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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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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瑤姝是被一陣熬煮草藥的味道熏醒的,她睜開眼,本能地咳了兩聲,喉嚨的腫痛刺激著她痛苦地皺起了眉。

那日被鐘楚泠驅逐出京,她滿目茫然,身無分文,不知該去向哪裏。

天微微亮時,下了晨雨,她躲避不及,淋透了才找了個柴垛,將自己藏在了裏面,不知不覺間便睡著了。

她現在是在哪?

謝瑤姝緩過喉嚨酸痛的勁兒,艱難地撐起了身子,環顧打量著周遭環境。

她從沒有住過這麽破的屋子!

屋中角落嘀嗒滲著水,家中擺設也少的可憐,僅有一張破破爛爛的桌子和一個幾欲散架的木凳。

一窮二白,家徒四壁,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在她打量的時間裏,屋外透過來藥味愈發濃烈,她嫌惡地掀開身上微微發黴的被子,撐著病體下床,推門走了出去。

茅草屋外是用籬笆圍成的小小院落,院子裏什麽都沒有,只有沸騰著水汽的砂鍋和一個坐在草席上昏昏欲睡的青年。

那人背對著她,單手支頤,頭一點一點的,半睡不醒的模樣。她瞧著這身影愈發眼熟,本想輕手輕腳靠近,卻不料踩到了腳邊的一段枯枝,吵醒了打瞌睡的人。

青年回頭,清秀的臉上難掩倦容,可一雙烏亮的眼睛投向她時,莫名其妙讓她想起了溪水映照暖陽而成的金鱗浮光,一派晴朗。

謝瑤姝突然想起,就是這樣清澈的眼神,才讓她起了贖他回家的興致。

是了,眼前替她熬藥的青年,不是別人,正是因為謝家變故而被迫驅逐出府的陸漾。

先前因著身份緣故,陸漾總穿袒胸露腿的薄衣,旁人一眼便知他是青樓鶯兒或是富戶家裏上不得臺面的小侍。而今拋去這種身份的陸漾,雖還是奴籍,但好歹穿著正常不少,淺色粗麻長袍在身,加上清澈的眼,沒人會知道他有那種不堪的曾經。

陸漾似是醒了神,短暫楞怔過後,便轉頭熄了砂鍋下的火,一面用粗布墊著將砂鍋拿下來,一面對謝瑤姝溫聲道:“小姐,你感染了風寒,不宜出來,快回去避著風。這藥降了溫,奴就給你拿進去。”

謝瑤姝有些恍惚,階下囚做得有些久,此時“小姐”的稱呼突然觸碰到她心底,委屈洩洪而至,扁著嘴就哭了起來。

陸漾反應得很快,箭步走到了她的身邊,尚在猶豫著如何寬慰謝瑤姝時,她便依偎在他的懷裏,嚎啕聲不斷。

疼愛她的母親生死不知,厭惡她的兄長拼死將她救出,而她此時身無長物、不知前路。擔憂難過,自厭自愧,惶恐不安……她都不知道心裏哪種感情占得多一些。

陸漾安靜地撫著她的後背,輕聲道:“哭過之後,就乖乖喝藥,好生養著自己的身子,好不好?”

謝瑤姝聞言哭得愈發兇,陸漾無奈,聲音更加溫柔:“嗓子不痛嗎?”

痛的,但比不得心口痛。

她一直以來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貴小姐,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讓她一人在外,簡直就是放縱她自生自滅。家中主心骨都在獄裏,她甚至都在想,只有他們才有掙紮的意義,像她這樣沒主見的廢物,就應該死了一了百了,再無心事。

她懦弱,她膽怯,她認自己一切缺點。這些缺點多到她都想不到用何種方法去改變,只想逃避,哪怕是死。

她一邊哭喊著“為什麽不讓我去死”,一邊將眼淚鼻涕盡數蹭到陸漾胸前。他對她的哭鬧束手無策,只能緘默著安撫她,待她哭累了,聲音收歇,他算著時間正好,松開了她,將藥倒出,送到了她的面前。

謝瑤姝被苦味熏得步步後退,一張小臉皺成了一團。

陸漾失笑:“小姐,你連死都不怕,還畏懼這小小的藥湯嗎?”

“求死是為得個痛快,”謝瑤姝捏著鼻子,甕聲說道,“才不要茍延殘喘。”

話說得倒是兇,可這表情全然看不出什麽慷慨赴死的樣子,大抵只是為了躲喝藥的漂亮話。

陸漾無奈將藥碗向前送了送:“先湊合喝下,等下午我去集上賣繡活,給你帶蜜餞回來好不好?”

謝瑤姝負氣扭頭:“你把我當小孩哄呢!”

陸漾笑意淺淺,眼底深如一片海:“小姐年歲與奴小弟相仿,是以有時奴不自覺便以為小姐會喜歡小弟喜愛的玩意兒,若小姐不喜,那便不買蜜餞了。”

謝瑤姝想了想喝藥不吃蜜餞的後果,別別扭扭道:“罷了,看在你想念胞弟的份上,本小姐就大發慈悲讓你寄情,你隨便買些蜜餞來便好。”

陸漾笑吟吟應下,又舉了舉手裏的藥碗:“小姐,所以?”

