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底下, 忽然開始悄然無聲, 氣息也在慢慢收斂。

三公主慢條斯理地沈下一根珊瑚枝。

月光灑滿池面一汪清輝，美人魚出水芙蓉般浮出水面。

“做什麽？”

溫漫一手一根珊瑚枝地舉著。

三公主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詢問, “這個真的那麽好？”

溫漫是真的覺得挺好，珊瑚枝覆雜叢生, 撓癢癢非常不錯，而且還是瑪瑙玉雕的, 摩挲在肌膚上溫涼適度, 潤物無聲, 正好適合她的敏感肌。

但這個，作為人族的三公主肯定是無法體會的！

“你不懂。”溫漫意味深長地遞給她一個眼神，然後準備繼續沈下去玩。

“等等……”

三公主喚住她, 將剩下的六七枝珊瑚攤開在岸邊, “你到岸上玩吧。”

順便帶上她，一起玩，豈不更好。

溫漫自然是拒絕了，“殿下, 我只有兩只手，兩根就夠了，不用這麽多。”

這種東西又不是越多越好，她果然不懂。

說完，溫漫重新潛入水底，當一條癢癢魚。

三公主坐在池岸上, 無可奈何，只能幫她守了一夜的貓。

旭日光芒照入金池清水之中，溫漫感覺身體的癢勁褪去了。

她爬到岸上，試著走了幾步路，已經完全沒有昨夜的敏感疼痛。

蓬萊人魚分化的時候都躲在家裏偷偷蛻變，除了親近的，旁人是無法窺探一二的。所以溫漫也只是支零片碎地聽說過一些，具體如何，其實她自己都沒有搞清楚過。

經過了這麽一夜，她算是知道了，人魚分化恐怕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

三公主已經換了一襲金刺宮廷正裝，今日她要入宮辦事，故而一大早便準備妥當了。她吩咐貝殼和抹香準備了一套幹凈衣裙，送去金池。

溫漫剛走了幾步，就看到抹香臉上帶著八卦的笑意過來。

“夫人，我們便在這裏洗漱吧。”貝殼手裏端著洗臉盆，盆邊搭著巾帕。

溫漫也懶得動彈，就依了她們，在金池邊收拾妥當。她摸了摸自己的耳邊，那繁覆神秘的魚紋已經褪得幹幹凈凈，一切都恢覆正常了。

也不知道昨夜是錯覺，還是自己真的開始分化了。

抹香含笑問道：“夫人，昨夜你跟殿下就歇在了池水裏？”

旁邊的貝殼也忍不住好奇，瞧了瞧那一汪池水，還有七零八落的珊瑚枝。

可見戰況之激烈。

溫漫一本正經地回道：“自然是不能告訴你們的。早膳準備妥當了？”

折騰了一夜，她現在是精疲力盡。

貝殼連忙回答：“殿下等著夫人過去一起用膳呢。”

這人如今居然也學會等自己了，真是今非昔比。

溫漫存了心事，當下也沒有跟自己兩個侍女多說什麽，洗漱之後便去了前院。

三公主果然在等著她，幾個侍女在幫忙端碟布菜。

溫漫走過去，落座。

幾位侍女擺好碗碟之後，訓練有素地退下了。溫漫環顧四周。

“你在找什麽？”三公主將一碗海鮮粥端到東張西望的人魚面前，淡淡地詢問。

溫漫回過神，“萱蘭呢？”

“你找她做什麽？”三公主手一頓，然後幹脆收了回來。

溫漫想了想，揮揮手，“也沒什麽事，吃飯，吃飯。”

說著，她低頭開始大快朵頤，補償自己餓得扁扁的肚子。

三公主瞄了她一眼，方才動作緩慢優雅地開始用飯，時不時地幫埋頭苦幹的人魚遞些小菜湯汁。

“聽說人魚分化期間，精力流逝很快，漫漫，你要多吃些。”

溫漫一頓，連忙將嘴裏的餃子咽了，然後擡頭問道：“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三公主目不斜視，頗有些深藏功與名的驕傲，“既然當初做出了要迎娶一條人魚當夫人的打算，我自然是做足了功夫的。”

“那殿下如何知道，我一定能分化成人魚呢？每一代人魚王室，都只能分化出兩三條真正的人魚，一條都是常事。”溫漫更好奇了。

三公主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包子，然後這才回道：“我也是慧眼貓碰到了真人魚。”

溫漫哼了一聲，哪有人這麽誇自己的，還慧眼？

“你一定是提前打探到了什麽。”

三公主看向她，“當初我確實是隨便選的，只因你在海邊救了我，我便認定了你這條。就是這般簡單，你信，或者不信，都由你了。”

溫漫哼哼唧唧，“我怎麽感覺自己救了一只白眼貓。”

三公主神色淡定從容，“貓，註定要把魚吃了的。你這樣比喻，我甚是歡喜。”

溫漫丟下瓷勺，生氣了，“明明是你先這樣說自己的。”

三公主看向她，耐心解釋自己為何要那般比喻，“在我們人族有句諺語，叫瞎貓碰到死耗子。莫非夫人願意自己被說成死耗子？”

“那你就是瞎貓！”

三公主無奈一笑，“你高興便好。”

