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六點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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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同學,你是那個班的?都幾點了?還知道來上課啊!”趙玉梅註意到蘇輕輕。

蘇輕輕緊張地捏著校服,寬大的袖子將大半個手背遮住,指尖扣住邊沿:“對、對不起老師,我今天起晚了。”

“起晚了?高考你也起晚嗎?”

好在趙主任沒有繼續問,只是讓她和旁邊那些人站在一起。畢竟遲到的學生有很多“慣犯”,在各種理由中“起晚了”的頻率名列前茅。

過了一會兒,遲到的人也來得差不多了,蘇輕輕捂了捂空空如也的肚子,隨著趙主任的命令跟大家一起跑起來。

還好早上不是很熱,而且跑到圖書館另一邊,能借著墻壁的遮擋休息一會兒,不過堅持了三圈也開始累了。

而且重要的是她沒吃早飯,全身的能量一點點消耗,雙腳漸漸沒有力氣。

“還有兩圈,再堅持一下。”蘇輕輕小聲對自己說。她從小就是這樣,一旦開始做一件事就沒有放棄過。哪怕這件事只是遲到後的懲罰,她覺得是自己不對,最初的念頭便是認認真真地完成。

同樣的地面,蘇輕輕踏出的腳步好像總比別人堅定一點。

沈望打了個哈欠,靠在超市外吃完了早飯。老板自制的包子和豆漿,通常賣給早上懶得多走幾步路去食堂吃飯的住宿生。

“你倒是天天不急著上課。”店裏沒人,老板溜達出來和沈望閑聊,“你那些同學,尤其是住校的,一個小時前有的就恨不得拎著飯去早讀。”

“有什麽好讀的。”沈望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豆漿。

“嘖,有什麽好讀的?小夥子,將來碰到難處就不這麽說嘍!”老板搖著頭嘆了口氣,估計以為他是整天混日子的學生,“吃完了趕緊上課去。”

沈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喝完最後一口,順手將盒子扔在垃圾箱裏。

他沒把老板“趕緊上課”的建議放在心上,或者幹脆直接當作了耳旁風。

亂哄哄的早讀在熱天總令人莫名煩躁,特別是有人在耳邊翻來覆去地背一句話,他都記住了,那人還在沒完沒了地重覆時。

他通常只在上課時撿重點聽聽,因為有些基礎的解題方法確實能給他啟示,別的――例如早讀,就沒必要了。

沈望慢悠悠地走過去,不出意料級部主任還在惡狠狠地盯著遲到的人跑步。其實她抓到的大多是些聽話的好孩子,真正不守規矩的是不會乖乖跑圈的。

一樓有個窗戶很隱蔽,手稍微一撐就能跳進去,這個窗戶見過學校裏絕大多數不良少年的矯健身姿。

沈望打算像往常一樣從那裏進去,餘光卻瞥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呼哧呼哧”掠過。

蘇輕輕。第一天就來晚了啊。傻不兮兮的。

沈望也不擔心被趙玉梅發現,站在原地自得其樂地看了一會兒,直至蘇輕輕的腳步越來越慢,本就小一些的步伐和其他人相比差距越來越大,他又折了回去。

超市老板正津津有味地看一場球賽,手機聲音開到最大,直到兩根手指不輕不重地在他面前敲了敲。

老板依舊盯著手機,激動地叫了聲“好球”,才不情不願地擡起頭來。

“哎?你怎麽又回來了?”他看到沈望,有些驚訝。

沈望拿了一包草莓牛奶糖給他看。

“你買這個?我不是記得你連豆漿都要不加糖的?”老板對於沈望跑回來特地買包糖特別不理解,可能他特地回來買包煙會比較容易接受。

“又不是我吃。”沈望表情還是一如既往毫無波瀾,桃花眼卻不自覺地微微一彎。

老板楞了幾秒,頓悟似的說:“哦,給女朋友買啊,怪不得呢。”

“不是女朋友。”沈望說,“不過,以後會是的。”

沈望付錢時,老板把“好好學習別著急談戀愛”和“學生時代的愛情是最美好的”顛來倒去說了幾遍,自己快把自己繞糊塗了,沈望的嘴角卻揚起來――與蘇輕輕有關的話語無論重覆多少遍,他都不會厭煩。

蘇輕輕趴在桌子上,剛從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中恢覆過來,饑餓就把無力感從肚子一路傳到指尖。

賀餘投來悲憫的目光:“哦,輕輕,可憐的孩子。”

蘇輕輕指指旁邊的空桌子:“誒,沈望怎麽沒來?我剛才也沒看見他啊。”

“哦,愚蠢的孩子,高智商學霸自然會有各種方法避開主任。”賀餘嗤笑一聲。

“好吧――”蘇輕輕有氣無力地把腦袋埋在臂彎裏。

沈望拎著一袋糖,碰了碰蘇輕輕露在外面的半邊臉。小姑娘閉著眼,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

蘇輕輕感受到包裝袋的觸感,睜開眼睛。

“我記得你喜歡這個味道?”沈望說。

“啊?”蘇輕輕指指自己,清澈的眸子帶了些茫然。她忽然想起那天中午,沈望似笑非笑地講吃糖變傻的鄰居,不由自主地往後躲了躲。

沈望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坐下來一側斜斜地靠在桌子上:“那天騙你的,不會變傻。”

