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城市的甲級醫院永遠人滿為患。

病房大樓走廊裏人來人往,醫生、護士總是忙忙碌碌。

黃少天一副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的樣子其實很容易引人側目，只是他自己沒有半點自覺，還以為偽裝的很好。

“就是這間，你媽媽還有個護士在裏面，我就不進去了，小盧不在，我進去有點尷尬。反正我就在走廊頭那等你不會走遠，你不要擔心。”黃少天摘下一邊口罩，對盧芯童說。

“好，謝謝。”盧芯童輕聲點了點頭，走進病房。

黃少天重新戴上口罩，偷偷摸摸地挪到走廊盡頭窩著。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小男孩站在最後一間病房門口，一臉古怪地盯著他。

“你剛才在一個人說話嗎？”小男孩直勾勾地盯著他問。

“什麽？什麽一個人在說話？我沒有啊，小孩你看錯了吧！”黃少天藏在墨鏡後的一雙眼珠子亂飛。

“我看見了，大哥哥你剛才在那邊的病房門口鬼鬼祟祟，還一個人對著空氣說話。”小男孩舉手往盧芯童所在的病房一指，斬釘截鐵地說。

黃少天索性脫了口罩和墨鏡，蹲下來說：“小孩，你看我，五官端正目光真誠，你覺得哥哥我是會說謊的人嗎？”眨眨眼，努力放出真誠和藹的光芒。

“……大哥哥你真是個怪人。”小男孩臉上嫌棄道。

“靠，我說小鬼……”

“浩浩，快進來吃藥了，等下醫生叔叔要來給你檢查咯！”病房內一個女聲喊道，應該是小男孩的媽媽。

“哦……”小男孩不太情願的應了聲，回身關門前還躲在門後沖他做了個鬼臉，就把門“碰”地一聲關上了。

“真是個臭小鬼……”黃少天撇嘴說了一句，然後舒了一口氣。

G市的八月酷熱難當，但醫院中央空調的溫度卻開得有點低。

黃少天背靠走廊的窗臺站著，背後被外頭太陽曬的暖融融，雙手放進褲袋裏，在左手口袋裏摸到一個東西，流暢細長的線條在頂端凝成鋒芒，冰雨。

至今想起三天前的事情黃少天依然有些蒙圈，就是現在他還依然覺得這一切太過荒誕無稽。

可那天，當他聽完盧芯童匪夷所思的敘述，覺得一定是自己腦子不清楚，或者根本還在做夢沒有醒過來，跑去蒙起被子緊緊閉上眼，希望再醒來時萬物有序、天地一片正氣，出現在他眼前的幻覺消失，一切恢覆正常時，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卻隱隱傳來。

那聲音極為壓抑，好似怕自己的哭聲驚擾到了誰，又實在傷心難忍而從心底裏流露出來，絲絲縷縷的，絞得黃少天的良心不安。

暗嘆口氣，他翻身下床。

少女模糊的身影蜷縮在沙發上。他走過去，看到她雙手抱膝，把頭深深埋在裏面，嬌小的身子因為哭泣的動作一抽一抽，顯得分外脆弱。

黃少天在她面前蹲下，說：“誒，我說你別哭了……哭也解決不了問題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我幫你一起想辦法解決還不行嗎？”

盧芯童沒有動，哭聲卻漸漸小了，然後她才緩緩擡起臉。

黃少天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晦暗的光線下那張哭泣的臉龐看得並不真切，但一雙被淚水洗過的雙眸卻格外清澈動人。

不知怎麽的他心一揪，二十多年來未被女孩子激發過的保護欲似乎在這一秒被喚醒。

黃少天就知道自己無法坐視不理了……

* * *

“……黃少？”盧芯童叫了兩聲，才把神游的黃少天拉回現實。

“啊，好了嗎？不用再多呆一會兒了？”

“不了，我們走吧。”盧芯童說。

因為等電梯人很多，旁邊有一個安全樓梯，他們就徒步走下樓。

盧芯童一直沈默地走在黃少天身後半米的距離，到了地下車庫上車。

一路上她始終無話。

黃少天這幾天心裏一直打鼓。面對心情失落傷心的女孩子，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連一向張口就能說上一連串的嘴巴都有些不太利索。

開著車不時瞥向身旁的盧芯童。她望著車窗外，長發遮住了表情，整個人透著哀傷的感覺。

盧芯童做了個伸手抹臉頰的動作。

黃少天心裏一咯噔，連忙抽了兩張面紙遞過去。

盧芯童眼角眸光閃爍，接過紙巾輕聲細氣地說了聲：“謝謝。”

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卻發現那張上紙巾幹燥如新，一點濕痕也沒有，苦笑了一下。

“啊……是我一下子忘記了，對不起。”黃少天懊惱道。

盧芯童搖搖頭，深吸一口氣，說：“我只是……剛才在醫院裏，我看到媽媽拉著我的手，一直對我說話，說著說著她就哭了，我上去安慰她，可她根本不知道我就在身邊，還有……看到自己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各種管子，他們……還把我的頭發都剃了，真是好醜……醜得我想哭……”她自嘲，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 * *

黃少天和女孩子接觸的機會並不多——

小時候上學那會兒他沈迷游戲，對男女生的事情還沒開竅，連同桌姑娘長的是圓是扁都不太在意，整天混在一群男生中以自己高超的游戲技術耀武揚威。後來被魏老大從網游裏撿回職業戰隊，正值最容易躁動的青春期，又偏偏遇上藍雨是個不折不扣的和尚廟。

