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晏服用升仙丹之事，除了陸琛，他誰都沒說。

不是他害怕讓人知道，而是他早就下定決心，這件事必須要做，如果告訴太多人，讓別人平白無故擔心，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在這十天之內，姜晏處理好了所有俗務，又假借自己閉關，讓服侍他的仆從和弟子都離開，然後調整好內息，等待服用丹藥的時機。

不過姜晏雖然擋住了別的人，卻擋不住陸琛，第十天的時候，他又一次出現在姜晏的住處。

不過這早就在姜晏的預料之中，所以他十分平靜。

“你在自斬孽障，斬除幹凈了嗎？”姜晏看著陸琛有些蒼白的臉，若有所思道。

陸琛譏諷一笑：“師尊糊塗了嗎？我的孽障是什麽師尊最清楚，師尊如今還好好的在這兒，我的孽障又怎麽消除。”

姜晏垂眸，許久才道：“是我對不住你，此事我會彌補。”

陸琛一楞，還想追問，但是想著這幾日來姜晏對自己的不聞不問，他又壓住了心中的蠢蠢欲動。

“說得好聽。”他譏諷道，眼睛卻緊緊的盯著姜晏似乎盼望著他說出些什麽。

但是姜晏還是讓他失望了，只露出一個苦笑，再不多言。

陸琛抿了抿唇，眼底閃過一絲暗光。

“你果真要吃那個丹藥？”沈寂了許久，陸琛突然問道。

姜晏楞了楞，從懷裏掏出一個細長頸的丹藥瓶。

“再有一刻鐘，就可以服用了。”他的語氣十分平靜，仿佛這真的不過是服用一個普通丹藥罷了。

陸琛直直盯著那個藥瓶，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姜晏一驚，縮回了手。

“怎麽？你當我要搶你這破丹藥不成？”陸琛冷笑。

姜晏有些遲疑，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自然不是。”

“哼……”陸琛冷哼了一聲，走到了窗邊，背對著姜晏：“你要吃就吃，我還能管著你不成，不過若是你真的死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差一點捏碎扶著的窗框。

“你要是死了，便是下黃泉也別想擺脫我。”說這話的時候，陸琛的眼底盡是瘋狂。

姜晏看不見他的神情，聽到話，也只是苦笑。

“你放心，在償還對你的虧欠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陸琛聽到這話，松開了扶著窗框的手，緩緩轉過身來。

“你明白就好。”他冷冷的看著姜晏。

月華照在他側臉上，原本清雋的臉此時顯得越發冷漠，只那眼神，看人一眼，似乎就要將人刺透一般。

姜晏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了頭，指尖卻是捏緊了掌心中的瓷瓶。

屋裏頓時陷入了可沈寂之中，不知過了多久，姜晏終於道：“我要服丹藥了，你先出去等等。”

陸琛似是剛剛回過神來，在原地頓了頓，這才轉身朝著屋外走去。

不過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卻停下了腳步：“我警告你，你可千萬別死，不然你的那些徒子徒孫，我可不敢保證能好好活著。”

這威脅之語說的冷酷，但是姜晏不知為何，卻察覺不出一絲殺氣，他看著陸琛，許久終於垂下眸：“你放心，我肯定不會這個時候死。”

然後陸琛就像是上了發條似得，形容有些狼狽的跑了出去。

姜晏垂下頭，陸琛雖然變了，但是內心深處，他還存著一絲良知，只是如此，卻讓他對他越發愧疚。

姜晏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立刻服下了丹藥。升仙丹一入腹，一股熱浪便從姜晏胸中擴散開來。

姜晏緊咬牙關，一聲不吭。

而陸琛出了房間，便有些懊惱的咬住了下唇，真是蠢，都到了這個地步，還說那樣可笑的話，那個人要是真的關心你，又怎麽會對你不聞不問！

雖然心裏這樣想著，但是陸琛的眼睛還是忍不住看向姜晏的房間，他不是傻子，那個丹藥的危害他一清二楚，可是他又忍不住賭氣，既然你想要這樣，那我又何必攔著你。

陸琛的眼中浪潮翻湧，一時之間竟不知在想些什麽。

此時的姜晏，也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他忍住全身的刺痛，讓升仙丹以藥力強行劈開經脈和丹田，為之後的渾然一體，天人合一打好了基礎，但是升為煉虛不僅要如此，還要神魂通明，感受天道，否則就算沖擊失敗。

