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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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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中尚且算得上是平靜,貴族們都明白了皇帝的想法,選擇好了自己站的位置;而已經回到了格裏倫斯的哈瑞爾近幾日卻不得平靜。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太多了,在短短的半個月裏,他已經經歷了太多次聽證會,證明自己歸來的清白和合理性。

首先需要取信的,是那些已經退居二線但依舊活躍在戰鬥邊緣的老主教們,他必須給一個合理的、不讓他們懷疑自己投靠王族的理由,解釋為什麽奧古斯都對蓋裏奇下手,卻獨獨放過了自己。

對他們,哈瑞爾給出的原因是因為奧古斯都認為自己並沒有威脅,所以才放了自己一馬。他提到了了一些奧古斯都對他提到過的、無足輕重的計劃細節,說出了皇帝試圖利用蓋裏奇的下場來威脅、拉攏他,可惜被自己拒絕了。在宴會上他也的確是被蓋裏奇主動留在了宴會的角落裏,所以才得以幸免。

這些話七分真三分假,加上當初哈瑞爾加入教會,的確也是因為被王城的貴族們驅逐至此。故而那些老主教們也並不怎麽懷疑,直接將他們的意見和結果上報給了第三主教以及教皇。

在哈瑞爾直接面見教皇前,剛剛從西南邊地歸來的第三主教盧薩斯搶先和他見了一面。

第三主教盧薩斯對於哈瑞爾的態度一直是模棱兩可的。他有著野獸般敏銳的直覺和野心,卻也總覺得看不透哈瑞爾。他一直認為,哈瑞爾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中立無害,所以他也一直在盡可能的拉攏哈瑞爾,順便挑撥蓋裏奇和哈瑞爾之間的關系。

如果哈瑞爾當不成盟友,那也至少不能成為蓋裏奇的主力。

而這一回,哈瑞爾帶回來的結果著實讓他吃驚。

他並不覺得哈瑞爾站在自己這裏,但是一切卻朝著向他有利的方向發展了。

這既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壞事。

好在自己登上教皇寶座上的最大的障礙已經被奧古斯都清掃掉了,壞在蓋裏奇沒有死,他昏迷著回到教會,只會引起教會內部的矛盾,而自己作為最大利益的獲取者,更容易被集火。

而偏偏,作為當事人的是哈瑞爾,一個曾經在蓋裏奇還占有絕對主導地位的時候,就幫過自己的人。

他對這件事情的解釋,會很大程度上影響教皇對自己的判斷和評價。

所以盧薩斯準備和哈瑞爾先攤牌,希望他能夠和以往一樣,為自己稍微說幾句好話。

即使他並不確定哈瑞爾是站在自己這一邊,但盧薩斯也堅信,哈瑞爾需要他的支持,好為自己在這一次的事件中開脫。

盧薩斯的盟約邀請來的熱切,哈瑞爾也答覆得很快。

他答應了盧薩斯的請求,但並不要報酬。

“我需要的並不是這個, ”哈瑞爾在給盧薩斯的具體回覆信中如此寫道,“我只想要您的一個承諾,承諾在您登機後,我能一直擁有調動暗殺團的部分權力。”

這個要求來的讓盧薩斯摸不著頭腦。先不說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能夠成功繼位,獲得調動暗殺團的權限,就算他真的成了教皇,他也不一定會兌現承諾。哈瑞爾怎麽可能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而做出這麽大的讓步。

但是哈瑞爾的確這麽做了,甚至沒有問他要任何證明。

而很快,盧薩斯就明白了為什麽哈瑞爾敢這麽選擇。

因為教皇沒有給他任何的選擇,也沒有給哈瑞爾任何的選擇。

最後那場與教皇的會面來的極其樸素且漫不經心,就連已經習慣了教皇老謀深算的哈瑞爾,也沒有想到他會選擇在這樣的一個時候,差點給自己來了個下馬威。

作為教會的都城,格裏倫斯有著數不勝數的教堂。信教的民眾會按時去教堂裏聆聽主教們講解教義,參加禱告,然後進入懺悔室,對著坐在對面、卻被布簾遮住看不見面容的修士懺悔自己的罪責,以換取三月女神的原諒。

