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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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裏絲做了一個不算太好的夢。

她夢見當初父親臨死前的慘狀,夢到洛韓家族落魄後,其他貴族如同惡狼,上門瓜分家產的醜惡嘴臉,也夢到了一個並不存在的、阿奇爾被萬箭穿心,死在戰場上的場景。

這是糾纏了她長達五年的夢魘,並不是輕易就能夠擺脫的存在。

掙紮著撐起沈重的眼皮,伊裏絲發現自己依舊躺在那張寬松柔軟的床上,睜眼看見的就是那被放下的床幔。深色的一層已經被人拉起,隱隱約約透入了幾分柔和的光線。

她已經換好了幹凈的睡衣,嘴角的傷口也敷上了一層藥膏。她摸了摸嘴角,發現藥膏帶著一股清涼淺淡的香氣,不像是他們常用的草藥,更像是來自於東方古國的珍貴藥物。

若非傷口處依舊帶著一絲疼痛,提醒著她昨日的發生的荒誕的一切,伊裏絲幾乎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早晨而已。

“你醒了?”床幔外傳來男人低沈的聲音。

伊裏絲閉上眼,轉過頭去,她不需要阿奇爾來提醒自己昨天那荒唐的一夜。

即使阿奇爾其實並沒有對她做什麽非常過分的事情,但那份赤裸裸的試探,累加上過去沈寂下來的情感,還是讓伊裏絲覺得心中疲倦。

她好像一只被迫在海上不斷飛行的鷗鳥,想要找一個歇腳的地方,卻發現所謂的浮木只是獵食者的陷阱,就算已經疲累之際,卻也不能放下。

“今日皇帝召了西瑞爾入宮。”阿奇爾絲毫不在意她的冷淡,只是繼續說著在其他貴族聽來相當珍貴的情報,“教會的第二主教蓋裏奇也入宮了。”

伊裏絲聽到這條消息,原本還算平靜的心中頓時被激起了千層波瀾。

尚未嫁人時,她的父親是以家族繼承人的標準培養伊裏絲,所以她的政治敏銳度極高,加上她也有一部分斯圖亞特家族情報網的權限,這些消息就已經足夠她判斷出真相。

三方勢力的交匯點不外乎是貿易線路之爭,而斯圖亞特家族對於其他兩派來說,是最疼卻也最容易拔除的眼中釘。加上之前皇帝的一些動作,她不難猜出教會已經暫時和皇帝結成同盟,打算先將斯圖亞特家族從外貿這一塊肥肉上踢出去。

斯圖亞特家族會和當初的洛韓家族一樣,成為王權教權鬥爭的犧牲品。

床幔被緩緩拉開,伊裏絲面色蒼白,手緊緊攥著白色的紗簾,但她依舊很堅定地看著阿奇爾。

“你有辦法。”她的語氣並非是詢問,而是一種異常的篤定,“你的條件是什麽?”

阿奇爾在聽到這句話後,面上輕松的表情漸漸消失。

他的鳶尾花還是和之前一樣倔強,只是倔強錯了方向。

看著阿奇爾逐漸難看的臉色,伊裏絲沈默了一下,道:“在我能力範圍裏的,我都會答應。”

