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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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我到走廊僻靜處撥通了他的電話。

“渝夏。”晏朝雨的聲音帶著剛睡醒時的喑啞,我看著陽光鋪陳的走廊,深覺這人懶得令人發指。

“趙煬他們被退學了。”我說。

晏朝雨似乎是伸了一個懶腰,一口呼吸被拉長,他讚許地說:“動作很快,不錯。”

我楞在原地:“真是你?”

晏朝雨說:“嗯,哥哥罩你,高興嗎?”

我楞在原地,微風輕搖額前的散發,貼著紗布的傷口傳來一陣涼爽。

“渝夏?”

“小啞巴。”

聽見他調侃的語氣,我氣道:“誰讓你罩我了,我自己…”

“你自己什麽,你自己等著被退學嗎?”晏朝雨把慘淡的現實剖開擺在我面前。

我沒說話。

他說得對,如果沒有他,我現在大概拿著退學通知書在公交站等著坐車回家。

“渝夏,既然你叫我來了學校,還說我是你哥,那當哥哥的罩你,這沒什麽不對吧?”晏朝雨好聲好氣地說著這個簡單的邏輯。

我說:“可他是校長的兒子,怎麽會被退學。”

晏朝雨似乎並不感到意外:“這所學校的投資人是我爸,不過老爺子早退休頤養天年了,現在坐在他位置的人是我。”

這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我心中悸動:“你這是以公謀私。”

雖然如此,我還是受了他的以公謀私,還毫無歉疚之心。

“這不是以公謀私。”晏朝雨說。

“爺這是在護短。”

說完又笑道:“不知好歹的小屁孩。”

我沒有還嘴,在我已經接受結果並預想到未來之後,晏朝雨給了我另一種可能。

生活是灘爛泥,散發著濃郁腐敗的氣息,我深陷其中早已習以為常,但晏朝雨卻把我拉出來,洗得幹幹凈凈,仿佛我是個天生光潔的白瓷娃娃,需要被人妥善珍藏。

後來直到上課我也沒回去。

我在操場跑了一圈又一圈,從來沒那麽賣命地跑過步,最後一圈跑完我幹脆躺在了綠茵場,太陽直射得我睜不開眼。

晏朝雨總是帶給我很多錯覺,譬如我是可以依靠別人的。

他把我心中的不行、不可以,都變成了理所當然。

從沒有人告訴我“你可以撒潑耍賴,可以當不聽話的小孩”。晏朝雨是第一個。

他和我認識的每一個人都不同,很難被歸類,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算特別。

曾經和何紀打完球汗水淋漓地坐在籃球場休息,他問我人為什麽要活著,我大口灌著礦泉水被他這句話嗆了個驚天動地,咳嗽平息,我卻答不上來。

因為我也不知道。

人生的開始並不是我能決定的,我不是被通知才選擇來到這個世界。

後來何紀問施可卿。

她說,活著的意義是為了死去。

何紀說她思想消極。

可我深表同意。

而在我對生活的刁難照單全收之後,我遇到了晏朝雨。

我好像漸漸能和一切不如意和平相處。

晚上何紀突然打電話叫我出去,就在上次那個公園見面。

何紀手裏撿了一堆小石子,洩憤似的朝湖裏扔,平靜的湖面被砸開一個又一個的豁口。

“誰得罪我們何大少爺了?”我笑道。

“江渝夏,”何紀面無表情道:“我跟我爸吵架了。”

“然後他就把你趕出來了?”我試探著問。

何紀殘害完石子兒又開始折騰腳邊的雜草,“不是,我自己跑出來的,他讓我有本事別回去。”

“每次考完試我都得和我爸吵一架。”何紀悶頭扯草,“我哥還有我二伯的女兒,成績都很好。”

“真羨慕你。”

我找了塊幹凈的地坐下,說:“羨慕我什麽?”

“你家沒人每次考試之後都拿成績說事吧。”

我想了想,江立國根本不關心我的成績,他只會覺得花錢讓我上學是一種浪費,比浪費糧食還可恥,而周玉瑩也鮮少過問,只是讓我別懈怠了學業。

“我上次和我爸說我要去非洲,我爸嘲笑我英語都不及格,去那邊連個屁都聽不懂,更何況別人還不一定都會說英語。”何紀氣惱地丟掉手裏扯碎的草。

“確實,你的英語我聽起來都夠嗆。”

“去你大爺的!”何紀揪起一把草就往我身上丟。

負氣離家的何少爺今天打死也不願意先低頭,我帶著他去了家附近的燒烤攤,讓老板拿了兩瓶啤酒。

吃完已經淩晨,我和何紀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上晃蕩,他問我:“江渝夏,我是不是特沒出息?”

何少爺難得感慨,我說:“不是。”

“那我爸為什麽老把我說得一無是處?”提起父親,何紀又是一臉不高興。

“因為你沒有在他認可的領域有所建樹。”

星星在天上稀稀拉拉地分散開來,卻比聚在一起時還要耀眼。

“但不代表你在其他方面也一無是處。”我笑著說,“何紀,你很看重你爸對你的看法不是嗎?”

太看重別人的看法是沒辦法活成自己的樣子的。

何紀沈默半晌,道:“你說得對。”

“可我不會按照他給我選的路走下去。”少年的言語不無莽撞,但我看見他的眼睛是亮的,裹挾著被安排的不甘和對未來的憧憬。

“江渝夏,我們都加油吧。”他認真地對著我說。

我看著他身後明亮的月色,忽而心生暖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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