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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垂憐(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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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一場秋雨一場寒,夜裏下了一場雨,到清晨才停,檐下尚有宿雨嘀嗒下墜,落到地上的積水中,濺起一盞盞水花。

謝安執站在檐下,目光不知落在何處,直勾勾的,但又好像不是在看那物。

他只是在走神。

前幾日他失態抱住鐘楚泠的畫面還依稀在目,那一瞬間,似乎耳邊呼嘯的風都靜了下來,而後疏疏落落地吹著,像是那日撩撥馬車鈴鐺的那場風。

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怎麽了,但鐘楚泠還是伸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無聲地安撫他。

直到回宮,鐘楚泠都沒說什麽,更沒有揶揄他。後來這些日子政事繁忙,也沒來找他。

其實東乾眼下還算太平,政務雖然繁覆,但不至於讓鐘楚泠忙得團團轉。這些日子忙,主要是因為每年帝王都要與鳳君在立冬時去行宮吃住十天,以求去除今年濁氣,防止汙濁鬼物在冬時作亂。

十日不臨朝可不是小事,每年帝王都要在立冬前交代好一切,以免國君不在,朝堂大亂。所以這幾天,鐘楚泠一直脫不開身。

“安執哥哥好興致,朕這幾日忙前忙後,你倒是在這愜意吹風,明明都是一起去那個什麽行宮,怎就朕受罪?”鐘楚泠人還沒走來,聲音便涼涼地傳了過來。

謝安執回頭,手不知該往何處放,便倉促拉了拉披著的大氅,低眉順眼上前行禮。

“那狐裘過幾日便做好了,你到時候披著它同朕一道去行宮。”怨懟歸怨懟,但看著謝安執風吹欲倒的模樣,鐘楚泠還是扶起他,適時表達了關心。

謝安執站好,垂眸看她:“陛下如何受罪了?”

鐘楚泠噙著笑,看著他的眼睛,意有所指道:“本來朝政之事就夠朕頭疼,每日上朝還要聽那些老骨頭絮叨朕的子嗣之事,朕真是欲辯無詞。”

帝王臨幸侍君,是得記錄在冊的。不過鐘楚泠是個老實孩子,雖然嘴上葷腥不忌,總調戲謝安執,還弄得謝安執身邊人以為她已經把謝安執吃幹抹凈了,但她從沒在掌錄面前扯謊,說自己已然臨幸過誰誰誰。這事兒不明說,但在宮中或多或少有眼線的幾大家族都心知肚明,恨不得趕緊讓自家兒子捷足先登,父憑女貴,把謝安執給拽下去。

謝安執聞言喉結無意識上下滾動,看著她頭頂的發旋,目光清渺,想了想,他扯開話題道:“那陛下今日來此,是有何事要交代臣侍?”

鐘楚泠直勾勾擡頭看他,看的他心底驀然慌張。謝安執正尋思著再扯什麽聊,鐘楚泠就環住了他的腰,將頭靠在他的前胸,嘟囔道:“朕想你了,想來看看你,不可以嗎?”

呼吸似乎沾了漿糊,變得又沈又黏,謝安執周身僵住,擡著手臂,不知該放在哪裏,卻聽著懷裏的鐘楚泠喃喃道:“不許推開朕。先前你不經朕的允許就抱朕,你得讓朕抱回來。”

僵住的軀幹突然變得柔軟,他輕輕將手搭下,隔著她的烏發無聲撫慰她的後背。

“朕真的看不透你了。你說不喜歡朕,可瞧了幾回朕哭又軟下心腸。你說要從了朕,又不說喜歡。可若是不喜歡,你那日又為何抱朕,拋卻你的禮儀清矜,在那麽多人面前,哭著抱朕。

“你對朕,真的沒有一點動心嗎?”

