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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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貍。”

眼前模糊的雪景變成了一眼看不到頭的坦途,他看見前面有一青年牽著男孩的手,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在雪地上。

忽而風雪狂亂,青年扶正玉冠,看小男孩仰頭瞧他的眼神,溫和慈愛道:“阿貍,君子正衣冠,待日後你及冠,切莫忘了。”

說著,他輕笑兩聲,像高閣束著的的聲音悠長的鈴:“罷了,你如今也記不到那時候,待到那時,我再囑咐你。”

謝安執翕合幹裂的唇,他想說,父親,我沒有忘,我一直都記得。

可你呢?為什麽沒有等到我長大,就不在了?

天角雲層驟然碎成雪,一片一片墜入了人間。於是這道道風雪劃開現實與幻境的隔膜,幻境裏的青年應時轉頭對上了他的眼。

“阿貍,”他招招手,面容清晰到讓謝安執想落淚,“你沒有記住父親的話呀?”

“我有的,父親。”謝安執的眼淚應聲而落,滴到了他張合的唇上,湧入唇腔一片鹹腥。

“不不不,”他搖頭,“阿貍的發亂掉了。”

謝安執茫然撫上他散亂的發,心底空前慌亂:“我不是故意的……”

有時候,解釋只是多餘的挽留。他話音剛落,便發覺眼前父親的樣子漸漸模糊,心中畏懼是父親嫌惡他只說不做,連忙沖上前,想要撲到父親的身邊。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再丟下阿貍了。

或者,帶阿貍一起吧。

冰霜冷雪撲滿面,他嗆了一口風,眼睛幾欲睜不開。可他胸腔滾燙,大抵活著的二十七年,未有一日如現今這般滿心期許。

他要與父親重逢,再度做回父親身側那不知世事的小阿貍了。

——跳下去。

他的腳踏上護欄,翻身而過,雲白的衣隨風而動,宛若落於世間在地上綻開的一朵雪,又或者是,清客院的白梅花。

“謝安執——”

游離的魂靈被人喚回,謝安執恍惚間,突然想了些有的沒的。

他在想,其實她的聲音也像鈴,但要細一些、脆一些,像馬車上銜著的金鈴,也像初春積雪消融時潺潺的溪水。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心中不免遺憾,當初分明答應過她,若想尋死,會告知她的,怎料還是未能如願。

然而當他神思漸漸清明,他才反應過來,除卻神智被喚回去,他的手臂也被一雙手緊緊抓著,手臂與軀幹銜接處,還傳來快要被撕裂的疼痛感。這樣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便有無數雙手伸了過來,將懸在樓外的他拉了上去。

他沒有什麽大礙,但鐘楚泠晃著手臂,像是脫臼了一般。圍過去的親衛試圖為她正回去,她也咬牙忍著,可謝安執分明看到了她眉眼間的痛楚。

“抱歉,泠泠。”待周遭人被鐘楚泠示意遣散後,他緩緩站了起來,滿面愧怍。

“看來,你還記得你答應過朕什麽。”鐘楚泠蹙眉揉著手肘,心底還一陣後怕。

方才親衛來報,她便知不妙,足下生風趕來,恰見他往燈樓裏跑的那瞬間。

她不會天真覺得他發這頓瘋便只是為了上樓看她未應諾的風景,這座燈樓在他口中提及時的故事,她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

——不受寵的侍卿田梅君抑郁成疾,從高樓一躍而下。

這座樓故而荒廢,無人來叨擾,這也是鐘楚泠喜愛此處的一個原因。

果不其然,謝安執渾渾噩噩地跑上去,翻過欄桿,沒有一絲猶豫,似乎便是沖著死去的。

想到這裏,鐘楚泠後怕地撫上心口,她的心還在劇烈跳動,顯而易見是方才感情的餘留。

看到他翻身往下跳的時候,鐘楚泠反應比其他親衛都要快,她目眥欲裂地撲過去抓住他,趕在剛剛好的那一瞬間。

可今日是剛剛好,來日他再囿於幻境尋死,她又該當如何?

防?如何去防?

