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的時候, 溫漫曲著雙腿, 坐在矮幾旁邊，還在燈下苦心鉆研海祭司給自己的卦象。

雖然不想承認，但她隱約感覺到了自己在這方面有著神奇的天賦, 很多地方她完全憑著直覺拼湊，竟然讓她走通了。

溫漫神色惆悵地摸出懷裏的鮫人珠, 指尖轉動，這般近距離地看, 那股神秘的血脈牽引越發明顯。

那個沒有任何印象的親生母親, 到底給自己留下了多少謎題？

一件外袍披在她的肩膀上, 溫漫回過神，三公主面色淡漠地立在旁邊，“還不睡覺？”

溫漫抱住她的腰身, 將腦袋靠在她的胸前, 蹭了蹭，“你真的不肯把那條小陶魚送給我了？”

“先睡覺。”三公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起來。

溫漫瞧著她神色，此時夜深人靜, 白天很多沒有註意到的地方都浮現了出來，溫漫心想她如此介意潛鱗的事情，是不是也說明，她是真的很在乎自己？

這樣一想，溫漫的心頭忽然湧起淡淡的甜蜜感，旋即又覺得不太厚道, 她開心了，殿下可郁悶死了。

溫漫將臉擡起來，湊近了三公主清清冷冷的臉龐。

三公主既不躲，也不迎合，就任憑她跟自己耳鬢廝磨起來。溫漫捧著她的臉龐，從眉眼一路溫柔如水地吻到了嘴角，仿佛手心捧著的是世間至寶。

少女低垂的睫毛在眼瞼下留著淡淡陰影，神情安靜又柔和，三公主註視良久，一顆心幾欲要揉碎，酸酸澀澀又舒舒軟軟。她從袖間摸了摸，摸出那枚小陶魚，然後無言地遞入了溫漫的手心。

溫漫將手擡起，攤開手指，眼睛瞬間變得亮晶晶的，“你終於肯送給我啦。”

“這……是按照你小時候的模樣做的。”三公主提起力氣，終於將衷情吐露，“漫漫，我們其實很早以前就見過面了。”

不僅僅是見過面，甚至曾經朝夕相處過五年。

溫漫微微睜大眼睛，“怎麽可能？”

“海祭司告訴我，人魚族在十歲化成人形以前，所有記憶都會喪失。”三公主將她抱入懷裏，下巴抵在她的肩窩，陷入回憶，“你忘記了，但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地記得。”

“那……”溫漫嘗試著回憶，自然一無所獲，她有記憶以來就在蓬萊島了，阿媽告訴她小時候她都在海灘水坑裏長大的，漲潮了就泡在泉水裏，退潮了再隨便挖個沙坑，灌入海水，就這樣長大的。

三公主知道她想問什麽，卻閉了眼睛，“不告訴你。”

“……”溫漫在這種事情上總是反應很快，“殿下，你不會就在那時候對我有想法了吧？”

三公主微垂眉眼，嫌棄臉，“你那時候就一條銀色小魚，怎麽可能會對你產生什麽非分之想。”

除非她瘋了。

溫漫想了想，也是。她還是忍不住好奇，“那我們那時候怎麽相處的？”

三公主回憶那時的歲月，唇角微微翹起，有了笑意，“你是我養的。”

“嗯？”

“說起來，我比你那個阿媽，更早養了你。”三公主勾了勾她的小手指，“我把你從一指長足足養到了正常魚的大小。”

“那時候湄姬把你交給我，你就這麽小。”三公主舉起溫漫的小手指，給她自己看。

“不可能！我怎麽可能這麽小！”溫漫下意識反駁。

三公主郁悶消了一大半，“說實話，那時候的你，真是比現在的你，可愛一萬倍。嘴巴小小的，身體小小的，尾巴也小小的……”

不知道為什麽，溫漫聽著，耳朵根就紅了，那豈不是，自己很小的時候就被她摸了個遍？！

“那……那我那時候有意識嗎？”溫漫想了想，蓬萊島那些幼魚，雖然不能說話，但能聽懂人話的，也有著正常小孩的心智。

三公主頷首，“那時候我就隱隱感覺自己養的小魚與眾不同，很聰明。”可惜不能交流。

溫漫頓時倍感遺憾，“可惜我忘了，都不知道那時候的自己在想什麽。”

“海祭司說這些記憶都藏在九淵之下，或許有一天能夠找回來。”三公主伸手，將案幾上的卦象挪過來，“不過尋不回來也沒關系，過往歲月消失，我們還有當下和未來，豈不更好。”

“嗯。”溫漫依偎過去，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那參透了一半的卦象。

這個角度望過去，卦象忽然發生了變化。

溫漫一下子坐正了身子，她眨了眨眼睛，再認真瞧去三公主手中的卦象，“等等，殿下，你把它往東南方向轉一轉？”