賀餘簡直被他異乎尋常的溫柔語氣震驚了:“望哥,冷靜,別嚇到你的新同桌。”

“嚇到你了?”沈望問。

蘇輕輕慌忙搖搖頭,肚子還很配合地叫了一聲。

沈望驀地笑了,把糖往前推了推。

“唔――”蘇輕輕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尖,剝開一顆糖放進嘴裏,“謝謝你啦。”

賀餘偷偷地把手伸向那包糖,還沒摸到袋子,就被沈望一個冷冷的眼神嚇了回去。

他默默地看著糖:“大哥,你嚇死我了。”

“忍著。”沈望簡簡單單吐出兩個字。

賀餘悄悄地看了一眼蘇輕輕,趁她在書包裏翻找課本的時候對沈望說:“望哥,你不太對勁啊。來來來告訴我你內心的想法,我保證不告訴別人。”

“我在想什麽你不是都猜出來了嗎?至於告不告訴別人,隨你便。”沈望在賀餘目瞪口呆的註視中說。

“牛逼牛逼,不愧是我望哥。”賀餘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賀!餘!你在幹什麽!你不會為沒有學習而羞愧嗎!”學委隔著過道,傾身一巴掌拍在他桌子上,恨不得地板都連著震了三震。

“羞愧,特別羞愧。我發誓,從今以後我的心裏只有學習。”賀餘伸出兩根手指指著天。

能不只有學習嗎,還能關註年級第一追小可愛?

狗生悲慘啊。

今天的早自習是語文,根據學校規定,前半節課可以自由背誦,後半節課由老師布置讀書的內容。

語文老師頗具古典氣質,“夫人”的稱號就在班級中流傳開來了。夫人有十萬分的精致優雅,卻也有十二萬分的敬業,講起課來一絲不茍,但幾乎每節課都拖堂,大概是有“今天講不完這篇文章就會死”的強迫癥。

“同學們醒一醒!預習一下蜀道難,課文和翻譯都要熟悉,你們已經高二了,再不多下功夫就來不及了!”夫人無奈地看著一屋子昏昏欲睡的學生。

有人揉揉眼睛,小聲嘀咕:“不是還有高三嗎。”

理科班本來就對語文不太重視,特別是有些懶蟲信奉“高一學一年,高二玩一年,高三拼一年”的法則,夫人一句“高二了”反倒提醒他們“哦,太好了還能睡一年”。

蘇輕輕認認真真地翻到《蜀道難》,先瀏覽了一遍,然後從頭開始讀:“噫籲嚱,危乎高哉……”

糖果還沒完全融化,在牙齒間碰撞,而後在舌尖留下濃郁的香甜。蘇輕輕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直接變成默讀,任由草莓牛奶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從小到大,蘇輕輕都偏愛甜食,因為甜味能讓心情也變得輕松平靜。熟悉的味道充溢在齒間,覆蓋了味蕾,卻沒能帶來熟悉的心情。

心跳有一點快,是因為這顆糖是沈望給的嗎?糖上似乎帶著沈望指尖的溫度,勾出了少年漫不經心的笑意和鋒利的棱角。

但他分明只碰到外面的包裝袋。

這個念頭在腦海裏轉了幾圈,竟讓她回憶起很多年前,住在C市時的日子。

那時還小,學校的課程不緊張,她每天早上都能背著小書包一蹦一跳地去上學。

有個鄰居和她同年級不同班,卻幾乎天天都能和她同時出門。他的口袋裏總是裝著幾粒草莓牛奶糖,卻都被蘇輕輕在上學路上找各種理由吃掉了。

在她蹦蹦跳跳地走過去往學校的大街小巷時,這種糖帶著朝陽的味道,成為她在C市短暫居住時間裏更加為數不多的記憶。

蘇輕輕苦惱地揉揉頭發,他叫什麽來著?啊,那時吃了他那麽多糖,他居然一點脾氣都沒有。

這麽多年,在很多城市生活過,好多好多鄰居和同學和她遇見又分別,她竟漸漸模糊了多年前朋友的記憶。那天沈望問起的時候她還沒在意,不過現在卻意識到,很多人確實是從她的生活中淡出了。

有一些感傷,或許當初應該把他們的聯系方式仔仔細細記下來的。

小學畢業的時候,班主任曾收集了每位同學的電話做成通訊錄,一人一張發下去,語重心長地說一定要收好。那張紙至今平平整整地放在家裏,而那些不同班的朋友,就沒有這樣工整的記錄了。直到這時蘇輕輕才明白班主任的用意。

蘇輕輕用鋼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地抄寫著《蜀道難》,清秀的筆跡透著女孩子特有的認真執著。

沈望側著身子,看著蘇輕輕的背影。雖然背影只能顯現出寬大校服的輪廓,雖然蘇輕輕已經不厭其煩地把“飛湍瀑流爭喧豗”抄了三遍。

可他還是目不轉睛地看了許久。

雖然只是三行一模一樣的字,又不是三行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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