姜晏這麽多年一直都在琢磨天道，再加上他之前也曾被天道灌體，所以這個對其他人都十分艱難的一步，對他來說確實輕而易舉。

他甚至絲毫都沒有準備，就進入了玄而又玄的境界，然後下一刻，升仙丹的全部藥力便發散開來。

洗練靈力為仙力，姜晏的每一個毛孔，都被升仙丹的仙靈之氣沖擊著。

這個步驟簡直有如千刀萬剮。

每一秒似乎都被延長了，姜晏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毛孔和細胞被仙力洗滌，汙血和骨髓中的濁物不斷地派出體內。

不過幾分鐘，姜晏便成了一個血人。

而即便是此時，姜晏也一聲不發。

他知道，陸琛就在外面，這痛苦，本就是他欠他的。

陸琛在外面焦躁的來來回回走動。

就像是一個躁動的獅子，渾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為什麽這麽久還不出來？難道出了什麽問題？

陸琛心理的疑慮一個接著一個往出冒，陸琛現在恨不得直接沖進去，看看到底出了什麽事。

但是還未等陸琛行動，突然姜晏的屋頂上空形成了巨大的龍雲卷，朵朵金蓮從天而降，還伴隨著精純紫氣。

霎時間整個玄青宗都被驚動了，不一會兒，宗主、徐長風，還有與姜晏交好的衛端和溫行書都來了。

“這是怎麽回事？”衛端驚訝的看著這一幕。

溫行書皺著眉，臉色難看：“他之前才剛剛化神中期，怎麽會沖擊煉虛？”

“什麽？”衛端失聲。

宗主臉色也不好看，看向一旁的陸琛：“到底是怎麽回事？”

陸琛緊抿著唇，他知道，此時屋內的姜晏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屋外這些祥瑞雖然看著美好，但是劫數卻全部都藏在這些美好之中，若是不能堪透，那修為就好似空中樓閣，不僅無法進階煉虛，化神也保不住。

“他服了升仙丹。”陸琛面無表情道。

“什麽！”衛端的手指都快戳到陸琛臉上了：“你失去下落的時候，你師父日日都牽掛著你，這五十年甚至一步未曾踏出玄青宗，你當年落入魔域，你師尊回來就大病一場，差一點就死了，如今他做出這種事，你竟然無動於衷！”

陸琛聽著這話，原本僵著的臉上，一直都在隱隱的抽搐，握著的拳也隱隱顫抖。

徐長風在一旁看了，急忙勸說：“衛師侄，好了好了，你也該知道姜師侄的性子，他決定的事情誰能改變，再說了陸琛是他的徒弟，難道還能違抗師尊的話不成？”

衛端不知道這師徒倆的矛盾，此時也覺得自己撒的這股氣毫無由來，抿了抿唇，不再說話。

徐長風笑了笑，溫聲道：“我看姜師侄這次十有八九還是能成功的。”

徐長風是煉虛修士，他的眼光自然非同凡響，宗主也在一旁點頭：“的確，如今的情形不壞。”

結果這話音剛落，便見一股黑雲直竄而上，纏住了半空中那個白龍祥瑞。

頓時在場之人面色大變。

“他的心境出現了漏洞！”宗主沈著臉道。

陸琛面色難看，想要沖進去，但是卻又不敢，因為他知道，心境出現漏洞，是最忌人打擾的，這種情況，只能自己走出來。

而姜晏此時像是進入了某種幻境，他竟然看到了師父。

他的師父魏闕，在陸琛之前，整個玄青宗最資質最出眾的人，可擔得起精彩絕艷，但是下場卻最悲慘。

而他看到的魏闕，正是他延綿病榻，柳朔最後一次來看他的時候。

那時候他擔心柳朔對師父不利，就躲在窗外，透過窗戶看裏面的兩人。

“師兄，多謝你來看我。”躺在床上的魏闕笑的很勉強。

柳朔背對著姜晏，所以根本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你這麽多年不見我，今日怎麽想起我來了。”柳朔語氣諷刺。

魏闕擡起頭，看著柳朔，滿臉懇切：“師兄，這麽多年了，你我之間的恩怨已經算不清了，我也活不了幾天了，等我去後，我這個弟子就請師兄多照看了。”

姜晏此時的心情是憤怒了，師父被柳朔害成這樣，還得為了他，向這個人低頭。

而柳朔在聽了這句話之後，卻只是冷笑：“拜托我？拜托我殺了他媽？魏闕別天真了，我斷了你的道途，廢了你的體質，你卻像狗一樣趴在這兒求我，你到底是有多賤啊！”他說完便仰天長笑，語氣中帶著無盡的快意。