三公主見她前所未有的專註，不禁也正經起來，依言將手中的卦象轉了轉角度。

溫漫伸手過去，撥弄著坎的方向，整個陰陽八卦象突然自發轉動起來，發出哢嚓一聲響。

三公主凝眉，“這代表什麽？”

四周忽然變得安靜，唯有窗外蟲鳴隱約傳來，溫漫入定一般，死死地盯著上面的卦象。

三公主側頭，一時也沒有出聲，等她反應過來。

燭火在深夜裏搖曳著，映照在溫漫恍恍惚惚的臉龐上，鬼魅一般神秘，她伸手，直接將卦象蓋在了案幾上，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可思議地看向三公主，“殿下，我知道那個小姐姐是誰了？”

“嗯？”三公主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心頭感覺有什麽沈沈地壓著。

“是我。”

“……”三公主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溫漫有些激動地握住她的手，“我把潛鱗送給自己了，那個小姐姐，是我自己！”

三公主反應過來，感覺有些荒誕，“漫漫，我沒有那麽生氣了。”

所以沒有必要編出這樣的謊話來安慰她。

溫漫皺著眉，“確實是我啊，看到這個卦象，我第一次感覺到……”

“感覺到什麽？”溫漫又閉口不說了，三公主覺得她魔怔了，不免擔憂起來。

“感覺到，自己被分成了兩半，另外一半在九淵。”溫漫從懷裏將那枚屬於親生母親的鮫人珠緊緊握在手心，面色倉皇，“我從來沒有這麽強烈地感覺到，九淵之下，有我的存在。”

窗外午夜的風忽然吹來，嗚嗚咽咽的，三公主攏了攏發涼的手臂，回過神便難以置信，“分魂術？這個世間有這樣的術法存在嗎？”

溫漫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只是剛才盯著卦象，忽然有了這樣的感覺。”

兩人幾乎一夜未眠，一大早，三公主就讓萱蘭去翻古書，看看人魚族有沒有這樣的記載。

而溫漫那樣的感覺似乎越發強烈了，讓她坐立難安，“殿下，我想去見見祭司大人。”

三公主看著她，溫漫眼眸中的焦慮不是作假的。她起身，“我陪你一同過去。”

璀風客棧。

清姬聽著侍女的匯報，頷首，“便約在城中相國寺後門的湖心亭見面。”

她知道啟程的日子快到了，所以用這剩下的時間把大盛王朝的都城好好走一走，看看這座讓湄姬留戀至深的城到底魅力何在。

相國寺四周栽種著百年銀杏樹，這時節，正是郁郁蔥蔥的時候，些許葉片邊緣開始泛黃。清姬款步走過去，亭中已經有人等候。

三公主起身，說明了來意，清姬絲毫不意外的樣子。

她看向神情困惑又不安的溫漫，頷首，“九淵血脈果然神奇，讓你這天生缺智的情況下也能短時間參透了卦象。”

“咳咳……還請祭司口中留情。”三公主聽不下去了，她說漫漫笨蛋可以，旁人說了就不可以。

清姬卻不為所動，緩緩解釋道：“蓬萊都道九淵野生野長，不曾開化，卻不知九淵乃人魚族最具智慧的一脈，即便不曾受過教化，九淵人魚也是最聰慧的。”

“那……為什麽我生而如此？”溫漫坦然接受了，她雖懵懂純真，卻也有自知之明，她確實不太聰明。

清姬緩緩閉了閉眼睛，“那要問你的親生母親了。或許是她不想讓你如她那般痛苦，所以將你的智鱗抹除了。懵懵懂懂地活著，總比清醒地活著好。”

三公主沈吟，“如此說來，九淵之下，真的有漫漫一部分魂魄所在？”

清姬聞言，睜開了眼睛，“可是從卦象裏參到了什麽？但世上根本沒有所謂的抽魂分魄之法，這樣的猜測，過於荒誕了。”

三公主也這般覺得，但實在想不出更合適的猜測。

溫漫頭疼地站起來走了走，“那為什麽我感覺到了自己待在九淵？”

“這個秘密，連我也解不了。或許跟最近的九淵異動有關。”清姬緩緩搖頭。

“會不會跟我的潛鱗有關系？我的潛鱗落在了九淵，所以我現在感受到了？”溫漫福至心靈，忽然想到了這個。

清姬聲音冷沈嚴肅，“或許如此。那麽，現在你要去找回來嗎？”

溫漫握緊了手指，“當然要找回來！”

她還有更深層的擔憂不安，但這種感覺沒有真切體會到的人是無法理解的。所以溫漫只能自己默默承受著，壓下沒有講出來。

溫漫用輕松的語調說道：“或許找回來，我就變聰明了呢！”

三公主坐在一旁，秀眉皺了起來。

清姬卻舒緩了神色，她已經達成目的，“如此，明日我們就啟程。”她看向三公主，“殿下，九淵之事關系蓬萊，還望不要阻攔。”

三公主起身，牽住溫漫的手，“明日我再給你答覆。漫漫，我們先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新地圖要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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