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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皇後X湄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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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王朝後廷的花園修得雅致富麗, 盛夏枝葉茂密,抵住烈陽, 投下一路的濃蔭。

正值午後, 四下靜悄悄的, 唯有蟬鳴不斷,鵝卵石鋪成的小徑盡頭,立著一道安靜的身影。

這一年的盛夏尤其炎熱, 宛如蓬萊島上的天氣。

湄姬從來沒有這麽嚴肅過,仿佛頭頂一把利劍, 隨時等待審判。

直到那熟悉的鳳凰紅宮裙出現,少女的脊背瞬間挺得更加筆直,身板僵硬地站在原地,連手背的青筋都冒了出來。

汗水宛如豆大的珠子, 從她側臉滾落。

湄姬也不管, 只是死死盯著朝自己走來的女子。

她還是那麽溫柔,旁邊是正值豆蔻年華的女兒, 宮人在後面打傘, 她們走得極慢,笑語連連。

三公主已經出挑成少女模樣,褪去稚氣, 眉眼間絕色漸現, 也越發沈穩起來。她已經入學,皇後親自將她從學堂接回來,依照慣例一路詢問學業過來的。

顯然女兒的回答令皇後十分滿意, 笑容一直浮現臉龐上。

湄姬手心已經都是汗水了,她站在暑氣濃盛的地方太久,渾身都是汗膩的感覺,嗓子裏仿佛也有火在燃燒 ,讓她的嘴唇起了碎皮,蒼白幹燥,連抹上去的胭脂都褪了個幹凈。

皇後越走越近,應該看到自己了,但她始終目不斜視,恍若未見。

湄姬四肢墜入虛空一般,無力地撐著自己的身子,眼睛盯著她,仿佛深陷火淵的絕望之人,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請看我一眼吧!

還是三公主看見了她,跑過來,一臉關切,“湄姬,你怎麽一個人站在這裏?快回屋子裏休息一下。”或許是她看上去真的過於嚇人,一群人都停下了腳步。

湄姬卻什麽也沒聽到,越過三公主擔憂的面孔,直接看向旁邊默不作聲的皇後。

皇後那張清麗美艷的臉收斂了笑意,仿佛陌路人般掃過來。

在湄姬極盡渴望的目光下,皇後開口了,“溯泱,我們回去,不用管湄采女。”

她說完後,側過臉,淡漠至極。

湄姬聽到“采女”二字,目光中的期待便一寸寸熄滅了。

她從來不會這樣提及她的身份,她以為她不介意的,也知道自己最忌諱惱恨這身份,所以在二人相處的時候,她們總是默契地忘記這一切。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就僅僅是因為……

湄姬好不容易才撐住自己沒有倒下去,指甲用力地在手掌心掐了掐,忍住淚意,轉頭獨自默默走掉了。

隱約聽到宮人呵斥的聲音,“怎能見到皇後娘娘也不行禮問安……”

湄姬頓住腳步,是她失禮了。

她欲要轉過身行禮,也好有了理由再與她多相處一會兒,不想皇後直接制止了她,“不必,你且去休息。”

湄姬肩膀一顫,也不知是淚珠還是汗珠,黏糊了她的視線,她此刻只感覺生不如死。

她竟然連一刻都不想跟自己呆在一起了嗎?竟如此厭惡自己。

湄姬不知道是怎麽回到屋子裏的,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床沿,宮女拿著帕子和清水,畏畏縮縮地不敢上前。

湄姬讓她出去,然後自己拿起帕子,慢慢地擦幹凈了臉上的汗,卻也沒覺得有多清爽。

渾渾噩噩間,湄姬倒在枕邊,想起過往許多。

她現在二十歲了,在深海般的後宮陪伴皇後整整六年,六年間發生了太多事情,意識到自己感情變質的時候,是那麽猝不及防。

原本親近之人,忽然不敢跟她大聲說話了,晚上輾轉難眠之際,腦海裏浮現的卻全都是那人的身影。白日裏,遠遠的看見皇帝去找她,帝後相依的畫面,宛如針一般紮在心口。

湄姬知道自己這綺念起得荒誕離譜,而且只能深埋心間,這是沾滿危機的愛戀。

直到三個月前的夜晚,湄姬站在窗下,無意間聽到了帝後決裂。

皇後的聲音沈淡溫和,穿透沈香的氣息從裏面傳來,“陛下,若無事,請不要再來見我。”