這句話無疑是火上澆油。

阿奇爾穿戴好最後的腕甲,緩步走到了伊裏絲的面前。

明明他看起來很冷靜,可伊裏絲就是能從他眼中看出一絲怒火。

他伸手,捏起了伊裏絲的下顎。

冰冷的鐵甲貼著肌膚,寒意一絲絲滲入,反而奇異地讓伊裏絲平靜了下來。

她順著讓她感受到疼痛的力道擡頭,淺褐色的瞳孔中流露出的不再是以前的愛意,而是作為交易者願意付出一切的平靜決心。

阿奇爾與她視線對視片刻,旋即松開了手,去取放在房間角落的佩劍和鬥篷。

暗紅色的、地位的象征被他隨意地扔在了伊裏絲面前。

他背對著伊裏絲而站,柔和的光線將他的身影輪廓模糊。

恍惚間,伊裏絲覺得自己又一次看到了征戰之前,他離去的身影。

像是一頭孤狼。

“幫我披上鬥篷。”她聽到阿奇爾說道。

伊裏絲抓起厚實的鬥篷,赤足踩在了已經臟了的地毯上。

阿奇爾比她高許多,伊裏絲伸直手臂,才堪堪能夠到他的肩膀。

將鬥篷的搭扣與肩甲處的搭扣佩上,伊裏絲走到了阿奇爾面前,想擡手為他系上領口的綁帶。

阿奇爾突然一把抱起了伊裏絲,以一種抱孩童的方式,將她舉起。

伊裏絲一個重心不穩,連忙抱住了阿奇爾。

她看著阿奇爾,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一下他臉上的那道疤痕。

即使過去了數年,傷口依舊粗糙,痕跡很深,伊裏絲幾乎能通過那深色的印記,看到當初滿臉鮮血的阿奇爾。

她突然間意識到,自己不敢看阿奇爾,不僅僅是因為餘情未了,更是因為不敢去想當初阿奇爾究竟經歷了什麽,才能九死一生,活著從亞細亞回來。

已經嫁給西瑞爾的她失去了關心阿奇爾的資格,也失去了愛他的權利。

但是阿奇爾明顯不是這麽想的。

除了掠奪的欲望,他還想向伊裏絲要一個解釋,一個為什麽要選擇嫁給斯圖亞特家族的解釋。

只是現在並不是開口的時候。

所以他只是將伊裏絲重新抱回床上,半蹲下身,示意她幫自己打結整理。

然後,他離開了亞斯特利亞莊園,騎著馬趕去了皇宮。

他要送給皇帝,也是送給教會,一份大禮。

皇宮之中,侍從為怒氣未消的第二主教蓋裏奇送上了精致的點心和溫度適宜的紅茶,行禮之後退了下去。

而此刻,即使身處擁有美妙景致的皇家花園之中,蓋裏奇依舊無法壓抑住自己心中的怒火,自然也沒有興致享用那份美味。

明明只差一點,他就能成功地借皇帝的手,除去西瑞爾·斯圖亞特,那個老是給自己、給教會帶來大麻煩的外交大臣。

想到剛剛那個闖入會議廳的男爵,蓋裏奇的臉色陰晴不定。

按照原本和皇家內衛長勞倫斯的協議,教會只需要聲稱斯圖亞特家族在貿易協商中答應了對方詆毀教義的條款,以此為借口,給奧古斯都一個發難的機會,就能得到皇帝的利益交換——奧古斯都答應不再插手教會的貿易線路,給雙方一個緩沖的時機。

雖然知道這是一個暫時的協約,但對於教會而言,依舊是一個充滿了誘惑力的條件,所以教會答應了,並且派他——下一任教皇的繼承者來親自處理,表示了教會對於該項交易的重視。

在共同的利益面前,沒有永遠的敵人。

只是西瑞爾·斯圖亞特本身就是一個詭計多端的人物,他搶在教會出面之前,率先表示願意將出問題的貿易線路拱手相讓,成為皇家的資產。若非教會拿出當初遠征失敗的一部分相關證據,只怕皇帝就會因為眼前的利益,就轉而放棄對於斯圖亞特家族的處理。

畢竟皇帝還是需要制衡教會,如果沒有了斯圖亞特家族,他也會扶植其他勢力來阻撓教會。

原本教會還有後招,可那位阿爾馮斯男爵的出現卻讓一切都成為了泡影:僅僅只是一個沙漏的時間,他就說動了皇帝放棄對於西瑞爾·斯圖亞特的追責,只是革去了他的外交大臣職位,將他驅逐出了宮廷,卻保留了斯圖亞特家族的爵位和領地。

這意味著,皇帝從斯圖亞特家族中看到了更長遠的利益嗎?他覺得,斯圖亞特家族還有存在的價值,不僅僅是在貿易上。

蓋裏奇細細思索,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答案。

不過這一次終究是無功而返了,他想,只能等待下一次機會了。

與此同時,皇帝正站在書桌前,看著那份阿奇爾呈上來的地圖,想著他剛剛說的話。

“這是我從斯圖亞特公爵的書房裏找到的。”

地圖上詳細標記了亞細亞之間各個部落的分布、領地,還標註出了幾條從未有商隊去過的新線路。但它不限於此——從亞細亞開始,到最北端的緹坦王國,幾乎整片大陸上的國家,都被記錄在案。

根據阿奇爾的說法,這是他從西瑞爾手中得到的。斯圖亞特家族在一次與教會的沖突中,從埋在教會的暗線那裏得到了這份地圖,因為發現了這份地圖繪制得太過詳盡,所以西瑞爾扣下了這份地圖。

也正是這份地圖,讓皇帝看到了教會的野心。

制作地圖用的是用特制藥水浸泡過的羊皮卷,只有教會擁有制作這種藥水的技術;同時,地圖在用火烘烤過後,還能呈現出一條隱藏的線路,是從教會的大本營格裏倫斯直達都城格裏斯坦的新路。

地圖不僅僅是貿易的鑰匙,更是戰爭的開端。

這樣一份標註具體,制作精良的地圖,足以讓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不驚動皇家騎士的情況下,悄悄靠近皇都,發動叛亂。

這是教會野心的象征。他們已經感受到了奧古斯都登記後帶來的威脅,因此悄悄在做準備,想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廢除這位皇帝,扶植一個傀儡。

“原本西瑞爾·斯圖亞特打算毀了這份地圖。”當時阿奇爾直面不悅的皇帝,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他的家族和教會也有一定的利益共享,但他也不想背叛皇族,所以做出了一個現在看來還算合適的舉動。在我的游說下,他決定把這份地圖獻給您。”

“所以,你是在為他求情嗎?”奧古斯都皺眉。

“不是求情,而是皇帝陛下您現在還需要他。”阿奇爾冷靜地解釋,“赫倫王國承受不了內戰的代價,而您需要一個靶子。”

一個讓教會懷疑,能夠拖延時間的靶子。

皇帝冷哼一身,起身走到窗邊。

“那你就去代替他的位置吧。”奧古斯都的語氣中雖然還帶有怒意,但已經明顯緩和了不少,“替我好好盯著教會。”

阿奇爾低頭接受,然後退了出去。

之後事情的發展就和他預料的一樣了。在事實面前,皇帝做出了改變,按照阿奇爾的建議,暫時保下了斯圖亞特家族。

而他也借著這一次的機會,靠近了權力的中心。

當年遠征失敗,教會、皇族都深涉其中,只有掌握越多的權利,才越有可能獲得真相。

晚來的真相也許並不值錢,但總有人為此苦苦等待。

不管是他、是伊裏絲、還是其他死在遠征中的騎士,他們都需要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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