原本這個月舉行的大型教會應該是由蓋裏奇擔任講解者,但是因為他尚在昏迷,而盧薩斯又以自己還有商隊的事情要處理推脫,最後這個責任只能落到了哈瑞爾身上。

說實話,作為崇尚真理、喜歡探究事物及其本質的墨提斯·洛韓的學生,哈瑞爾其實並不喜歡這種場合——尤其是當他隨口一說,卻博得講座下站著的那一大片傾慕與佩服的目光的時候,他只覺得悲哀。

教會的宣揚不僅僅蒙蔽了他們對於未來的期許,同時也改變了他們對於真實世界的認知。信封教會的民眾總覺得,只要禱告就能獲得好運,而結果往往事與願違。

知道那時,他們才會發現教會不過是欺騙者,但為時已晚。

看多了這種事情,有時候就連哈瑞爾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同時接受了教會那一套東西和洛韓公爵曾經教過他的一切。

到了夜半時分,他總覺得自己好像是被硬生生割裂了開來。

一半看著自己在對人說鬼話,另外一半則是試圖在自我譴責中獲得一些卑微的道德感和救贖。

這次哈瑞爾宣講的正好是教義的開頭一章,講的是三月女神如何幫助一個名叫赫倫的騎士打敗了來自於被北邊的妖魔,來自亞細亞的騎兵,建立了屬於他們的赫倫王國的故事。

像以往一樣,哈瑞爾的用詞優美,語調平和,帶著教徒們走入了那個虛假的世界,就連第一次被父母帶來聽宣講的小孩子,也免不了在他充滿了宿命感的講述中,主動相信了教會的謊言。

教會的宣講大概會持續一個上午,等到第一章講完,太陽已經掛到了半空。

哈瑞爾喝了口水,示意教會的神父與小主教接手接下來的禱告儀式。他自己則是走進了狹小的懺悔室裏。

現在並不是懺悔室的開放時間,他可以獨自一人呆在這裏,直到黃昏。

哈瑞爾將自己蜷縮了起來,靠著冰冷的石磚,望著墻上的那一小個供光線進入的洞口,心裏不由自主地覺得迷茫。

他知道奧古斯都對自己的期望,也知道洛韓公爵的設想必須由自己實現。

而在那之後呢?他又該去向何處。

他已經開始厭煩現在的生活,卻悲哀地發現自己已經被教皇、被奧古斯都、甚至是被那位死去的打造成了最適合教會的模樣。

不過,很快哈瑞爾就想到了離開王城之前伊莉絲對自己說過的話。

她有著和老師一樣的眼睛,還有一樣敏銳的頭腦。

她甚至能夠從所稱無幾的線索裏找到自己的真實身份。

想到這裏,哈瑞爾難得地笑了一下。

他至少不是無處可歸,總有人願意接納自己。

可就在他剛剛打起精神,準備離開懺悔室的時候,布簾的對面傳來了搖鈴的聲音。

是教徒前來懺悔的預告。

雖說懺悔室理論上是一直為教徒們開放的,可是現在應該是神父與主教們帶著教徒分食谷物與葡萄酒的時刻,應該不會有人前來才是。

哈瑞爾滿心疑惑,卻依舊接待了這位教徒。

來人是一位女性,從簾子下露出的、帶著碩大寶石鉆戒的手來看,她的生活應該相當的優渥。

她坐了下來,卻久久沒有開口。

只有微微顫抖著的手,洩露出了她的部分內心。

哈瑞爾頗有耐心地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才開口問道:“這裏是懺悔室,夫人。您可以說出一切您內心的感悟,三月女神都會聽到的。”

那位夫人如夢初醒般啊了一聲,才用著顫抖的聲音說道:“我……我想向女神懺悔我的罪。”

哈瑞爾輕輕地叩擊桌面,示意那位夫人繼續說下去。

“我曾……殺過很多人。”那位夫人的描述斷斷續續,卻已經足以讓哈瑞爾拼湊出一個陰暗的故事,“不過我都是為了活命!”

