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在王都儼然是一個神的形象。且是一個眾人十分親近的神。

長輩告訴子孫，從他們小時候起，女王就是這幅精致美麗的樣子。

女王長生不老，是神。

王都裏不太忌諱與惡龍有關的東西，畫圖與文字，詳盡描述了千年前惡龍的行徑，講述他們被不死鳥灰溜溜地趕入聚居地，被封印起來。只是近千年來，沒有惡龍到過王都，所以生活在王都的人們也從未見過活的惡龍，盡管——盡管惡龍有關的文字形象伴隨著他們成長，甚至能止小兒夜啼。

被選為護衛的王都成年男人們也是從這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此刻見到活的惡龍，內心騰上驚訝、興奮和一點點的恐懼。

恐懼可以忽略不計。女王在呼喚他們，他們要為了保護他們的神而戰鬥。

澤諾從那些護衛的臉上看到了那個夜晚王都百姓臉上一樣的狂熱。病態又瘋狂。

雅尼臨死前告訴了艾維斯很多東西，那些在他的腦海裏徘徊已久的沈重記憶，他選擇性地講了一點兒給艾維斯聽。哪怕是這一點兒，也給予了艾維斯足夠的震驚。

譬如若他所料不差，王都的女王千年來都是同一位。譬如，王都有著其獨特的封印，封印的力量來源於不死鳥，可阻止惡龍入侵，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王都百姓離開。

艾維斯還記得他彼時驚訝極了，脫口問道：“為什麽？”

雅尼和煦地微笑著：“我不太能揣摩那位女王陛下的心思……”

“可是，可是以前王都還往各個國家派遣過使臣。”

雅尼笑著搖了搖頭，“派遣的和自己走出來的，是兩個概念。”

維瓦得王都的統治已經延續了千年，奇跡般的千年，而這統治也將要走到盡頭。

“艾倫和休厄爾至今未回來求援，說明他們已經順利進入王都。”霍默冷靜吩咐道，“你們小隊分散潛入，打探王都的形勢。不要傷害平民百姓。”

“是。”龍族少年齊聲應道。

禦輝山旁的山谷中，卡洛琳換了一身小裙子，埃爾莎卻穿上了男裝。她們的身旁還有一位樣貌美麗的成熟女性，含著笑意看她們。

卡洛琳拉著她的手晃了晃，“媽媽，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露西亞笑著搖了搖頭。

“好吧，”卡洛琳失望地嘟囔了一聲。

“走吧。”埃爾莎輕聲說。

卡洛琳眼中的紅色已經褪去地差不多了，露出本來漂亮的琥珀色。

她伸手攔住埃爾莎的腰，龍翼伴隨風聲大展。

飛行中，她湊在埃爾莎的耳邊說：“不用擔心啦，龍皇舅舅大人已經說了你父親沒事。”

卡洛琳軟軟的唇貼在她的耳畔，她的腰都禁不住酥了一下。卡洛琳在她耳邊咯咯地笑了起來。

休厄爾看著湧過來的護衛，眉頭微皺，但是很快，他面無表情地展開了龍翼。

他和艾倫，有著龍的基因，到底是會飛的。這群普通人，即便地面戰鬥力再強，也不能飛上天空與他們作戰。況且這些只是被蒙蔽的普通人，他沒必要和他們兩敗俱傷。

“艾倫，走。”休厄爾沈聲道。

和霍默呆在一起的那一段時間，除了思念和疲憊，他也曾反思過自己。他反反覆覆地回想在山谷時卡洛琳和他說的話，很多的想法和問題積攢在心中，他希望事情能夠很快平定，他想和澤諾好好聊一聊。

他喜歡他。那一陣的想念裏，他不斷確認，他喜歡他，他愛他。

女王追到門口，看著即將逃離的澤諾，尖聲大叫起來。

另休厄爾心中一跳的是，伴隨著女王刺耳尖利的叫聲，空中似乎有透明的波罩微微一閃。他心中劃過不好的念頭，這個念頭甚至還沒理出個一二三，艾倫便先於他“砰”地一聲撞到了什麽。