皇帝並不風流,後宮嬪妃寥寥無幾,而且大多為擺設而已,他每日總要來見皇後,即便皇後從不主動去見他,也不遷怒。

但不知為何,十次裏有八次總是被拒絕了見面,皇後的態度溫和但堅決,宮裏的人都心照不宣,知道帝後擁有一雙兒女後就已經久不圓房了。

皇帝沒有作聲,屋子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當年我手栽的鳳凰樹,如今已蔚然成林,陛下卻食言了。從今往後,我無法再相信陛下。”

皇後似乎起身了,“請陛下離去。”

皇帝的聲音難掩悲涼,“你從不曾承認我們是夫妻……”

“我已經做到了答應陛下的事情。”皇後的聲音堅強隱忍,“若是陛下想要更多,唯有一命而已。”

門被推開,皇帝一身沈沈怒氣和郁燥地走了出來。

湄姬藏在海棠花樹後面,像窺探秘密的獲益者。她唾棄自己此時竟然會忍不住泛起隱秘的喜悅。

原來他們並不恩愛,所謂的姻緣,只是一場交易而已。

她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

一連好幾日,皇帝果真沒有再來找皇後了。聽宮人說,皇帝寵幸了一位新的美人,十分喜歡,似乎真的淡了心思。

湄姬不管真假,她只欣喜若狂。

皇後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一般,照常安居在宮中,指導女兒學業,又教習湄姬曲譜。

湄姬也盡量如往常般與她相處,暗暗觀察著,見她神色自如,談笑依舊,徹底放心下來。

時間愈久,湄姬越發急切,想與她傾訴一腔情意。

回想這段時日的焦灼渴盼,湄姬將臉壓在枕頭深處,手指緊緊攥住流蘇,唯有深悔不已。

她應該再等等,不,應該永遠不要宣之於口,埋在心裏,好好守著她,就該滿足的。

她不該貪心地想要更多,最後反而將原有的都毀滅了。

窗外最後的夕陽光芒快要被吞沒了,屋子裏陷入一片昏暗寂靜,只有床頭傳來屬於人魚的呼吸聲。

一下比一下沈重緩慢。

湄姬咬著被子一角,眼淚無法控制地滾落,手指、枕頭、被褥全都濕透了。

那一幕總是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她站在海棠花下,手裏握著團扇,緊張地遮住自己大半張臉,手心濡濕滑膩,看著皇後含笑朝自己走過來。

她漂亮的狹長鳳眸裏含著類似寵溺的意味,連聲音也是溫柔的,就像跟自己女兒說話一樣,“阿湄,你站在那裏做什麽?這天越發熱了,熬的香薷飲已經涼透,你過來喝了吧,溯泱都已經乖乖喝了。”

湄姬眼眸泛著微微的紅,咽了咽喉嚨,終於問出口,“律姐姐,我在你眼裏,算是什麽?”

皇後見她大半個身子藏在海棠樹後面,也不如往常那般湊過來,而是緊張又期待的模樣,難得頓了一下。

湄姬躲在團扇後面的嘴唇咬了咬,執意要她一個回答。

皇後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又或許什麽也沒有聯想到,臉上依舊含著笑意,“阿湄,你與太子相差幾歲?”

湄姬垂下眉眼,沒作聲。

“你就如我的女兒一般,我會將你護在羽翼之下,保你一世平安。等溯泱再大些,我想辦法讓你與她一同出宮建府。”皇後的聲音溫柔憐惜,滿含呵護之意。

湄姬卻聽得血色褪盡,嘴唇蒼白起來,她挺直脊背,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我不是你的女兒,也不要當你的女兒!也請你以後也不要這樣看待我了!”

皇後卻只當她是在鬧脾氣,溫柔縱容地一笑,“好,你先過來把香薷飲喝了,若是中暑可就不妙了。”

若是中暑了,她會讓自己躺在涼榻上,然後親自拿一瓷勺,在她後背刮痧。又會親手餵她藥食,直到她痊愈了。

想起以前的一幕幕,湄姬卻酸澀地發現,她真的是將自己當成孩子一般對待。

現在,湄姬如鯁在喉,不喜歡了。

她已經長大了,雙十年華,真的不小了。

到了屋子裏,皇後親手為她端來一盞用冰塊鎮涼過的香薷飲,又在旁邊熟練地破開一只鮮橙。

她總是憐人魚手軟無力,每次都將橙子幫她剝好,然後端給她。連三公主都嫉妒,“母後從來不曾這般細心待我。”