還好聯盟裏雖然向來是僧多粥少，但與他同期出道的還有兩名女選手——蘇沐橙和楚雲秀，大家同期又被一起稱為黃金一代，自然相熟的比較快。

黃少天那時也已經到了走在路上會多看幾眼漂亮妹子的年紀。

他第一次見到蘇沐橙時也不由自主小小悸動了一下，但深入接觸後發現，這外表看似溫柔無害的妹子不僅是葉秋那家夥的死忠小跟班，配合著老葉嘲諷起人來也是不遺餘力，自己好幾次被他們倆氣得半死，兩次三番過後就半點想法都沒有了。

而楚雲秀更不用說了，是個典型的禦姐。再說這兩個姑娘畢竟也是別家戰隊的選手，平時除了在網上聯系，私下真正接觸的機會還是比較少的。

再後來，他也有了不少女粉絲，會在他出現時歡呼尖叫，也會在平時給他寄些小禮物和卡片，不過那些就只是粉絲而已。

所以如何去安慰一個正傷心的女孩子，這種事情他考慮了老半天，最後提議：“要不要去逛逛？正佳廣場裏不是有個海洋世界嘛，有興趣嗎？”

* * *

暑假期間，來海洋世界參觀的游客還挺多的，尤其多是放假的中小學生。

老實說，建在商場裏的海洋世界怎麽可能有長隆海洋世界好玩？會提議來這裏，只是想著也許可以讓她散散心。畢竟奇妙的海底生物和一群熱鬧的小朋友，多少能轉換一些失落的情緒吧？

這也是黃少天一時間唯一覺得可行的辦法了。

盧芯童一路上看得很認真，在每一個區域和介紹牌前逗留很久，非常仔細地一樣樣游覽過去，卻始終不發一言。

黃少天不知道她的心情是否真的有好轉，所以本身就有些話多的他，一直在她身邊嘰嘰咕咕地說個不停。

“這幾個叫蝦虎的都是親戚吧？可是長的也不像嘛，就這個金燈的和藍燈的像點。”

“小醜魚小醜魚！就是《海底總動員》裏的那個主角對吧？是叫尼莫是不是？原來那麽小？我小時候在電影院裏看還覺得這魚挺大的呢！”

“哎喲，這魚怎麽這麽醜！深海裏看不清長相就隨便長了吧？”

旁邊有個小朋友，在人小鬼大的對他翻了個白眼後，受不了的跑掉了。

黃少天無奈，又瞥了默不作聲的盧芯童一眼，抓了抓後腦勺感覺沒轍。

兩人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幻彩水母走廊，十多米的走廊十分夢幻迷離，色彩各異的水母,像一頂一頂小傘在水族箱裏漂浮游動。

黃少天註視著迷幻光影上倒映的自己的身影，旁邊的位置空空如也，可是稍偏首，分明就能瞧見有一個姑娘正站在自己身旁。

真是難辦啊……

“以前，我和家裏人也來過這裏。”始終不發一言的盧芯童在這時開口了。

黃少天驚喜：“哦哦？怎麽會來的？”

“我記得那年我念初中，瀚文還在念小學。因為我們倆的暑假作業都有神物觀察文章要寫，所以平時總是很忙的父母難得都能抽得出空，就帶我們來這裏看海洋生物……”

她幽幽的聲音很輕柔，如開啟了的八音盒的旋律，聽上去還是有那麽點感傷。

不過肯開口說話，就說明心情有稍微好點了吧？黃少天偏過頭，表現地很有興致地聽她說下去。

“我們本來想讓父母帶我們去長隆公園，覺得市中心商場裏的水族館肯定沒什麽意思。結果來了之後立刻就被這些奇妙的海洋生物吸引，左看右看要選一個自己認為最好的寫成文章。瀚文糾結了好久，最後就是選了這裏的水母，作文的名字叫《五彩斑斕的小傘兵》……”

“那你選了什麽？”他附和著問。

“我選了小醜魚，就是你剛才說的電影裏的那條魚……”她回答他，目光微擡不由地與他對上，頓時怔了一下。

黃少天目不轉睛地望住她，迷離五彩倒映在眼底，另他向來神采奕奕的眼神多了一絲柔和，他挑挑眉問：“後來呢？”

“後來，瀚文的這篇作文得的分數比我高……”她又停下來，目光怔怔地對上他。

“對不起，這兩天讓你很為難吧？”她忽然說。

黃少天愕然一下，反應過來：“……哦，其實也還好吧。怎麽突然想到問這個了？”

盧芯童垂下眸。

突如其來的打擊和變故讓她這兩天都有些恍惚，只顧著自己的情緒。然而就在剛才她忽然意識到，有一個人就在這幾天一直陪著她，而她不該讓自己的負面情緒影響到他。

黃少天給人的印象一直是個話多的人，可仔細想想這幾天，除了方才，黃少天對她說的話並不算多，許多時候只是面對著自己幹瞪眼。

是不是自己自憐自哀的樣子另他很頭痛？

盧芯童擡眸看他，黃少天正一臉不明所以地眨著眼睛，之前的柔光因而乍亮起來。

“怎麽啦怎麽啦？幹嘛一直看著我？”

盧芯童覺得被壓得很沈郁的心情，倏地有些釋然了。

她輕吸了口氣，微微笑說：“謝謝你黃少，我好多了。”

“……哦。”他反應又慢了半拍，咳了一聲後，一手插口袋一手摸了摸鼻子，說：“其實也沒什麽好謝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對於上一張小天使們的評論，我只能誇一句：你們的隊形真整齊。

這一章其實斷的有點突然，應該和下一章連一起比較好，不過那樣字數就太多勒……要不你們存到下個禮拜一起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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