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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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嫵娘回來的時候,買了不少東西,秦瓊玉在後頭抱著那些玩意兒跟著她,她信步走到鐘楚泠和謝貍兩人的房門前,在他們的門口分別懸系了兩串綠晶石雕的風鈴。

於是一向睡眠很輕的鐘楚泠便被那鬧騰聲響給吵醒了。

她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應當初初五更。

她本就睡得晚,現下被吵醒後頭昏腦漲得厲害,翻了個身用被子捂住耳朵,本想再睡個回籠覺,卻聽到隔壁也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睡意不免驅散了許多。

與鐘楚泠不同的是,謝貍被寥糟心事叨擾,徹夜未眠,聽得外面喧嚷,便披衣起身,想去看看外面清靈的聲響源自何方。

開門後,低低懸系在門口的風鈴便映入眼簾。而此時恰好起了晨風,風鈴聲動,心跳不止。

謝貍一手攏緊外袍,一手伸指觸碰鈴/口,他沒有看見隔壁的窗悄無聲息打開,一雙眼正沈靜地看著他。

是誰心動。

似乎是覺得有點冷,謝貍輕輕碰了碰冰涼的鈴,便縮回玉雕似的手,而後合上了門,隔絕一簾風動。

鐘楚泠也適時收回目光,抱臂不語。

今日謝貍托人向學社告了假,休息在家。鐘楚泠也沒出門,撐開窗子托腮看窗外風景。

其實窗外並沒有什麽風景,那裏只有一棵樹。

說起來,謝貍……不,謝安執會爬樹這回事,鐘楚泠在他裝瘋賣傻時瞧過一回,當時雖然被他瘋魔樣子嚇到忽視了許多事,但她現今仍能記住彼時心頭突兀升起的震驚。

她在民間時,許多小門小戶的男孩子,都被家人嚴格教養。不能說他們言行皆一絲不茍,但爬樹這種不淑雅的行徑,是絕對不允做的。

哪怕當初謝太君提起謝安執小時之事的時候聽過一耳朵,她也沒想到謝安執真的會。

或許他生來便不該是囚困在籠中的燕雀,而當初生養他的謝主君應當也期盼著他能無拘無束,自在一生。

可謝家成為束縛他靈魂的囚籠,她也想著要囚禁他。

沒有人真的懂他心底的想法,或者說,沒有人在意。

盡管鐘楚泠自詡她如今所做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他,但她心底的算量,她自己最清楚。

謝安執當初崩潰叱罵她的話她還記得,因為他好巧不巧,直接戳破了她不願承認的隱秘情思。

她就是想用一個心安理得的借口,將謝安執捆綁到她的身邊,以滿足她陰暗的邪欲。無論以他害她多年艱辛為由的報覆,還是以解決他自毀傾向為由的假死籌謀,都是借口罷了。

這些時日的靠近,也不過是為了填滿他的生活,讓他在她步步攻心下,讓他覺得非她不可。

嫵娘受她的托,哪裏是照顧謝貍,分明是監視他。

這些,他都不知道。

事態本按照鐘楚泠的算籌下步步發展,她也能感覺謝貍在她出現後的改變,以及對她的親近。這對善於攻心的鐘楚泠來說是不值一提的戰利,她只是在等待最後收網真正得到他的那一天。

昨夜應當是飛一般的進展,可她站在他對她微敞的心門前,卻生生止了步子。

她的出現是他畏黑時的光明,這本該是戲臺上久唱不衰的救贖戲碼,沒有人會不動容,但她心裏卻突然覺得悲哀。

他畏黑是因為誰呢?

鐘楚泠抓住了窗框,用力至指骨發白。

她明明是施害者,可她卻借著她壓給他的陰影,成了他溺水的浮木。多諷刺的一件事?

接下來的發展很好推演,無論謝貍想什麽,他遲早也會在嫵娘與鐘楚泠日常予他的暗示中,對鐘楚泠動心,而後嫁給她。往後餘生他也不會有自己的想法,畢竟他的妻主會告訴他應該做的一切事。

沒有人告訴他可以自己再選擇自己的命運,他的人生就只剩下無趣、和令他不再無趣的那個人,而不是自己終結無趣。

鐘楚泠松開被她緊緊抓著的窗,垂睫看去,手心一片紅。似乎哪處被木刺紮入,沒有骨肉震顫的疼痛,卻偏偏讓人難受到心口不適。

她與父君都是執念成癡的人,父君使盡手段,如願嫁給心愛的人,有了與心愛的人血脈相連的孩兒,他到最後為何會瘋癲至飲毒自盡,甚至連那來之不易的孩兒都不顧惜?

現今得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難道便能保證日後結局圓滿,永不落缺嗎?