湄姬坐在旁邊,垂眸將飲品喝了,心神卻在顫栗,她不想再隱忍了。在窺破帝後貌合神離的真相之後,她更加無法掩藏了。

“律姐姐……”湄姬鼓足勇氣,擡眸看向對面安靜看書的皇後。

皇後以指掩唇,示意她輕聲,“我要看書了,你喝完便找溯泱去玩。”

湄姬苦笑一聲,她早就過了玩耍的年紀,連小公主如今也越發沈穩起來,她們待在一起除了斯斯文文地聊天,哪裏會如以前那般嬉笑打鬧。

更何況她存了心思,行為舉止愈發慎重起來,也唯恐被三公主看出了什麽端倪。

擱下煙青色瓷碗,湄姬收斂眉眼,“那律姐姐你先忙,我明日再來找你。”

皇後擡起頭,特意看了她一眼,沒看出什麽來,便讓她回去了。

湄姬踏出門,悶熱的暑氣撲面而來,還有低空亂飛的蜻蜓。宮人正在收東西,忙忙碌碌,“恐怕要下雨了。”

湄姬也感覺沈悶得很,看什麽都亂糟糟的,雖然喝了一大碗香薷飲,喉嚨還是悶著一團火般難受。她回過頭,看向珠簾垂地四下靜悄悄的皇後寢宮,為自己內心齷齪的想法而感覺羞恥。

她紅著臉,垂頭急匆匆走了。

湄姬回到屋子裏,亂翻一氣,終於尋到一套布料最少的宮裙,能若隱若現地看到雪白的肌膚。

她又去尋了一件淡紅色的嫵媚內衫,咬著嘴唇,給自己穿上了。

弄好一切之後,她坐在床邊,手指扣著床沿,掙紮糾結良久,連身子都顫栗起來,最後鼓足勇氣起身,摸著黑在月下到了皇後的寢宮。

她住在這裏六年時間,早已對一草一木十分熟悉,也知道宮人的值班規律,要冒充她們其中一人混進寢宮之中,並不難。

套上宮人的外裳,湄姬便低著頭踏入了皇後的寢宮。

這個時辰,她正在沐浴。

四下宮人已經跪了一地,湄姬端著溫水,察覺到裏面的氣氛不對,呼吸一窒,也連忙跪在了一邊。

眼角餘光看到了明黃色衣擺閃過。

皇帝竟然也過來了。

瓷磚地面上汪著水澤,湄姬不受控制地看過去。

她看到皇帝脫了鞋襪,赤足一步步踏過去,垂地的紗簾被撩起,熱氣彌漫的浴池邊有道雪白的背影浮現。

湄姬眼眸中忽然泛起淚意,他們才是正兒八經的夫妻,而自己算什麽?不懷好意的覬覦者?

竟卑劣如此。

宮人尋常的外裳底下,那特意挑選才穿上的淡紅妖嬈內衫,如長滿了青刺,紮得湄姬渾身疼痛不已。她太卑劣了,竟然生出這最不應該有的綺念。

當年送出一匣鮫人淚珠,自己就該回到蓬萊島上,或者在小魚被海鸚鵡抓回去的時候,自己就該跟著回去,而不是以各種拙劣的理由留下來,甚至讓自己越陷越深。

上面的浴池裏發生了什麽,湄姬完全沒有勇氣擡頭去看,她跪在冰涼的地板上,聽著那暧昧的聲音傳來,生不如死。

皇後始終沒有出聲,卻不知發生了什麽,一切忽然靜止了。

皇帝忽然大步沖出去,嘴裏喊著,“傳禦醫!”

湄姬猛地擡頭,她看到皇後依舊坐在浴池裏,雪白的背影一動不動,她的聲音依舊溫和,“請陛下不要再跟我見面了。”

“……”

皇帝立在原地,手指緊緊握著。

須臾,一白衣少女抱著藥箱進來,尚未靠近,皇後便阻止了她。

“白芷,我無礙,你且回去。”

那少女頓住腳步,似乎衡量了再三,方才深深地一福,“請皇後千萬保重。”

