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托蘭之後，澤諾先是找了家靠譜的旅店，好好洗了個澡，換了身幹凈體面的衣服。

他的黑色短發已經長得有點兒長了，不得已，只好在後腦勺紮了一個小揪揪。

黃昏將至，天邊的雲被織成橘紅的霞。澤諾的手中握著酒瓶，靠在旅館的窗邊，看絕美的黃昏景象。他習慣了在黃昏和破曉休憩，在晝夜趕路。

托蘭國比他想象的要平靜許多。托蘭是最靠近王都的一個，如果半龍想要控制王都，那麽一定要先控制托蘭。托蘭雖小，但因為距離王都很近，所以各方面的武裝條件都很好。除非半龍真的恐怖到兩三百年前就在計劃推翻人類的統治，從而一點一點滲透進整個人類的體制，否則半龍叛軍一旦與托蘭軍隊硬碰硬地較量，整個國家必然大亂。

可是此時此刻此地——盡管只是托蘭國的一個邊陲小城，但是依舊平靜地過分。

半龍叛軍的行動必然保持著相當的一致性，三個月前蘭克斯特王宮被燒，那麽在這裏三個月前國都也必然遇襲，三個月的時間，自然不存在消息還沒有傳到這兒的情況；三個月的時間，距離王都最近最為忠誠的托蘭王室絕不可能就此投降。倘若托蘭戰敗，王室被滅，此刻人們必然人心惶惶，絕不會如此安逸平靜。

澤諾皺著眉頭灌著烈酒，托蘭此刻的平靜像極了巴塞洛繆。如果王室本身就是半龍，根本無需開戰，早就倒戈了。況且，托蘭離王都最近，托蘭的平靜也能麻痹王都的感知。

——假如事情的真相真如澤諾所猜測，恐怕這是最壞的結果了。因為這時候的王都可能什麽都不知道，而他貿然前去，連自己蘭克斯特王子的身份都難以證明，如何說服女王陛下聯合二十三國，反抗半龍的侵略呢？

他搖了搖頭，盯著雲霞沈默發呆。不能再讓這種無端的猜測動搖他的信心了，不論結果如何，最重要的還是要先抵達王都，見到女王陛下，說明情況。至於她信與不信，那就是之後再考慮的事情了。

澤諾握緊了酒瓶，他不想弄清楚托蘭究竟發生了什麽，只希望能夠平安穿過托蘭境內。

王都一直以來只存在於書本和澤諾的想象中。十歲以前的某一年，王都曾來過使者，母親帶他見過那位使者，使者的衣服他從未見過的精美布料所制，臉上整日掛著笑容，讓他疑心是不是戴了一張面具。這是他僅有的印象，他也沒法從中推導出王都真正的模樣。只不過去了古堡，讀了很多書，東拼西湊了一點兒對王都的認識，這點淺薄的認識無非停留在批評家的抨擊——奢侈、富有、傲慢；或者藝術史中的嘖嘖讚嘆——王都有千百年來所留下的最優秀的作品，涵蓋雕塑、油畫、建築；或者是一些野史的神秘敘述——內/幕、八卦、醜惡的人性……

澤諾當然不完全相信這些書所言。他仍然記得在古堡的一堆舊書中翻到那本《蘭克斯特秘聞》後的啼笑皆非，不了解內情的人對於事物的揣測，有時候會產生令人驚嘆的想象力，盡管他們的推測完全錯誤。

過幾天就能看見真實的王都了。澤諾仰頭飲酒，微微瞇起了眼。

太陽完全沈下了地平線，天空暗了下來。澤諾收拾好東西，在夜色/降臨之時，走出了旅館。他要穿過城鎮，穿過山林，朝唯一的目的地前行。

王都是一座巨大的城。城門高大堅實，衛兵身著雪白的制服，站得筆挺。

澤諾沈默地接受檢查，然後被放入城中。

他有些茫然。王都終究與他的想象不同，非是奢侈艷麗，非是熱鬧喧囂。此時是上午最好的時候，正中央的白石道路空無一人。兩邊的房屋窗戶緊閉，人聲隱隱傳來，有歡笑有吵鬧。

獨自一人站在這條寬闊雪白的道路上，澤諾一時間不知道何去何從。

他這幾個月的日子過得，幾乎已經習慣了走最窄的道，習慣了隱身於黑暗陰影，而非站在這樣寬闊光明的大道上。

巡邏的衛兵正面走來，其中一位小跑出隊，禮貌地請他往旁邊走。澤諾這才註意到，城門旁左右各有一條小路。他沈默地順著右邊的小路走了過去，看到了歡笑的孩童，各種攤子小店，另一邊還有酒館旅店。這才是他熟悉的場景，與他所走的那些國家一般無二。

如之前一樣，他習慣性地踏入了一間酒館。

離天黑還很遠很遠，他卻仿佛忽然精疲力盡了。澤諾點了酒和小點心，沈默地一口一口吃著。身邊有小孩打鬧，時不時好奇地看他，這種打擾讓他心煩意亂，不自覺的酒便喝得快了，幾乎要嗆著。

他要怎麽去見那位傳說中至尊無上的女王陛下呢？

澤諾冷不丁地嗆了一口，猛烈地咳嗽起來。一個小男孩指著他哈哈大笑，口齒不清地拽著身邊的小女孩大聲說著什麽。澤諾嗆得眼淚都出來了，腦後的小揪揪顫啊顫，有些滑稽，他擡起充滿水汽的眼，茫然得讓人心疼。