“嗷——”艾倫叫了一聲，摸了摸頭頂。

籠罩著整個王都的罩子，顯出了一點兒痕跡來。

與此同時，女王的臉色迅速蒼白委頓起來。

“上樓，上屋頂，把他們拽下來，不要放過他們！”

護衛的神情愈加狂熱：他們的女王，果然是神。

休厄爾帶著澤諾落在王宮的屋頂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艾倫跟在他身後，苦著臉問怎麽辦。

女王陛下的臉色蒼白，搖搖欲墜，好像隨時會支撐不下去。

這時澤諾開口了，“王都的這個結界，現在應該是被激活了。即便此時你們打倒女王，一時半會屏障也不會消失。除非……除非你們想辦法，殺死她。”

休厄爾看了澤諾一眼。

從他沖進屋子看到他第一眼，他就感受到了澤諾由身至心所散發出來的疲憊和倦怠，讓他有些心慌。

澤諾似乎察覺到了休厄爾的異樣，朝他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容。

休厄爾有什麽話湧到嘴邊，卻被艾倫不合時宜地打斷了，“那個女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樣子，也不難殺嘛。要不你們吸引一下那些護衛的註意力，我去？”他舔了舔唇，躍躍欲試。

休厄爾看向澤諾，似乎想要征求他的意見，澤諾默然不語，休厄爾便說：“行，試試。”

“你留在這裏。”休厄爾將澤諾放在屋頂上，脫下外套給他。

他展開翅膀飛掠下去，先將澤諾附近的屋頂樓梯掃了一遍，爬到一半的護衛紛紛被推了下去，摔得頭破血流。

疲倦湧上來，澤諾的眼前有些發糊，神色趨於漠然。

他的眼神追隨著休厄爾的身影，護衛的刀劍劃到休厄爾的羽翼和手臂時，他的眼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也許是真的分開太久了。久到這個人重新再出現時，他竟覺得格外美好。那些曾經的怨憤、不滿和計較，在見到他的那一瞬間煙消雲散了。

也許是因為在記憶裏看到了太多滄桑變幻，澤諾已然察覺到，他不再像以前一樣情緒起伏。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只覺得平淡，自己那些激烈的反應如今回頭望去，著實可笑。他看著休厄爾寬闊的背影，心想，其實生命也不是很長，能有幸遇到對的人，好好珍惜就很好了。

其他的事，他不想管了。

如果需要他，他就化身為鳥繼續封印泰倫特山脈和霧獸森林，五百年後醒來，再傳承給下一個。這也算是完成了屬於蘭克斯特血脈的使命了。

也許……惡龍的壽命也有那麽兩三百年，半龍稍次，但也比普通人類的壽命長許多，足夠他和休厄爾過完普通人的一輩子——如果中途不會厭倦的話。

就這樣吧。

他這麽想的時候，艾倫已經沖到了女王面前。

女王的身上有強烈的不死鳥的氣息，濃郁地湧動著，伴隨著腐朽的味道。艾倫皺起了眉，心想，這位女王看起來還算漂亮，沒想到味道這麽差勁。他控制自己盡量少呼吸幾口，半只手臂化為龍爪，狠狠戳向女王的胸口。

女王又尖叫起來。

護衛們意識到了他們的神正陷入危險當中，當即憤怒地回身。

惡龍的確厭惡不死鳥的味道，但是不死鳥與女王不同的是，不死鳥還有強大的魂力，可與惡龍一站，甚至壓惡龍一籌。而女王從不死鳥的血液中只獲得了快速愈合和長壽的能力。本質上，她還是一個脆弱的人。

艾倫一爪子下去，女王後退偏移了身體，導致艾倫這一手並沒有抓到女王的心臟。

女王倒了下去，血流了一地。

艾倫驚愕地睜大了眼睛，護衛們一楞之後更加瘋狂。

他們看到女王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著。

艾倫眨巴了兩下眼睛，一不做二不休，又補了一爪。這一回，他摸對了位置，將女王的整個心臟都扯了出來。女王的手腳不自然地抽搐了兩下，血液染紅了她雪白的衣裙，她精致的面容慢慢僵硬，睜大的眼睛中全是錯愕不甘。卻也永遠沈寂了。

護衛們看呆了，沒人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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