他會在夢裏突然跑出去,他會在分明安靜的時候驟然神志不清,更甚至於他還會在許多人的看守下倏而癡瘋。誰能防得住?

鐘楚泠滿心糟亂思緒難解,方才脫臼的地方還在作痛,她心底有忍不住的壞脾氣想要宣洩,可如今一切事情的起源就在她身邊,她卻不忍心出言呵斥。

大抵抗拒心底的死願,他也很難捱。

她忍不住去想,既然所有人的努力讓事態並沒有好轉,反而讓他們更累,那是不是應該真的放棄,順其自然?

大抵上天早有註定,謝安執本就應該隨謝家那群人一起,消失在這個世間才是。

微涼的懷抱突兀地打斷了她的思緒。

謝安執不知何時繞到了她的身後,放柔雙臂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旋上。

這樣的場景何其溫馨,但鐘楚泠偏生打了一個寒顫。

而後,她便聽到潤如珠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似有若無透著雪的寒意。

“泠泠,放我走吧。”

鐘楚泠楞了楞,眼睛比心緒還要快速地做出了反應。她不動神色眨回眼底的淚,聲音也放柔了些,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靜:“你想去哪裏?朕陪你一起去。”

謝安執搖搖頭,聲音艱澀:“沒有想去的地方,只是不想留罷了。”

“不想留在朕的身邊?”她問道。

“泠泠,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謝安執不欲與她虛與委蛇,話說完後,便放開了抱住她的雙臂,整個人也緩步後撤,直至她轉過身後,眼底有他全部的影子。

鐘楚泠苦澀牽唇,啞聲道:“朕不知道。”

“乖……”謝安執想伸手摸她的頭,卻被她躲開,尷尬落空後,也沒有再進一步的意願。

“謝安執,你真的很討厭。”

“抱歉。”

“倘若說抱歉能解決一切,是不是所有的苦難都能一筆勾銷?”

謝安執順從地閉上了嘴,可眼神中分明還有溢出來的愧怍。

“你想要什麽死法?”

“我不知道。”

“那朕給你選一個吧,”鐘楚泠殘忍笑笑,說道,“朕在花樓打雜的時候,多數花樓是不允一個鶯兒伺候多個主子的。因為那樣會鬧出人命——在無止境的歡愛中。她們無視苦難,賦予此事一個淫/浪卻詩意的名字,‘牡丹花下死’。你若真想尋死,不如再朕這裏用盡最後一絲價值。”

這樣羞辱的話卻沒有刺痛謝安執的靈魂,他縱容地看著孩子氣的帝王說著賭氣的話,眼角懸著笑,似乎真的在考慮此事的可行性。

“謝安執,你不要這樣看著我!”鐘楚泠最後幾乎是嘶吼著說出了那句話,也遲來地放下所有身份。

站在他面前,她就僅僅是鐘楚泠。

“泠泠,毒怎麽樣?”他突然開口道,“替我選一個,死得好看一點的毒。”

……

謝安執回冷宮的時候,一臉平靜,方才的瘋癲似乎從未發生,冬青冬雪不疑有他,服侍他上床歇息。

第二日鐘楚泠來時,冬青冬雪如舊退下。鐘楚泠看著兩個平靜無知的少年,轉回頭看向謝安執,說道:“你沒有告訴他們,對嗎?”

“與太多人作別,對我來說,也是一種痛苦。”

“所以,”鐘楚泠輕笑,“倘若朕沒有要求你告知朕,你也會悄無聲息死去,連朕都不打算告訴,是嗎?”

他眸光微微閃爍:“我不知道。”

“好,你不知道。”鐘楚泠咬牙從懷裏掏出一個藥瓶,重重地磕到了榻上擺著的小幾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但謝安執並沒有看向那決定他生死的藥,只是目光一錯不錯地看著鐘楚泠的臉,似乎要將她的容顏印刻在心間。

“自我第一眼見你時,我便覺得,你與旁人都不一樣。”

“謝安執,你現在說這些話是為了什麽?”鐘楚泠負氣轉頭,錯開了他試圖與她對視的目光。

“……”他唇角勾勒苦澀的笑,執起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我教養你的初心,並非是為了利用你。”