然後繼續面無表情地吃手裏的包子。

溫漫說不過她，起身氣呼呼地走了。

走的時候，順便把凳子也帶翻了。

三公主瞧她走遠了，連忙從袖間摸出一個小冊子。

封面赫然寫著一行清秀端雅的小楷字——

《養魚大法》

這是萱蘭搜羅古書，再加上詢問蓬萊使節，在這幾日整理出來的手冊。裏面標了許多註意事項。

三公主也是一大早才從萱蘭手中得來這冊子，尚未來得及細看。

她看著這個萱蘭自己創寫的書名，皺眉。

當下也無法計較這些了。她翻開目錄頁，然後從冊子裏尋到了自己要的答案。

“據說人魚在分化期間性格會發生變化，遇事易急躁，感官比平常之時幾倍敏感，愛鬧脾氣，同時胃口大增，精力無處發洩。此時安撫順之便是。”

“人魚分化的癥狀會隨著時間一日比一日更甚，直至完成尾生。”

諸如此類，不一一而道。

三公主闔上書，明白了，難怪從昨夜開始，溫漫一改往昔柔弱之態，脾氣變得兇巴巴。

她起身，然後挑了幾樣吃食，用食盒裝了，這才親自提著去尋魚。

鳶尾從屋檐上落地，“殿下，夫人去了書房。”

三公主過去的時候，溫漫正趴在紅木窗口，跟站在裏面的萱蘭說話。

“怎麽會沒有？畫卷也可以。”

萱蘭抱著文書出來，“夫人，殿下今日要進宮，聽說蓬萊使節也在今日入宮覲見面聖。或許，您可以向他們打聽打聽。而且夫人如今這情況，殿下大概也不放心讓你獨自待在府裏了。”

萱蘭知道，人魚分化非同小可，稍出差池，在緊要關頭，柔弱得嬰兒都能殺死的人魚若周圍無人守護，是有可能蛻變失敗的，甚至招來天敵，失去生命。

一大早，三公主喚了她詢問此事，萱蘭便立刻緊張了起來。

此刻溫漫親自來詢問，萱蘭知道作為人族說的話，人魚不一定會完全相信。

於是她當下便想好了計策。

進宮借蓬萊使節之口，告知夫人，二來還能讓夫人乖乖跟隨殿下同進同出了。

溫漫聽到她這個提議，認真衡量了一下。

萱蘭又緩聲說道：“蓬萊使節幾日前已經來過府上拜訪，若是今日又喚來，朝中便該有人說話了。故而只能借進宮之便，與他們見上一面。”

“夫人，有些話，也是該跟他們當面說清楚的。”萱蘭最後下了一道猛劑。

溫漫頓時頭大無比，她算不得正經人魚公主，對人魚王室實在沒什麽感情。三公主已經告知過她一些情況，但具體如何，倒是沒有詳說。她只知道，蓬萊如今是變天了，由先前的國師叔叔執掌。她印象中，這位叔叔兇殘冷酷，不是好相處的主。

這也是她沒有之前那麽迫切想回蓬萊的原因之一了。她怕自己回去，跟那些人魚公主一樣，被做成人魚膏。

那簡直太可怕了。

不過這些都是三公主一面之詞，溫漫心中尚且存疑，若是能見一見這些使節，也不算壞事。

於是溫漫頷首，“也可以。”

萱蘭完全在意料之中，微微一笑，“我這便去請示殿下。”

三公主已立在門前，手裏提著裝得滿滿的食盒。

溫漫回頭，就看到了這只金裝閃閃的“瞎貓”。她立刻板起臉。

三公主緩步踱過來，語氣還算溫柔，“趁著還能走動，你今日便隨我進宮。”

溫漫立刻反駁，“我以後也能走動，說得我好像要癱瘓了一樣。”

萱蘭在一旁，頓時失笑。

這人魚脾氣果然是越發大了。

三公主體諒她是特殊時期，忍了。

“路上給你準備了吃食，你多吃些，鳶尾也幫你去拿珊瑚枝了，在路上你也不會寂寞。”

溫漫聽得一楞一楞的，旋即反應過來，“什麽寂寞？我怎麽會寂寞。”

三公主握緊手中的食盒，“你現在又不喜歡玩珊瑚枝了？”

溫漫感覺自己要氣暈過去，“我又不是拿珊瑚枝玩的！”

“那……”三公主發覺自己似乎想岔了。

溫漫咬著牙，感覺自己一世清名都要被這個滿腦子汙水廢料的人族三公主給毀了，“拜托，那是撓癢癢，撓癢癢懂不懂？”

被嫌棄的三公主面無表情，“哦。”

同樣的大紅車攆之上。

三公主依舊坐姿完美地端坐著，手執冊子，看得認真。

而溫漫坐在另外一邊，吃完三公主為自己準備的糕點之後，瞥到準備好的珊瑚枝。

忽然感覺雙足又開始癢了。

她偷偷瞧了看書看得認真的三公主一眼，然後悄悄把自己的鞋襪脫了，先舒展了一下悶了太久的腳丫子。

她拿起珊瑚枝，開始給自己撓癢，左左右右，上上下下，這才舒暢了。

就這樣撓了一路，溫漫也覺得無聊起來。

她忍不住問道：“殿下，你在看什麽？”

三公主已經忍了她很久，低咳一聲，“夫人，在外面還是要註意一下形象。”

這條人魚方才的摳腳大爺模樣，簡直了。

正說著，手中的冊子翻到了正面。

溫漫看到了。

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睛，連忙揉了揉，三公主已經眼疾手快地將冊子重新卷回去了。

哼！竟然當著自己的面，偷偷看什麽養魚大法！自己有那麽難養嗎？！

溫漫繼續鹹魚大爺的亞子，靠在車窗邊上，雙手環胸，氣哼哼，“殿下若是嫌棄，那就不要養了唄。”

作者有話要說：古有瞎貓碰到死耗子，今有三公主慧眼貓碰到真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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