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只有昔日魔術王才能重現的奇跡。

魔力化作實體的物質將人體重新再構造，並賦予少女流動的血脈和充滿生機的呼吸，再為其穿戴上最適宜的衣裝。

雖然是在自己的魔術工房之中，周遭又有那麽充沛的魔力，但是事實覆活儀式之後，羅馬尼的面色還是顯露出了些許的蒼白。他幹咳兩聲，打斷了藤丸立香想要立刻撲上去的動作。

“我也只能做到讓她作為一個健康的女孩重新活過來罷了。”

不知為何，所羅門模樣的羅馬尼再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心虛：“至於原本附著在她身上的從者的力量……抱歉，我沒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不，這樣就足夠了。”

藤丸立香抹了抹眼角，有些愧疚地看向羅馬尼。

“抱歉醫生，”他道，“剛剛我的態度……”

“能理解。”

羅馬尼大度地笑笑，換了個膚色和面容對他來說似乎並沒有什麽不適應的地方，他還是習慣性地待人三分笑，一舉一動之間都是原本的模樣。

但我卻還是覺得有些失落。

“本來以為我可以應付得來的。”我垂下頭，生著悶氣。

“結果卻還是要你變回所羅門來幫忙……但是現在已經沒有聖杯可以讓你許願了啊。”

“沒事的，”羅馬尼仗著自己比我高，又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只是變回去了而已，作為羅馬尼的人心還在啊……還是說，雪見你並不喜歡我保持著這幅模樣？”

我搖搖頭，將他的手甩了下去。

“不是的，”我道，“明明先前還信誓旦旦地說，要保全你人類的身份……抱歉，又食言了。”

“所以說這根本沒事啊，”羅馬尼露出了一副無奈的表情，“話說你現在感覺好點了嗎？剛剛幫助瑪修覆活的時候，我順便調動魔力治療了一下你的身體……啊，才想起來你是魔術絕緣體質，這可能沒用……”

我嘗試著轉動了一下手腕，握了握拳，感受了一下現在自己周身的狀態。

“可能是我本身恢覆能力也特別好？”我有些不確定地看向他，“剛剛的痛感已經沒有了，力氣也恢覆了很多……快跑個一百米絕對沒問題吧。”

“這、這就算了，”羅馬尼訕訕地笑了笑，“聯通到迦勒底的通道還算穩定，你可以慢慢走。”

“這可不一定。”

被我們忽視許久的無相突然發話了。

“時間神殿與所羅門身體的魔術回路相連，而就在剛才，你的身體已經連同蓋提亞被一起破壞了。那也就是說……”

無相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冠位時間神殿的地面便十分應景地晃動了起來。隨著地震的來襲，宮殿中心的巨大禦座轟然倒塌，碎裂開來的石塊滾動到地上，和先前激戰時所造成的殘骸混雜在一起，激起了一陣霧蒙蒙的灰塵。

整個空間開始崩塌了。

“所以說，你再認不出自己寶具之後，竟然還做出了控制不了自己魔術工房的事情？”

還未醒過來的瑪修被拜托給了羅馬尼抱著，而藤丸立香則是拿著那塊至今都沒有消失的十字盾，我一邊嘲笑著羅馬尼，一邊邁開腳步，想要跟著他們往外面跑。

然而，無相卻從身後伸出手來，將我一把拽住。

“餵、你！”我皺著眉頭扭頭看他，“有什麽事情出去再說，這裏快要塌了啊。”

“你忘記我最終的目的了嗎。”

無相滿臉血汙，連著身上的制服上都沾染上了深褐色的血跡，但他看向我的眼神依舊那麽淡然，仿佛渾身是傷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確保這裏的羅馬尼生存下來後，就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情了，”他道，“我先前說過吧，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我簡直要被他過分坦蕩的態度給氣笑了。

“就憑現在的你嗎？”

我手上稍稍用力，便掙脫了他的束縛。

“如果你還想要些許勝算的話，那就乖乖跟著我們出去……但說實話，無論是出去還是在這裏，你的想法恐怕都是不能實現的。”

無相似乎已經沒有什麽力氣了，他的唇角輕輕地抖了抖，似乎是想要露出一個笑容。

“至今為止，我所想要達到的目標，還從來沒有失敗的。”他輕輕道，“過去沒有，現在沒有，未來也不會有。”

“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

原本在我預估中已經快要離開主殿的羅馬尼竟然又折返了回來，他一把捉住我的手，將我拖到他的身後。

“這裏到底是我的魔術工房，我沒有在這裏將你殺死已經是看在雪見的面子上對你最大的寬容了。”