和一字一句宛若椎心泣血，刺的姜晏瞬間就紅了眼睛。

是的，他記得，就在這次之後，師尊原本還能再撐幾年的身體，徹底的衰敗了，沒有幾天，就這樣去了。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死的人不是柳朔！

姜晏想要沖進去，沖進去殺了那個人。

但是幻境畢竟是幻境，他根本掙脫不了束縛，只能眼睜睜看著柳朔一甩衣袖，趾高氣昂的從屋內離開。

姜晏看著柳朔臉上歡喜的表情，只覺得心都在滴血。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殺意瞬間彌漫了他的腦海。

就當他要發狂的一剎那，突然看到了此時師父的表情。

竟然是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還有一絲釋然。

姜晏楞住了，他曾經看到過師父這個表情嗎？

也許曾看過，但是最後卻被對柳朔的恨意所淹沒。

可是，為什麽師父會有這樣的表情。

姜晏原本集聚的殺意瞬間消散，他血紅的雙眼，也變得清明起來。

下一刻，眼前的幻境徹底破碎，而他眼前之人也換成了陸琛。

陸琛就跪坐在他身前，這是他們一起前往蕩雲山時的場景。

“師尊。”陸琛的臉上帶著一絲紅暈，雙眼發亮的看著姜晏：“我這一章有些看不懂，您幫我指點一下好不好。”

他一邊說，一邊貼近了姜晏的身體。

姜晏整個人都僵住了，之前他從未刻意去關註陸琛的親近，也從未把這親近當成一回事，但是現在，他略微有些發涼的身體就緊緊的靠在自己的手臂上，清淺的呼吸也灑在自己耳畔。

瞬間，他內心生出一股灼意。

姜晏的內心，一瞬間就被這股邪火燃燒殆盡，他伸出手，撫上了陸琛的側臉。

手感和他想象的一樣好，細膩的膚感，略帶冰涼的溫度，而眼前的陸琛也一下子紅了臉，低聲呢喃了一聲師尊，便依偎進他的懷裏。

乖巧的讓人心顫。

他抱緊了懷中之人，而懷中的陸琛也回抱住了他。

“師尊，師尊……”一聲聲纏綿的語音在他的耳邊呢喃。

姜晏只覺得渾身發熱，急切的想要靠近這具微涼的身體，他恨不得將他融入自己的骨血，好消除自己體內的灼熱。

“師尊，我喜歡你啊。”

一個是真非真的聲音突然在姜晏耳邊響起，原本體內不正常的灼熱瞬間消退，他猛地驚醒過來。

“師尊，我真的喜歡你啊。”

這聲音變得清晰起來，他突然記起，就在他和陸琛一起去蕩雲山的時候，有一晚，趁著他睡著，陸琛似乎在他耳邊呢喃過什麽話，他當時下意識的忽略和無視，此時才清晰的想起來。

他笨拙的，顫抖著，用最真誠的聲音，在他耳邊呢喃。

“師尊，我真的好喜歡你。”

瞬間，眼前的幻境再一次破碎。

姜晏再一次返回了現實。

而他的心境就像是被拂塵擦拭過一樣，變得清澈明晰。

以往蒙蔽視線的仇恨，自欺欺人的忽略，全部消散了。

他第一次，正視了自己的內心。

而那個阻擋他邁入煉虛的大門，也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師尊，陸琛，這兩在他人生中最濃墨重彩的人，在這一刻，變得越發清晰。

他從蒲團上起身，一揮衣袖，身上的汙濁，塵垢，全部消散一空。

而外面半空中懸浮的異象，也像是倦鳥投林一般沖入了他的身體。

頓時姜晏周身金蓮朵朵，紫氣氤氳。

他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步入煉虛！

“終於成功了！”宗主在外面真的是捏了一把冷汗，那股黑雲的出現，其實就差不多已經宣布，這場進階失敗了。

但是沒想到，姜晏竟然能憑著自己的精神力，打碎那股黑雲，要知道，那股黑雲可是挑著你心境中最脆弱的地方產生的陰影，很多人是絕不可能度過的，都必須慢慢一點一點彌補心境，才敢邁出這一步。

姜晏能這樣輕易的越過這道坎，就可見他心智的堅定。

然後就在外面的人喜形於色的下一瞬，姜晏的屋門終於打開，他從裏面緩緩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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