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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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謝安執的感情過於直白,又或許是他的話語太過癡傻,鐘楚泠不自然地斂了斂中衣領口,將目光撇到一邊,讓青蘿給謝安執弄幹凈臉,自己拿帕子擦幹挽起的發上滴落的水。

謝安執一面乖順由著青蘿擦拭臉上唇脂,一面直直地看著鐘楚泠。她擦好後順勢回頭,便與謝安執看向她的眼神所接觸。

鐘楚泠看他臉擦的也差不多了,伸出手,輕聲道:“過來。”

他就像只小貓一樣走到了她的身前,垂著頭看她,萬分乖巧。

“痛不痛?”他突然問道。

鐘楚泠微微一楞,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聲音下沈不少,說道:“若朕說不痛,你還敢再爬是嗎?”

“不敢了不敢了,”他慌忙搖頭,小聲嘀咕道,“我也痛呀!”

鐘楚泠橫了他一眼,慢條斯理道:“活該。”

這話說得兇,可她表情卻一點也不兇,謝安執有點得寸進尺,試探問道:“你今天心情很好嗎?”

瘋了的謝安執心思很簡單,猜起來一點也不難。聽他這麽說,鐘楚泠懶懶地擡起眼皮,問道:“你想要做什麽?”

“那……是你問的哦!”謝安執抿抿嘴,攥著手,說道,“你可以帶我出去玩嗎?”

“不可以。”鐘楚泠拉下臉,回絕得很快。

“就出去玩一小會兒。”謝安執懇求道。

“再糾纏,你連在院子裏玩都別想。”鐘楚泠雙手抱臂,語氣愈發冷。

謝安執不說話了,耷拉著腦袋,連看到一旁放著的紙鳶,都提不起精神來。

“我不會跑的。”似乎是不死心,他又開口。自他說完後,鐘楚泠就再也沒搭話,他覺得有些不對勁,擡頭看向鐘楚泠,恰好撞上她審視的目光,又慌慌張張地低垂下了頭。

“看來你完全清楚你現在的情況。”鐘楚泠若有所指道。

謝安執扁嘴嘀咕:“我又不是傻子……”

鐘楚泠嗤笑一聲,說道:“你現在和傻子有什麽區別?”

“傻子是傻子,我是小孩子,那怎麽能一樣!”

“可你先前還說,你五歲了,你是大孩子了,怎現在又成小孩子了呢?”

謝安執張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過她,只能負氣閉嘴,看起來又嬌又憨。

鐘楚泠也沒了動作,目光覆雜地看著他,良久,緩緩輕言,似是發問,似是呢喃:“你怎麽會變這麽多呢?”

從嬌生慣養、活潑好動的小公子,變成什麽都提不起興趣的人,也不知現在返璞歸真,是好事還是壞事。

可她轉念一想,她也沒資格說這種話。

謝安執好像聽不懂她的話,既然不能出去玩,但退一步,在院子裏玩也挺好的,畢竟這院子很大。於是不管鐘楚泠如何傷春悲秋,他披上外衣,興高采烈舉著紙鳶又跑出去了。

鐘楚泠目送他的身影跳出去,低頭收著自己的袖口,青蘿走上前服侍她穿衣,順口說道:“鳳君如今小孩心性,陛下不若再對他多一些耐心。”

“你相信他真的瘋了嗎?”鐘楚泠突兀問道。

青蘿不解鐘楚泠這麽問的用意,想了想,還是老實說道:“鳳君平素舉止端方,自有自的高潔與驕傲,若非心智有損,想來是做不出而今這般行徑的。”

“困在朕的身邊,意味著一輩子都會捆縛在這裏,永遠沒有自由,若是朕,絕對會破釜沈舟,不論成功與否,總要試一下。”

青蘿動動唇,還是忍下了想說的話。

鐘楚泠卻自己反駁了自己,聲音愈發低沈,露著說不上來的失落:“可是他不是朕,想來為了謝家向朕獻身的時候,他就不要什麽自由了,他只想要保全謝家。”

說著,她無意識地摸上了懷裏一直揣著的玉牌,那是謝安執送給她的,他的底牌。

其實現在那玉牌也沒什麽用了,在準備對謝家動手前,她就依照謝安執交給她的法子,將那些親衛喚了出來,而後將他們盡數拿下。可她偏偏鬼使神差收好了那枚玉牌,放在靠近心口的位置,好像要留個念想。

“可是他連保全謝家的底牌都沒有了,在朕身邊取悅朕,或許還有轉機,若是瘋瘋癲癲的,又怎會令朕動搖對謝家的殺心?

“但如若裝瘋賣傻是為了減少朕對他的折磨,他早該在朕允諾他恢覆清醒一切便既往不咎時停下來才對。”

說著,她茫然擡起眼睫,那目光並沒有落到青蘿的身上,虛妄無所依靠,細語呢喃:“他或許是真的瘋了。”

“陛下,不要再想了,”青蘿開口打斷她的哀思,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著憐憫,“擡頭看,向前看……這是當初您寬慰奴所說的話。您說雖然我們無法改變過去所經歷的一切,但命運並非天註定,總要站起來,扭轉來日的頹勢,讓過去不再重演。”

如果您真的喜歡他,就不要再以恨之名傷害他了。

您的心也很痛,不是嗎?