羅馬尼語氣僵硬地說完那句話後，頓了頓，再開口時，言語之中的敵對感已經減弱了許多。

“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吧，”他道，“這裏沒有你想要找的東西，你那樣不切實際的理想……我勸你也趁早放棄吧。”

無相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羅馬尼，良久，才輕嘆了一聲。

“抱歉，我是絕對不會改變我的想法的。”

他手腕一抖，覆又將那柄紅劍握在手中。

“看來你是不會悔改了。”羅馬尼擡手又將我往他身後攏了攏。

這次的戰鬥幾乎是一面倒的局勢。

無相本就在之前經過了數場激戰，特別是方才與蓋提亞的那場，渾身靈基已經破損到了幾乎無法修覆的程度，而羅馬尼作為caster門類中頂尖的存在，幾乎能夠壓制任何同職介的從者。當無相被他掐著脖子摜倒在地的時候，前者幾乎已經沒有放棄了掙紮，再也沒有任何反抗的力氣和欲望了。

“你這樣難道就好受了嗎。”

羅馬尼直起身來，低下頭問癱軟著四肢仰躺在地上，連帶著瞳孔都開始擴散的無相。

無相沒有再說話，他身上血漬最集中的地方已經開始浮現出了白色的光點，那些化作靈子四散開來的傷口很快地蔓延開來，將他整個人吞沒進去。

“這樣就算是真的結束了吧。”

羅馬尼轉過身來看我，那副本來應該是十分嚴峻的面容上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

“嗯？嗯。”我正沈浸在方才所見的場景之中，也不知道是我眼花了還是真的是這樣，為什麽我總覺得無相在徹底消失之前，似乎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是……真的消失了嗎？”我有些遲疑地問羅馬尼道。

“是，”羅馬尼篤定地向我點點頭，“靈基反應已經全部消失了，你們兩個之間，最後是你的勝利，雪見。”

這樣說著，他便十分自然地牽過我的手，帶著我緩緩地向著時間神殿的門口走去。我扭頭又看了一會兒方才無相躺著的那片地面，不過幾分鐘的時間，自他身上所流出的血液也已經盡數消融殆盡，這麽一位籠罩在我頭頂十幾年的陰影，就以這麽一個平淡而潦草的方式，從我的生活之中徹底消失了。

神殿的地面在震動，穹頂也在不斷崩塌，但不知道羅馬尼到底做了些什麽，才我們所走過的每一寸土地，經過的每一片天空都那麽的平靜。

“我作為所羅門，當然可以控制我生前的魔術工房。”

他一邊走，一邊說著：“但是就像是我所給你的那枚戒指一樣，這是我對於過去自己的告別，也是對你的一個承諾。”

“自此之後，就再也沒有古以色列國的所羅門，也沒有魔術之王所羅門了，”他緊了緊握著我的那只手，“現在世界上就只有羅馬尼·阿基曼，是迦勒底的醫療部負責人，也是喜歡著相葉雪見的那個人。”

羅馬尼在我前面半個身位的地方引著我向前走，從我的角度，我扭過頭來也就只能看到他的小半張臉。他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神情是那種平靜中參雜著淡淡喜悅的模樣，金色的眸子閃亮亮的，裏面像是盛滿了比漫天星辰還要多的閃光。

“瑪修已經醒了，所以我讓立香帶著她先回迦勒底了。”

“先前偷偷跑出來還是拜托了達芬奇的幫忙啊，到時候回去的之後還得好好和她道謝……不過我這樣子，是不是應該做一身變裝啊？不然和其他人解釋起來的時候，或許會有些麻煩？”

“……”

“……這樣一來，就全部結束了吧。”

“不是哦。”

羅馬尼猛地頓住了腳步。他轉過身來用略帶詫異的眼光看向我，我被他看得一楞，大腦放空了好幾秒後，才後知後覺地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到底說出了怎樣令人詫異的發言。

“不、等等……”我下意識地就想要捂嘴，但在我擡手的時候，我卻有些驚懼地發現自己的手背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又一道交錯雜織著的紅色花紋。

而就在我發現自己身體上異狀的同時，“我”又開口說話了。

“所以說很多次了，我從來不做沒有底氣的事情啊，你為什麽就不相信呢……”

我感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彎，雙眸也隨之瞇了起來。

而這，就是我所能體悟到的，最後的最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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