她從他的懷中仰頭看他,他低著頭回望,靜默間,身上突然一松,厚重的大氅應聲而落,堆在地上,層層疊疊。

“陛下,”謝安執靜下心跳,緩緩道,“最遲立冬,臣侍會給您答案。”

未等鐘楚泠對此作何反應,棲鳳殿外便有人來尋她。她松開謝安執示意放那人進來,便瞧見了一個宮人跌跌撞撞跑進來,說是他家主子腹痛,想要見他。

想來是那宮人在鐘楚泠這裏混了不止一次臉熟,鐘楚泠問也不問他家主子是誰,轉頭同謝安執說了句“朕等你”後便擡步離開。

冬雪湊過來撿起地上的大氅,憤憤道:“是蘭子衿那個狐媚子宮裏的,早聽說他總去禦書房煩陛下,沒想到搶人竟然搶到了咱這兒來。鳳君,您可不能再退讓了!”

“蘭子衿?”謝安執轉頭瞧他,下意識重覆了這個名字。

“對!陛下也是的!明知道他不安什麽好心,還總吃他這套。什麽腹痛!奴看是他那個賤胃吃了太多好東西,遭反噬了!”冬雪抱著大氅,頗是惡毒地碎嘴道。

“聒噪。”謝安執收回目光,清冷不改道。

……

整個後宮,只有謝安執不隨大流,其餘那些人混得十分熟悉。在謝安執不關心的時候,蘭子衿早已融入了這個由名門貴子組成的圈子。

後宮除去謝安執的六個男人,數蘇淵清位分最高,家室也顯赫,之後依次是出自四大家族另外兩家的禦卿梁瑞庭和禦侍徐敬司,勉強能與謝安執沾上親緣關系的竹君滿晴雪,上位手段不光彩、也是唯一沒有家族做後臺的棋君蘭子衿,以及出自沒落家族的禦子聶瓊。

後宮就算心不和,面上也得過得去,除了謝安執清高過甚,其他五個人看起來都還算好說話,對突然加入的蘭子衿也沒有排異情緒。

畢竟是高門望族培養出來的公子,表面上都是好人,若無利益沖突,不會日日互扯頭冠揪頭發玩。

且蘭子衿曾無意淋了熱茶在身,慌張間擼起衣袖,讓大家看到了他印記消失的手臂,宮人間流傳的未侍寢謠言便不攻自破。那日的宮人也覺得可能是手臂上的吻痕被他們看成了印記,絲毫想不到蘭子衿會用自瀆滅掉印記。

於是唯一一個侍過寢、有了資本的蘭子衿便這樣融入了後宮侍君中。

今日貴卿蘇淵清頭熱,竹君滿晴雪與入宮探望的家人相聚,蘭子衿稱腹痛,所以臨湖小亭中,只有梁徐聶三人。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茶吃點心聊閑天,聽聞陛下在鳳君宮中被蘭子衿的人喊走,徐敬司率先撂下了杯子,眼底輕蔑。

聶瓊小口啜著茶,小心地擡起眼皮看了看徐敬司的臉色,又看了看梁瑞庭,心下嘆了口氣,打算等梁瑞庭開口後再行附和。身為後宮位份最低的人,雖則未出閣時是千嬌萬寵長大的公子,但入了宮,還得小心過活。

然而梁瑞庭並沒有附和徐敬司的意思,他端坐著,不疾不徐地咽下口中茶水,眼神示意宮人再為發脾氣的徐敬司添上茶。

徐敬司伸手止住身邊的宮人,冷笑道:“現今那幾位也不在,兄弟們無需這般小心。”

梁瑞庭溫敦笑笑,裝糊塗道:“徐弟弟這話本宮聽不懂,要小心什麽?”

“一個兩個裝得倒是清高,有本事別上趕著去邀寵,本宮不信你們看著蘭子衿叫得動陛下不眼饞。”徐敬司直截了當戳破在場人的小心思,冷笑離去。

聶瓊看著徐敬司的背影,無措看回梁瑞庭,卻見他依舊和煦,招手喚他來嘗點心。

好似後宮風浪,皆與他無關。

……

謝安執坐在馬車上等待鐘楚泠,等待期間有些許無聊,他撩開馬車窗上小簾,恰見枝頭最後一片黃葉飄零落塵。

秋日徹底結束了。

他裹了裹身上新做的狐裘,還是覺得有些冷,又往邊角縮了縮,以避開從車簾邊際鉆進來的冷風。

或許是臉凍得有些紅,鐘楚泠進入馬車的一瞬間,微微楞怔,伸手試了試他臉的溫度,確認他沒有發燒,才收手坐到一邊去。

她沒有問那日他答應她一定會做出的選擇結果,許是怕那答案並非她所求,聽了平添難過。

“狐裘很襯你。”鐘楚泠扯開笑,如往常誇讚他道。

謝安執垂目看向身上披著的棕赤色狐裘,順著她的話說道:“也很暖和。”