她跟著皇帝出去了,似乎有話要說。

湄姬跪坐在地上,眼淚就宛如流水般滑落,最近她不知道怎麽了,總是流淚,像是要把一生的眼淚都流盡了。

她看著皇後那道安靜的背影,感覺到她內心的絕望、悲涼和孤獨,幾乎要將她淹沒了。

那一刻,湄姬覺得自己懂了皇後,她恨不得爬過去,緊緊抱住她,告訴她,還有我啊。

從此以後,皇帝真的再也沒有踏足皇後寢宮了,只是隔三差五就令人送來珍貴玩意兒或者衣裳首飾,讓所有人都知道,皇後並沒有受到冷遇。

但這些,皇後其實並不在意。

也沒有人知道,皇後究竟想要什麽。

她有空的時候,會帶上自己女兒坐著車輦,從長長的鳳凰花樹下一路過去,什麽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望著那些鳳凰樹從眼前閃過,回去之後便是長時間的沈默安靜。

她的歲月,似乎已經提前靜止了。

是太子看不下去,主動尋了湄姬。

盡管要避嫌,太子還是找到了湄姬。

“母後其實很喜歡你,現在也只有你可以救母後了。”隔著簾幕,太子竟然朝她深深福了一禮,“她能在你身上,看到曾經恣意生活過的歲月,人魚的氣息,也是她喜歡的。”

湄姬坐在堅硬冰涼的梨花木椅子上,內心久久不能平息。

太子欲言又止,“只是最近為什麽不主動去尋母後了?她總是念叨起你。”

太子離去之後,湄姬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直到淚流滿面。

她不敢,不敢去見皇後,她是如此卑劣,不純潔,也不純粹了。

她變成了十八年前的皇帝,抱著齷齪的心思,去接近這朵獨自盛放的孤高之花,要將她從純白的世界拉入自己汙穢的世界之中,為滿足內心的欲望而去糟蹋她,汙染她,甚至試圖讓她融入自己的世界。

皇帝用盡十八年的時光,也沒有徹底讓她融入他的世界。而她呢,又怎麽可能做得到。

她甚至什麽也沒有,只有流不完的眼淚。

沒有人理解皇後,都已經為自己丈夫誕下一雙兒女,這一生便該如此了,也算得上幸福美滿,甚至在有些人眼裏,皇後這些做法實屬矯情。

要妥協嗎?

十八年前,一紙詔書而下,她為了家族,妥協了,入宮為後。

洞房花燭夜,看著面前陌生又覬覦自己良久的丈夫,他俊美溫柔,即便貴為皇帝,對待她也算深情耐心,為了這人一腔癡心,她妥協了,答應為他誕下優秀的繼承者。

誕下一雙兒女後,她覺得自己完成使命了,皇帝也允諾了等她種下的鳳凰花樹盛開滿條大道,便放她自由,海闊天空,做一只自在鳳凰去。

她期盼著,鳳凰花開了,皇帝的允諾卻沒有履行,他折了她的翅膀,執意要將她困在深宮中,理由是她都已經為他誕下子女,所有人都覺得她不該離開了,她有責任了,為母則剛。

她再次妥協了。

一雙兒女長成,皇後終於不想再妥協了。卻沒有人理解她了。

這些話,身為子女的三公主和太子自然是不能告訴的。

皇後鎮日枯坐在窗前,她驀然回首,才發現自己掉入了世人的圈套之中,即便這個圈套看上去那麽精美華貴,但她不想再待在裏面,她想為自己活一次。

湄姬站在紗簾後面,盛夏的風那麽涼,那麽遼闊。她慢慢解開外裳,露出姣好的身軀。

雙十年華的女子,宛如枝頭成熟的水蜜桃,一切都那麽恰到好處。

“律姐姐,你看看我吧,我已經長大了,已經是女人了。”

她的聲音還那麽如蜜似糖,粘稠誘惑。

皇後起身,看著站在面前沒有寸縷的女人,她感覺有怒火席卷了全身。

湄姬還在可憐兮兮地看著她,甚至想伸手摸她,皇後面無表情地拾起地上的衣裳,然後為她披上。

湄姬忽然用力,抓住她的手,將它們放在了不該放的地方。

她眼裏滾落大滴大滴的眼淚,“我不想當你的女兒了,我也不是你的女兒!我要當你的女人。”

空氣裏傳來冷冷的一聲啪,湄姬偏過頭去,鬢發散落而下,眼淚滑落唇間,酸澀無比。

皇後用力地幫她扣上最後一枚衣扣,攏好她的衣襟,“湄姬,我比你足足大了十三歲,我與你的母親是朋友,你要叫我一聲姨。”

湄姬絕望地看著她,努力地眨了眨眼睛,然後踮起腳尖,狠狠地咬住了皇後的紅唇。

“我偏不,我就要當你的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番外還有下,先讓我緩一緩,最近會稍微空些,盡量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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