分疲累的皇家內衛和騎士們也是件好事。

然而勞倫斯既也沒有正面回答,也沒有放慢速度。他無視了穆勒的請求,甚至在離圖爾提斯只有一天路程的時候還提了速。

阿奇爾自然也理解不了為什麽勞倫斯會如此急切,但他懷疑,勞倫斯的異常大概率和皇帝有關,因此他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全力配合。

等到他們趕回圖爾提斯,原因也終於明朗。

皇帝病危。

也許是因為北地的狂風暴雨,也許是因為毒藥早就掏空了他的身體,也許是因為一直壓抑著的負面情緒,在趕到圖爾提斯,確認了赫倫的勝利之後,奧古斯都的病勢再也無法用草藥控制。他開始整日地昏迷,沈睡,陷入在過去的夢魘之中。

在偶爾清醒的時候,皇帝才會召見各位領主和軍團長,將自己剩下的計劃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

他很清楚,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所以才會如此急切,想要盡力在死亡之前將剩下的一切都安排好。

“陛下的身體狀況自從北地回來之後就一直很糟糕。”勞倫斯沒有給阿奇爾整理儀容的時間,直接把他帶去了圖爾提斯的指揮所,“庇阿斯認為,陛下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阿奇爾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這不是我該關心的事情。”他謹慎地答道,“我只是一個關隘的領主而已,我能做的只是完成陛下的命令。”

勞倫斯停下了腳步:“那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遠遠超出了陛下的預期。”

他轉過頭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悲哀,為他的王,然而這並沒有阻礙他完成自己的職責:“很快,你也會擁有聽到這些消息的資格。”

阿奇爾一楞。

勞倫斯為他打開了面前那扇通向皇帝寢室的木門。

這場景讓他覺得十分熟悉。

在格裏斯坦,勞倫斯就是這麽看完了亞述公爵讓他帶來的舉薦信,然後打開門,讓他見到了皇帝,開啟了覆仇的第一步。

而現在,等待著他的卻是未知。

但阿奇爾並沒有猶豫。

沾染了獻血的鎧甲踏在了柔軟的地毯之上,讓他覺得分外別扭。阿奇爾走了進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皇帝。在他的左側,是第四軍團長繆加和亞述公爵,在右側站著的,卻是伊裏絲和海格法官。

在看到阿奇爾回來的時候,伊裏絲也很意外,可她將自己的激動掩飾得很好,只有糾結在一起的手指出賣了她的真實情感。

“你來了。”皇帝的聲音很輕,而他的眼神很亮,像是回光返照一樣,“走到我這裏來。”

阿奇爾彎腰行禮,摘下頭盔,拖著一身的硝煙和鮮血,費力地走到了皇帝的面前。肩膀上還在滲血的傷口讓他的動作變得很慢。

皇帝伸出宛如枯枝一樣的手,費勁地舉起了那把依靠在床柱上的長劍。

袖口隨著他的動作滑落,露出了已經徹底被毒藥蠶食成了墨色的手腕。

“你是一個完美的騎士。”奧古斯都喘息著說道,他將劍放在了阿奇爾的肩膀上,但再也沒有舉起劍敲擊授勳的力氣,“比起我之前的設想……你帶回來的結果要好得多。”

“是,”阿奇爾低聲答道。

“但這並不是你的終點。”皇帝的手顫抖著,但沒有放下那把沈重的鐵劍,“因為我還有事情要你去做。”

“收下這把劍。”皇帝命令道,“這就是我給你最後的任務。”

阿奇爾伸手接過鐵劍。

理應沈重的武器在入手那一刻,卻顯得異常輕盈,用特殊隕鐵制成的劍鞘上描繪著的不僅是受封皇家騎士時才有的黑桃紋路,還鑲嵌有象征著東南防線領主地位的蒼狼徽章和綠色寶石。

阿奇爾下意識地捏緊了劍柄。

他擡頭望向亞述公爵,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對自己的期許,還看到了幾分疲憊與解脫。

“梅爾斯,你記錄這一切,然後帶回去給西瑞爾。”在陷入沈睡之前,奧古斯都下達了他的最後一條命令,“你是見證者,也是輔佐者,更是赫倫歷史的記錄者。”

海格法官低聲應下。

結束了這最後一個儀式,所有人都離開了房間,只留下皇帝。

奧古斯都緩緩閉上了雙眼。

在見阿奇爾之前,他服用了大量顛茄制成的藥物,才勉強從昏昏沈沈的狀態中恢覆了幾分。

只是這種藥物在維持他清醒的同時,也在蠶食著他最後的意識,讓他在昏迷的那段時間裏,從夢境裏走過了那些不堪的過去。

但奧古斯都並不在意。

自己已經盡力了,他想,至少比墨提斯老師交代的更多,更好。

赫倫的未來已經不在他的手中,可他已經從自己的臣民中看到了希望,然後將這份種子交給了後來者。

屬於他的時代已經落幕。

屬於他們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這是奧古斯都被病痛折磨了一年半以來,做過的唯一一個好夢。

離開了房間,亞述公爵簡單和海格法官說了幾句話,後者就離開了,大約是還得趕回王城,向未來的新王覆明。

阿奇爾安靜地站在一邊。

很快,亞述公爵就轉過身來,他看著阿奇爾一身狼狽,也不急著問他什麽,只說要他先去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處理完傷口後再去書房見他。

“有些事情,我不問問你總不放心。”亞述公爵摸摸自己的胡子,“而且軍團長也有話要和你說。”

“雖然洛韓領主已經將大部分有關加倫斯一族的來龍去脈全都告訴我們了,但你也知道,特裏斯坦是個太過謹慎的家夥。”他意有所指,“不過只要你能獲得他的信任,那麽你就再無後顧之憂。”

“我也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問我。”亞述公爵說道,“你放心。我都會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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