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大衛找我有事要說，原本還打算去找一趟立香他們的羅馬尼立馬改變主意不走了。雖然不知道大衛到底要和我談什麽事，但我本能地感到如果不把對面兩人之中的一個趕走，然後放任之後三方會談的產生，那場面就會尷尬到不可收拾了。

羅馬尼在面對其他的同事的時候，通常是溫軟而馴良的，脾氣很好，為人也客氣，可以說在迦勒底中，他永遠都是人緣最好的那個。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一個八面玲瓏的角色，但或許鮮少會有人知道，他對待他人禮貌的表現唯獨只有在面對一個人的時候是除外的，那就是大衛。

遙想當初我還不知道羅馬尼就是所羅門，也就進而不知道他和大衛之間關系的時候，我就曾經圍觀過他和大衛隔著一個通訊器互相嘲諷的場景。我記得在那時候，我還吐槽過對方說，他對待大衛的態度簡直不客氣、不耐煩到了好像兩個人是親生父子一樣的程度。

誰會料想到，他們其實真的就是父子啊！

“所以說啊，耶底底亞……我有事和我的master談談，你又來湊什麽熱鬧？”

大衛一臉嫌棄地朝羅馬尼擺了擺手，道：“管制室都要忙的焦頭爛額了，就放你一個臨時總指揮在這裏偷懶。以前當王的時候的責任感呢？”

羅馬尼皺眉：“你不要亂叫人名字啊，我現在是羅馬尼·阿基曼，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罷了……所以是人類就會懈怠啊，就算是以前的所羅門，也不過是用著八分的努力在過活，我現在偷懶一下怎麽了？！”

“這算什麽歪理。”

大衛像是一個真正寬容的父親看到調皮搗蛋孩子那樣嘆了口氣：“在拯救人理的關鍵檔口都能松懈，也難怪最後以色列國會敗在你手裏啊。”

牧羊人打扮的從者說這話的時候，特意瞟了我一眼，對方目光中滿滿的戲謔意味直把我看得汗毛倒豎。

“你們兩個吵別帶上我啊……”

我低聲咕噥了一句，轉而對被戳中了痛點、臉色陰沈的羅馬尼道：“你還是先去找立香他們吧？管制室那裏少了你也不行，你還是去看看吧。”

“雪見，你別聽他瞎說啊！”羅馬尼立刻露出了一副驚詫的表情，“最終特異點的坐標已經被計算出來了，管制室的工作人員現在都是放假狀態啊！”

他說完這話，轉而便換上了一張“你怎麽能趕我走”的委屈臉。

我總是禁不住對方擺出類似於可憐、幽怨之類的神情，而羅馬尼似乎也吃準了這點，每次都會在關鍵時刻用這樣的表情來動搖我的決心。

“那……要不大衛，我們之後再抽時間聊聊？”

第一千零一次證實我拿羅馬尼沒辦法後，我只得調轉矛頭，試圖勸退綠發的從者。

“不行哦。”

理所當然的，大衛想也沒想就拒絕了我的請求。

“我可是專程來找master你的啊？怎麽，你反倒為了我那個傻兒子想要把我趕走了？”

無視羅馬尼在一旁叫囂著“誰是傻兒子啊”的抗議，我面對著此時快要趨向於混亂的場景，苦惱地沈思了一會兒。

“果然，還是羅馬尼你回避一下吧。”

我看著瞬間失落下來的羅馬尼，心有不忍地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你要是不待在這裏，我還能說服自己是在和從者談話。但你堅持要留下來的話，我總是會有一種在和自己岳父討價還價的錯覺……我會笑場的，羅馬尼。”

“不，其他我也就不吐槽了，為什麽他會是‘岳父’？”羅馬尼幽怨中帶著一絲納悶地看向了我。

你重點好像錯了吧？我無奈了一秒。

“因為我是個男的啊。”

“但是……”羅馬尼皺著眉毛，稍稍低下頭湊近了我。

他飛快地斜眼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大衛，對我輕聲道，“那不是還分……那個什麽的嗎？”

“那個是哪個啊？！”

我氣極反笑，並不想承認自己沒花半秒就理解了對方的意思。

“不要再歪樓了，該幹什麽幹什麽去！”我輕輕錘了羅馬尼一拳，然後從口袋中掏出自己的員工卡遞給對方。

“噥，我的房卡給你，”我把那張薄薄的卡片塞到對方手中，囑咐道，“如果辦完正事之後還有空的話，幫我收拾一下房間吧……我現在已經對那張床有心理陰影了，我想等無相走之前，我估計都不會再去那裏住了。“