鐘楚泠試圖抽回,卻被他固執地抓緊,雙手握住她的手,好像要與她處處契合,再無分離。

“當初誘你出宮,我也並無惡意……但的確摻雜利用,我承認。”

“說這些沒有意義,謝安執。”

“你叫我阿貍吧,”謝安執眨眨眼,眨回了眼底濕潤,“我不喜歡那個名字。”

鐘楚泠咬住唇,不再多說。

對於她的冷漠,謝安執並不意外,到底還是個色厲內荏的小姑娘,她心裏裝著氣不理他,但他卻不能止住話。畢竟今日之後,他再也沒有說的機會了。

“想與你有孩子,的確出發點不太單純。但除卻謝家的緣故,我待你一切,皆出於真心,包括帶著你我血脈的孩兒。

“我不喜歡你與宮裏其他男人在一處,哪怕是一同用膳,都會讓我嫉妒。此事同你第一次說,你也不要計較我善妒之罪了。”他自我紓解地笑了笑,卻依舊沒見到她轉回來的臉。

“將你遺失在民間,令你飽受屈辱,我雖非有意,但的確導致你多年困頓……於此向你再致歉意,願日後你所行皆是坦途,長樂無憂,自由心主,”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兒孫滿堂,護東乾萬代。”

“臨到死,你話還是那麽多。”鐘楚泠憤憤地轉過臉看他,眼底的淚再也掩飾不住,在她執拗的目光中斷線下墜。

“不多了。”謝安執目光下移,落到了小幾上的藥瓶上,未經猶豫,便將它拿到了他的掌心。

他將藥丸倒入手掌,而後開口道:“楚寧之事,並非由我告知梁家,雖然現在提起也沒有什麽意義,但是……能讓你少恨我一點,便少恨一點。”

說完,他再度看向鐘楚泠含淚的眼睫,平靜地看向她,似乎是看夠了。他闔上眼,在她的註視下伸指將藥丸抵入唇舌,喉結上下滾動,將藥吞了下去。

“聽說人死之後,瞬時輪回。所以,你一定要長命百歲,待八十年後,讓轉世的那個我再看看你。”他的目光在她臉上不斷描摹,好像要將她的臉銘刻於心中,千歲百世永不忘懷。

鐘楚泠卻忽視了撲簌簌下落的淚,咬牙冷笑,語氣嘲弄:“下一世你會有新的愛侶,也不缺我一個。”

“或許吧!”謝安執淺笑,並沒有否認他下一世或許會喜歡別人,但鐘楚泠卻清晰地聽他一字一頓道,“他愛的人,必然比不得我愛的人半分。”

“你倒輕巧把轉世的自己與你割裂。”

“若愛的人不是你,那便算不得是我了。”

說完,謝安執微微楞怔,回神後緩緩吐字。

“這件事,我好像從未同你鄭重地說過。”

他跪坐起身探向她,垂睫撫上她的臉頰。

“我愛你。”

鐘楚泠怔忪擡頭,青年唇角已經湧出血跡,他痛苦地蹙住眉,想要伸手抹去唇角的血,可初初擡手,他整個人便卸了力,軀殼的所有生命力瞬間抽幹,再無支撐的魂靈。

如白梅花墮枝時突兀地卷入一場東風中,慢慢地,慢慢地下落。

他素白的衣袖裹著午後的日光一同下墜,而後撲入她張開雙臂展露的懷裏。青年頎長的身軀被她擁住,下頜抵在她的肩窩,又輕又安靜,像一張紙。

她僵硬動了動唇,輕聲喚道:“阿貍?”

沒有任何人應答。

藥瓶自榻上滾落,摔在地上,裂了一地映著日光的瓷。

思緒回溯到許多年前,也是冬日。

清客院開滿錦簇的白梅花,隨著東風簌簌落下,少年眉目淡雅,半張臉掩在狐裘下,讓人想起邈遠的層巒青山。

“小殿下,這是你的球嗎?”

這是她見到他的第一眼。

小小的一顆心跳得不成樣子。

可惜,世上再也沒有像謝安執一樣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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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感覺不太滿意(摸下巴)沒有上本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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