謝瑤姝心一橫,接過藥碗,將碗中藥液一飲而下,而後忍著惡心將藥碗塞回了陸漾手裏,轉身推門回了屋,利索地鉆上床。

被濃烈的藥液刺激過鼻腔與喉嚨,那本來聞著不好聞的被子都變得不是那麽難以忍受起來。謝瑤姝本就燒沒退,又哭又鬧一同更是疲憊,此時剛合上眼,便陷入了沈沈的夢中。

陸漾失神看著藥碗,良久呆滯後,才像木頭人一樣動了動僵直的身子,回到了草席上,繼續做著謀生的繡活。

這些小物件並不能賺多少錢,但加上他從謝府出來帶的一點銀錢,足夠讓他和謝瑤姝擇一終老之地安頓的路上用度。

入謝府的那一日,他構想過他的很多結局,獨獨沒有想過會與謝瑤姝相依為命。

到底是,命運弄人。

……

謝安執一直沒喚人來洗漱,期間冬青不放心,還來看了看謝安執狀況,確認他只是睡著而並非出事後,又躡手躡腳走了出去。

他醒在晌午時。

刺目的光透過窗欞直刺謝安執眼睛,令初醒的他以肘擋光,這才慢慢緩了過來。

只是他這一動,才發現銬在手腕上的重物已經被人拿下了。他試著動了動雙腳,腳銬也不見了蹤影。

床頭擺著幹凈的衣衫,是鐘楚泠讓冬青拿來放上的。

謝安執緩緩起身,自行穿好衣服,下床的時候才看到堆在床腳的鐐銬。也不知是鐘楚泠解了懶得帶走,還是她故意留在這裏,為的是看他是否乖順到穿好衣服後有自行銬上。

謝安執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忽略了那堆東西,緩步走了出去。

院子的石幾上擺了司膳房送來的午膳食盒,冬青冬雪一人捏著一個白面饅頭在啃,偶爾叨一筷子桌上擺著的小鹹菜。

冬青察覺謝安執屋門響了,連忙將饅頭和筷子放下,打來水讓謝安執梳洗。

謝安執這是頭一回在院子裏梳洗,微涼的水附在面上,被午時驕陽灼得不一會兒便蒸騰了大半。他用巾子擦了擦臉,冬雪適時將緊扣的食盒打了開來。

司膳房在吃的方面並沒有用餿菜餿飯苛待謝安執。食盒裏裝著一碗米,一碟炒青菜,一碟蜜汁火方,扣著的湯盅裏盛著銀耳羹,還有一碗豆腐魚湯。雖然沒有過往那般規格盛大,但也是不錯的午膳了。

院中石幾的位置恰好背陽,謝安執走過去,難忍的暑氣被陰涼消解了七七八八。他端方坐下,叫住立在兩邊等他吃完的冬青冬雪,開口道:“坐下一起吃吧。”

冬青冬雪面面相覷,還是依言照做。

謝安執看著他們專註眼前的鹹菜和饅頭,失笑道:“再吃點這些菜,我吃不完。”

“這使不得!”冬青連忙道。

“如何使不得?如今我已是庶人,既不是謝家公子,也不是宮中鳳君,你們能不嫌惡我留在我的身邊,已是盡忠盡義,往後不必把自己放太低,也不必將我擡太高了。”

“可公子就是公子!”冬雪擡高聲音道。

謝安執疲於與他們辯駁,只好道:“那公子命你們吃這些菜,你們應是不應?”

“當然應。”遠處傳來清亮的女聲,謝安執聞聲筷子一抖,而後利索地放下,前去恭迎聖駕。

“不必多禮。”鐘楚泠擡手示意謝安執起來,目光落向石幾上的菜,開口道:“朕恰好餓了,不介意的話,一起吃?”

“臣侍之幸。”謝安執順從開口,與鐘楚泠一起坐到了石幾邊。

從前一同用膳之時,鐘楚泠喜好一邊吃一邊胡侃亂侃,而謝安執寢食不言,安靜地聽她所有的傾訴。而今兩人沈默地吃完一頓飯,沒有一個人開口,便也少了傾聽的機會。

鐘楚泠似乎只是為了同他吃飯而來,用完膳後便要走,在謝安執起身送她的時候,她突然轉過頭,問道:“今晚想吃什麽,朕讓他們去做。”

謝安執貓眼微睜,似乎還亮了亮:“陛下今夜會來嗎?”

鐘楚泠含糊道:“不一定。”

“這樣,”謝安執微微頷首,說道,“容臣侍想想。”

“你可以慢慢想,”鐘楚泠道,“想好後就告訴冷宮外的侍衛,讓她們傳去司膳房。”

“好。”謝安執點頭應下,目送鐘楚泠遠去。

被囚禁的時光異常好打發,謝安執坐在院中陰涼處,看著冬青和冬雪玩了一下午的毽子,待他們玩累了,這才給了冬青一張寫著菜名的紙,示意他去給宮外看守的侍衛。

冬青拿來看了一眼,卻發現那些菜,沒一個是謝安執喜歡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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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走支線哼哧哼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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