羅馬尼楞楞地接過卡片，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我的用意，直到聽了我之後的解釋，才後知後覺地眼睛一亮。

“那我可不可以……”

“咳咳！”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在旁邊觀望了許久的大衛給打斷了。

“我說你們兩個……”

在我和羅馬尼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他的時候，大衛無奈地開口道：“這麽放肆的在第三個人面前談論這種話題是不是有些太過了？”

“……還好吧？”

“那你就別聽啊！”

“哎……”大衛嘆了口氣，抱著他的牧羊杖假模假樣地抹了抹並沒有絲毫眼淚流出的眼角，“當年我和亞比煞兩個人啊，天天……現在卻……”

“你當初根本沒動那個女人吧！”羅馬尼喊道。

“刻意把話說得那麽暧昧是想攀比麽？你這是在嫉妒我和雪見麽？果然是在嫉妒吧！”

大衛看了看突然激動的羅馬尼，臉上掛著一幅莫名其妙的神情，眼中卻暗暗閃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精光。

“亞比煞以前會天天給我念詩，怎麽了嗎？耶底底亞，你的腦袋裏每天到底都在想些什麽啊，想著怎麽記住你幾千個嬪妃的名字？”

大衛有意地加重了“幾千”兩個字的發音，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還三番兩次地往我這裏瞥過來，看得一旁的羅馬尼氣到臉都紅了。

眼見著再不阻止，這對父子之間的談話就會演變成一場單方面的欺壓，我連忙開口打斷了兩人的對峙。

“行了，現在也不早了，羅馬尼你就快走吧。”我催促他道，“本來就該立刻給剛剛回迦勒底的立香君他們做身體檢查，我已經拖了你很多時間了，快去吧。”

“……好吧。”羅馬尼不甘心地瞥了大衛一眼，算是徹底停下了他與對方無意義的爭吵。

我看著他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邊和不知怎的有些得意洋洋的大衛打了聲招呼，親自把羅馬尼送到了門口。

“行了，還有什麽事可以晚上再說，不用擔心。”我在他嘴角輕輕烙下一個吻，安撫道，“如果你想知道大衛到底和我說了什麽，我也可以告訴你。”

“嗯。”羅馬尼語氣低落地朝我點點頭，沈默了一會兒，才道，“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我好笑地看著眼前像是一只大型犬一樣垂下了腦袋的羅馬尼，“別別扭扭的……再這樣下去我以後帶你回家的時候，你真的得叫我媽媽‘婆婆’了啊？”

“……誒？”

“不要‘誒’了，快走啦。”我笑著按著羅馬尼的肩膀，把他轉了個身。

“我和大衛談完了就去醫務室找你啊！”

一直目送著羅馬尼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後，我才回到了會議室中。我似乎是在門口站了很多時間，多到大衛都開始看起我先前放在桌面上的紙張了。

綠發的archer看的十分認真，直到聽到了門栓合上的聲音，他才從那些文件中擡起頭來。

“你和他關系真的很好。”大衛招招手讓我坐到他旁邊。

他說這話的時候，面上的神情並沒有多少的欣慰或是欣喜，反而是有些微微的覆雜。

“我從來沒見那孩子露出過這樣的神情……他生來就是一個王，而王是不需要自己的性格的，所以我恐怕他在身為所羅門的那些漫長歲月裏，都從未有過如此生動的情感和表情。”

我拉開大衛旁邊的座位坐下，然後問他：“所以，這就是他當時在聖杯前許下想要成為人類這個願望的原因麽？不是想要受肉，而是想要成為人類。”

大衛嘆息一聲。

“我想是的，”他道，“所羅門從未被允許有過自己的性格，但他卻也是會好奇的，好奇那所謂的‘人類’和‘情感’到底是什麽。”

“說實話，我並不怎麽喜歡養小孩。而所羅門本就是神所定下的下一任王，我對他的關註就更少了……他在想些什麽、要些什麽、渴求什麽又討厭什麽，這些所有的一切，當初的我都不知道。”

我靜靜地聽著大衛的敘述，並未插話。

“他是我和拔示巴所生下的孩子，也代表著上帝對我的寬恕。耶底底亞這個名字的含義，就是‘雅威所愛的人’。他的一生都被神所眷顧、垂憐著，智慧、財富、權力……平常人在擁有著一切的時候，一定會開心到發瘋吧？然而那個孩子並沒有，不，應該說，他不被允許擁有對這類的東西表達自己的好惡的能力。”

“所以……”大衛看向了我，他方才略帶憂傷的面容上終於染上了一絲絲的笑意。

“我很感謝你，雪見，”他道，“感謝你在他這麽短暫的人類生涯中，添上了如此濃墨重彩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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