這裏太平靜了。

走過托蘭，抵達王都。兩者的平和讓他忍不住要懷疑自己所經歷的那些是否是大夢一場？

他捂住了眼睛，手臂抵在桌上。

他深深地呼吸著。

今天的陽光很好。這一路走來，他幾乎沒怎麽經歷下雨的日子，陽光好得幾乎讓他眩暈。

澤諾出了門，也許是陽光吧，或者是酒？總之——總之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這個只存於他想象中的王都十分的不真實，仿佛是在夢中。

他走回那條寬闊的白色大道，衛兵們來回巡邏。似乎是見到了他，其中一位小跑著出隊，禮貌地要指引他離開這條寬闊的道路。澤諾猛地抓住了衛兵的衣服，盯緊了他木然的瞳孔：“我要見女王陛下。”

衛兵似乎有些驚訝。不過澤諾很快意識到自己犯了錯，他剛喝完酒。果然，衛兵露出了然的微笑，手臂用力，想要把他拖離主道。

澤諾掙脫開來，企圖用認真誠懇的語氣說服他：“我要見女王陛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

衛兵只是加大了控制澤諾的力量，甚至轉過頭開始招呼同伴。

見澤諾皺著眉頭很不開心的樣子，衛兵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說：“黃昏你就能見到女王陛下了。”

黃昏。又是該死的黃昏！

澤諾覺得王都的酒或許比其他地方更烈一些，他的眼前發昏，似乎有些醉了。

天色漸晚，小孩兒都回了家，酒館也慢慢沈寂了下來。只不過人們開始竊竊私語，瞳子裏滿懷期待。

過了一會兒，人們自發地聚集到了那條雪白寬闊的道路上，只不過是站在了道路的兩旁，熱切地期待著什麽。澤諾茫然無知地被人潮推著走，原先回了家的小孩子也被大人牽著站到了路邊，夕陽西下，溫暖的橘紅色光輝灑滿了這座城市，更加深了澤諾的不真切感。

穿著白色制服的衛兵邁著整齊有力的步伐前進，他們的身後是擡著的大轎，轎子上坐著的是一位雍容女人。

澤諾猛地想起白天那位衛兵說的話，“黃昏你就能見到女王陛下了”，他盯緊了那位看起來慵懶但肅穆的女人，這就是女王陛下？

衛兵將那頂看起來低調但事實上異常奢華的轎子圍得很緊，還有人負責攔住道路兩旁的百姓。身邊的人們近乎狂熱地歡呼著什麽，澤諾只覺得耳邊嗡嗡響著，聽不太清楚。

他急迫地想知道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想找一個正常人，能夠為他解釋這一切的正常人。

維瓦得王朝已經建立了快一千年，千年前的紛亂和維瓦得建立的過程始終是秘辛。維瓦得王朝在整個蘇伊大陸的南方，剩餘的二十三國如同星星一般環繞王都而布。而蘇伊大陸疆域龐大，多得是人從未出過自己的小城小鎮，更別提離開自己的國家，去見識一下整座大陸的中心——維瓦得。隨著時間的流逝，維瓦得不再牢牢把控對二十三國的控制，這也讓近年來二十三國間發生了摩擦，甚至小規模的戰爭。而維瓦得成為了二十三國背後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一個供人瞻仰的坐標，除此之外，別無他意。

澤諾焦急地尋找著，目光掃過一張張狂熱的臉孔，終於在一張稚嫩的面龐上停住。

他擠過人群，抓住了小孩的手。小孩擡起臉看他，神色淡淡的。耳邊是眾人的狂歡，澤諾拉著小男孩出了人群，靠在一個角落，盯著他問：“這是什麽情況？”

小男孩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女王例行的巡視而已。”

“他們……他們怎麽……”澤諾說不出話來。夕陽漸漸沈了下去，黯淡的光芒覆上了每一個人的臉龐，如出一轍的表情仿若提線木偶。

“你是外鄉人？”

澤諾回過神，點了點頭。

他的額上布滿汗滴，忽然，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眼角微微抽搐，小男孩看著他，似乎有些懼怕，後退了兩步，緊緊貼著墻根。澤諾沒力氣再管那小孩，只覺得自己根本站不穩，從腿到腦殼的筋都在抽搐，劇痛讓他的眼中蓄滿了淚水。

“哥哥，你怎麽了？你的頭發……”小男孩怯生生地看著他。

澤諾低低喘息著，耳邊的一切聲響都被抽空了。

眼前的場景全部扭曲、虛化，天旋地轉。

人群好像散開來了，又好像在漸漸地朝他聚攏。隨即人群分開了一條道，女王陛下在侍女的攙扶下站到了他的身旁。

澤諾早就躺在了地上，疼痛讓他無力思考和感受，他幾乎要昏過去。

他的發與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他的周身開始盈滿白色的細小絨毛。絨毛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直到將他的軀體完全掩蓋。

女王陛下精致漂亮的眉微微蹙起，朝身後的侍女做了個手勢。

衛兵們開始將圍觀的百姓趕回家。那個小男孩回到了女王身邊，親熱地在她身上蹭了蹭，女王微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小男孩拉著女王的裙子問：“這個哥哥怎麽了？”

女王只是微笑著，一言不發。

天色漸晚，女王就這麽站著，衛兵們也盡忠職守。

休厄爾抵達王都時，街道上只剩下未被完全清理幹凈的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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