在她的故事裏,父親為了利益將她嫁給了一位年邁的伯爵,伯爵對她肆意淩辱打罵,將她視作可以隨意處置的物品。在一次忍無可忍的反抗中,她失手殺了伯爵,還有一直看不起她的女傭們,最後被伯爵的遠房親戚送進了修道院,剝奪了她繼承遺產的權利。

講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忍不住啜泣。

哈瑞爾心下嘆息,卻也只能按照教義上說的,安慰道:“人死不能覆生,夫人。您若是能在修道院誠心懺悔,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三月女神也會因為您的認真禱告而化解您的罪惡。”

他說的滴水不漏,冠冕堂皇,一點也沒有多說。

那位夫人也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繼續說了下去。

“的確如您所言,我在修道院誠心懺悔,可三月女神並未原諒我,她依舊為我降下了懲罰。”夫人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語氣也越來越急促,“有一位到修道院禱告的貴族,他貪戀美色,強迫我……嫁給他。”

“可您還是答應了。”哈瑞爾在夫人講述的時候,就猜到了結局。

“我不想死!”婦人的脾氣明顯上來了,她的語氣越發激烈,用詞也越發尖銳,“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安安穩穩地度過剩下的日子!可為什麽命運就是不肯放過我?”

“為了躲避他的求歡,我不得不用藥讓他沈睡。可是……藥物過了量,他再也無法蘇醒。”

“三月女神她若是真的看著我們,她為什麽聽不見我內心的痛苦,看不到我誠摯的禱告,反而用更加嚴苛的手段來懲罰我?”

“我想要您給我一個答案!”

哈瑞爾沈默片刻,很快就給了一個堪稱絕妙的答案。

“因為女神在磨礪您。”他答道,“這是她給您的試煉。”

“每個人都在這條名為命運的路上接受磨練,成功的人得以覲見女神,獲得進入理想鄉的資格;而失敗的人只能永遠地墜入地獄,失去女神的垂愛。”

“女神愛著世人,但也希望世人能夠做得更好。”

“那您呢?”夫人反問道,“像您這樣的大人物,從來都不曾經歷過我的痛苦,您又怎麽能那麽篤定,女神聽得到,看得到,能夠接受我無法生於陽光之下的一切?”

“還是說,您也曾和我一樣,殺過人,做過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這個問題來的太尖銳,卻也讓哈瑞爾猛然間清醒了過來。

他這才發現,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被那位懺悔者代入了她的情景,就像是被牽著鼻子走的老牛,一點點走到了懸崖的邊界。

哈瑞爾直起身子,仔細的打量著簾子下的那對手。

然後,他用略帶嚴肅的聲線回答了婦人的問題。

“我無法回答你。”他答道,“因為我的確不曾經歷過你的一切,每個人的盡頭都不相同,這是三月女神為我們紡織好的命運。”

“但我和你一樣,也曾經歷過迷茫的時候。在那個時候,是教皇帶著我看到了三月女神降下的奇跡,看到了三月女神一直都在註視著我們的證據。”

“神愛世人,但世人未必愛神。”

“只有你堅信女神的存在,她才會對你作出回應。”

良久,簾幕對面竟傳來了掌聲。

厚重的簾幕被拉起,坐在對面的夫人樣貌嬌媚年輕,臉上更是看不出任何哭泣的痕跡。

她微笑著起身,對著哈瑞爾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後起身,露出了站在後面的人。

那人一身紫色偏紅的長袍,手中拄著一個硬木拐杖,慈眉善目,但眼中隱藏不住狠戾和精光。

是教皇格裏高。

那個女子很快就帶好了帽子,將自己隱藏到了格力高的身後。

哈瑞爾這才想起教會之中流傳甚廣的一個傳聞。

據說由教皇直接管理的暗殺團中有一位善於變換容貌的殺手,她戍衛在教皇身側,精通毒藥學,從不失手,也曾解決過無數位想要暗殺教皇的人。

也許這一次來試探哈瑞爾的,就是她。

“你回答的很好。”教皇溫和地示意慌忙站起的哈瑞爾坐下,語氣慈愛,“看得出你對自己,問心無愧。”

哈瑞爾低頭稱是,沒有多說什麽。

他此刻在心中慶幸,自己還好不是直接動手的那個人,也一直警覺,沒有被套出話來。

“今日的演講我也聽了,你說的很精彩,吸引了很多的小教徒。”格力高繼續說道,“不過你從格裏斯坦回來,應該也累了,這幾日就好好休息吧。盧薩斯會幫你處理第四教會的那些事務。”

這就算得上是暫時的囚禁了,哈瑞爾想,看來教皇還是沒有全然相信自己。

不過他讓盧薩斯來,那就還有轉圜的餘地,而且也是間接性地說明了,他其實並沒有懷疑自己給出的解釋,自己的偽裝並沒有被他識破。

因此,哈瑞爾只是恭敬地回禮,並答應了教皇的要求。

很快就要到教皇的繼位祭典了,到時候才是他真正打算動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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