“狐裘雖暖和,但也不足以禦寒,你瞧瞧你的臉,凍成什麽樣子了?”鐘楚泠關切道,“行宮裏有個溫泉池,聽說行宮裏的宮人常年用中草藥養水,冬日在裏面泡一泡,驅寒祛病,據說效果顯著。不過朕也是第一次去,都是聽說,還得體會了才曉得真假。”

謝安執若有所思,被鐘楚泠拉住手喚回思緒,聽她繼續說道:“其實當了皇帝真的很累,睡也睡不夠。朕自登基那日便在盼,盼這幾日能好生玩樂。到那裏你可不許再說朝政之事,朕聽了頭疼。”

謝安執乖順應下,眸底光影若隱若現。

不言朝政,便當她不是帝王,而他不是謝家子。大抵往後的每一年,都只有這段日子可得無拘無束了。

行宮建在帝都附近的一座小山上,路程並不遠,但駕馬車上山頗費功夫,沿著環山林路一圈一圈地繞上去,哪怕是在馬車上坐著,也不免疲憊。

到了行宮門口,鐘楚泠率先躍下馬車,而後轉身向探出頭的謝安執伸手,謝安執眸光微動,扶住她的手走下了馬車。

回頭遠眺,山下萬家燈火如晝。

“這個時候,約莫著家家戶戶還在吃晚飯。”鐘楚泠註意到他的目光,隨口道。

謝安執微微頷首,收回目光,發覺他的手被鐘楚泠牢牢握著後,也沒抽回,任由她牽著,跟隨行宮宮人的引領,去了用膳的地方。

此處膳食並沒有想象的寡淡,鐘楚泠一邊吃一邊給謝安執夾菜,謝安執也乖順地吃下,兩人雖沒說什麽話,但氣氛溫馨,瞧起來是尋常夫妻的模樣。

吃完後,鐘楚泠要到靜祠為先祖點香,為生民求安,起碼得一個時辰。臨走時,她同謝安執說道:“你今日也累了,先去泡泡溫泉,早些歇下,不必等朕。”

謝安執沈靜應下,鐘楚泠卻又叫住他,看見他探尋的目光,欲言又止。

——“陛下,最遲立冬,臣侍會給您答案。”

你的答案呢?

謝安執空涼的目光看向她,微微笑了笑,說道:“陛下註重龍體。”

鐘楚泠心口郁結,悶悶地點了頭,於是之後的一個時辰,整個人都是無精打采的程度。若是先祖有靈,必要罵她是心不誠的不肖子孫。

事畢後,她換好寢衣,由人領著向溫泉處走去。不必她吩咐,宮人皆沒有跟到裏面服侍她,一切都是她喜歡的安靜氛圍。

溫泉露天而建,因著熱氣蒸騰,如霧彌漫各處,一點也不冷,她幹脆利落地褪衣入湯,找了池中一處坐下。溫熱的水泡得周身毛孔舒適張開,鐘楚泠滿足地發出一聲喟嘆,正打算舒舒服服瞇上眼小憩一會兒,一旁便傳出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聲音,而後響起了赤足踩在石子地上的腳步聲。

鐘楚泠警惕睜開眼,卻見本該歇下的謝安執停在了她的眼前。

隔著氤氳熱氣,她有些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能看見他穿著墨色寢衣,乖順跪在池沿,沒有想象中的顫抖,身姿挺直,如日頭下不化的霜雪。

你要做什麽呢,謝安執?

“求陛下垂憐。”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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