青蘿的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但鐘楚泠多少也能從他的意思裏猜到,她嘆了口氣,輕聲道:“朕再想想。”

“陛下與鳳君都還年輕,來日方長。”

鐘楚泠苦澀一笑,戲謔道:“好一個,來日方長。”

……

謝安執玩累了回來的時候,寢殿裏已經沒了鐘楚泠的身影,也不知她是何時離去。謝安執不多想,擦了擦臉上的汗,就大聲喊餓,要青蘿弄些吃食來。

時間倒是把握的正好,恰巧是用午膳的時間。

這廂謝安執正坐在小榻上晃著腳,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鬼鬼祟祟問道:“那個那個扮陛下的人,她今天來不來呀?”

“若鳳君想要陛下來見您,奴這便去請。”青蘿笑瞇瞇說道。

“不不不!”謝安執慌忙搖頭,受驚道,“不要叫她來!”

青蘿微微一楞,問道:“是陛下不允鳳君多進食嗎?”

“沒有,”謝安執又搖頭,老實說道,“只是吃完東西,她就欺負我……我害怕。”

話音剛落,鐘楚泠便應聲走了進來。謝安執嚇了一跳,連忙捂住嘴巴,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裝作剛才自己什麽都沒說的樣子。

鐘楚泠沒有抓住他方才的童稚之言不放,遞給青蘿一個眼神,他便領命下去,順帶還合上了門。

謝安執愈發害怕了。

他抱住雙膝,雙腳縮上榻,回避著緩步走來的鐘楚泠,要多心虛有多心虛。

“你想去哪裏玩?”鐘楚泠開口道。

“我沒說!誒?”謝安執本想著鐘楚泠會來詰問,於是矢口否認,誰料她竟說這種話……難道是,允了自己出去玩的要求?

他歡歡喜喜松開抱膝的雙手,身體舒展開,撲到鐘楚泠身邊,抓著她的袖子,一雙貓眼亮晶晶,整個人像露出肚皮給人摸的小貍奴:“你要帶我出去玩嗎?”

鐘楚泠闔上眼點點頭,覆睜開,看著兀自歡喜的謝安執:“有想去的地方嗎?”

謝安執歡呼一聲,攀上了她的手臂,開口道:“我想去城南綠蕪河邊玩!”

“為什麽是那裏?”鐘楚泠聞言一楞,眸光覆雜。

“因為父親經常帶我去呀!我也不知道還可以去哪裏了。”

謝安執解釋完後,怕她不想去那裏,因而反悔,於是便道:“不去那裏也可以的!只要帶我出去,不讓我悶在這裏,我去哪裏都可以!”

說著,他弱弱補充道:“那個,那個黑漆漆的地方不算,我不要去。”

“好。”鐘楚泠收回目光,答應道。

城南綠蕪河,其實她與謝安執去過,就在從行宮出來回宮的那日。

可那時兩相心動的記憶早就在他退化的腦海裏消失,只有她記得。

或許他們曾經相愛過。

……

得了鐘楚泠應允,謝安執用午膳時又多吃了很多,吃完後乖乖跑上床午休,還主動給鐘楚泠留了一半的位置。

鐘楚泠本沒想在這留下,看他這幅樣子,根本不忍心拒絕。

或許謝安執這樣做並不是出於真心,只是她剛剛才答應帶他玩,他總該以她喜歡的方式回報她。

就在她上了床仰躺下的時候,謝安執想了想,依偎在她身邊,學著她喜歡的乖順樣子,笨拙地討好她。

“好好躺著。”鐘楚泠閉著眼睛,語調無悲無喜。

謝安執哼唧一聲,展開了蜷縮的身子,立時比她躺高了一頭。

“然後抱住朕。”

他依言伸手搭上了她的腰,等待著她的下一步指令。

虛掩的窗突然被室外撩人的春風吹開,送來一層又一層熱浪,拂過她被他觸碰微微發熱的腰際,她轉過身埋頭在他胸口,雙手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襟,不知所措的謝安執立刻感覺胸口暈開一片濕潤。

他受驚想要松開手,卻聽得鐘楚泠悶聲低吼道:“不許松,抱緊點。”

謝安執連忙收緊手臂,連帶著將她往懷裏又送了送。

似乎註意到她身軀顫抖、強忍抽泣,謝安執下意識依循著記憶裏父親哄他入睡的模樣,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口中哼著無名的歌,似乎要像哄稚子一般哄她入睡。

色厲內荏的鐘楚泠在此刻,終於將冷漠偽裝崩裂,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都不敢面對的脆弱。

再也不會有人用溫柔卻強大的身軀,將小小的她拉到身後,擋住針對她的一切風霜雨雪。記憶裏的少年雖無力達成心中鴻願,卻仍如微光之螢,照徹年幼的她所以為的、會承受一生的無望黑夜。

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人了。

她低泣出聲:“謝安執,我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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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兩個不被愛著,只能互相取暖的小寶貝啊(後媽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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