鐘楚泠不知道。

她走神間,窗口投下一片陰影。她擡頭看去,謝貍正站在窗外看著她。

他來此處的這麽多年,沒有精神奕奕的光彩,平素總給人一種要死不活的病美人情態。現今他雖是一如往昔的沈靜模樣,但那雙貓眼卻亮得出奇,似乎尤其期待她答應他的邀約。

他啟唇欲言,鐘楚泠卻像是被燙到一般,慌張幹脆地關上了窗,隔絕那雙光亮的瞳眸。

“我……我感染了風寒,你離我遠些,莫要被我過了病氣。”

被鐘楚泠斷然關窗的動作嚇到,謝貍眼底難掩失落,聽她那般解釋,他暗自松了口氣,關切道:“要不要去看大夫?我可以帶你——”

“不用了!”鐘楚泠連忙道,“小病小災,修養一陣便好。”

“如此……”謝貍雙手攥緊兩側衣擺,輕聲道,“便不打擾你了。”

……

“所以,你不想和謝貍在一起了?”鐘箬婕擺弄著秦瓊玉走時給她做的小玩意兒,挑眉看向愁雲滿面的鐘楚泠,悠然道。

“我只是覺得,如今我的所作所為,都是在欺負他。”

“欺負?”鐘箬婕輕笑,“從前種種我不便評價,現今你只是帶著別的心思接近他,喜不喜歡你是他自己的事,你又沒有摁著他的頭逼他喜歡你,又何來欺負一說?”

“母皇,倘若讓你住在一個村落,裏面只有一個男子,你即便是成婚娶夫,也只能選他一個人,對你而言,這算不算欺負?”

“這比不得,”鐘箬婕又玩起了自己的指甲,“我們又沒拘著謝貍的自由。”

“其實都一樣的。”鐘楚泠空涼的目光看向窗外,因著視野受限,便瞧不見廣闊天地,只能看見那棵樹。

鐘箬婕收回手,微微偏頭,示意她說下去。

“他被我抹去了所有的記憶送到你的身邊,便只像一張空白的紙,沒有人告訴他可以去別的地方,也沒有人告訴他天外有更廣闊的風光。他的目光被局限於一處,他只能在這處抉擇自己的下一步該如何走。所以,在他選擇受限的時候誘他對我心動,這本就是欺負他。”

“你又不是頭一回欺負他,就這回良心發現了?”

鐘楚泠頓了頓,而後緩緩搖頭,道:“我怕他像父君一樣瘋掉。阿貍尋死,絕不是謝家覆滅一個原因致使,倘若我還拘著他,保不齊哪一天,他又會覺得人世沒意思而生了死意。”

“那你想做什麽呢?”鐘箬婕漫不經心的態度沒有任何改變,似乎鐘楚泠的想法每一點都被她早早地預料到。

“你覺得,我該做什麽?”鐘楚泠定定地看著她。

“比起放過他,我更覺得你該放過自己。先理清自己的思緒再說。”

“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鐘箬婕粲然一笑,說道,“我不是你,不可能用我的想法點醒你。所以,你不妨自己先給自己更多的選擇,去瞧瞧外面的天地,再想一想,你和阿貍,到底該何去何從。”

鐘楚泠明了了她的意思,報以同樣的笑,說道:“看來母皇是要趕人走。”

鐘箬婕聳肩道:“我可沒這麽說過,但你若走,不妨快一些,畢竟南炎這個地方雨不少,趁著天晴好趕路,待到過幾日多雨時節,可就走不了了。”

“我這一走,可能就不回來了。”

“無所謂,”鐘箬婕牽唇笑道,“既然是你的選擇,我自當尊重。”

……

第二日謝貍去上學社的時候,鐘楚泠沒有跟上來,他看著鐘楚泠緊閉的門,目光微頓,還是收了回去。

他下午時有意提前下學,沒有走回家的那條近路,反而繞了遠,去藥鋪抓治風寒的藥。大夫提醒他須得對癥下藥,還是把家裏那位病號帶醫館看看再好。

謝貍空著手回了家,思來想去,還是敲響了隔壁的門。

“你的病若是沒好,明日……我帶你去醫館瞧瞧罷。”

無人應答。

“……”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謝貍還是聲如蚊吶地輕喚她的名字,“泠泠?”

依舊沒人來應。

謝貍失落垂睫,收回了叩門的手。

“在這杵著幹嘛呢?”嫵娘從樓上探出身問他。

“母親,”謝貍抿唇,搖頭道,“無事,只是這位游商似乎染了病,我恐她拖久,所以想帶她去醫館瞧瞧。”

“還瞧什麽呀?”嫵娘狀若苦惱,眼睛裏卻帶著笑,說道,“那姑娘早走了。”

謝貍的貓眼一瞬間瞪很大,失聲道:“走?”

驚呼完後才發現自己反應過了,一邊抑制心底異樣心跳,一邊故作鎮靜道:“她因何要走?是尋著新生意了麽?”

嫵娘戲癮上身,說道:“那不是。她走時痛哭流涕來尋我,同我告罪,說是她心思不幹凈,惦記上了我兒,對此羞愧難當,這才走的。哎,年輕人啊,就是沖動,就算你對她無意,她也不用這般自疚啊!”

“她往哪裏走了?”謝貍擡睫道。

嫵娘微笑指路:“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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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箬婕撐眼皮:讓我看看是誰家小孩談個戀愛這麽擰巴?哦,是我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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