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羅馬尼因為我的一句話而僵直了身體，我特意放輕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對他道：“羅馬尼，你知道麽？”

我這樣告訴他：“今天早上，大衛……你爸爸特地跑來我面前，和我確認了一下我和你的關系，然後還……”

回憶起早上大衛對我所說的話，不知怎的，我突然感到了一陣後怕。

“……他說了什麽？”

我扯了扯嘴角，簡單道：“他說，祝福我們。”

“這樣啊。”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羅馬尼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氣：“他不準備來搗亂我真是謝天謝地了。”

他這副抱怨中又帶了些無奈的語氣讓我聽了有些好笑，我牽著羅馬尼的手晃了晃，在他擡眼看我的時候調侃對方道：“很久之前我就覺得了，你和你爸爸說話真不客氣啊……好吧，雖然我也是這樣，但是……嗯，真的確認了你們是父子之後，這種感覺還是有些微妙啊。”

“其實啊，”羅馬尼揉揉眉心，道，“他有很多兒子，我和他也算不上親密，不，他其實對自己的孩子們都不怎麽上心，連押沙龍也……對他來說，與其讓他養孩子，還不如叫他去牧羊吧？”

他說這話時，語氣不知怎的還帶上了些許咬牙切齒的意味。

“但雖說如此，”羅馬尼一字一頓道，“我就是看不慣他那種說話的方式，所以……”

我從善如流地接上他沒有說完的話：“所以你才會不自覺地一開口就懟你爸爸。嗯，我能理解。”

“不要總是你爸爸、你爸爸的這樣稱呼他啦……”羅馬尼嘀咕了一聲。

“且不說從者到底繼承了多少生前的特質，如果他真的算是我爸爸……那他現在也是你爸爸了啊。”

提到叫大衛爸爸的這個話題，我突然沈默了。

猶記當時在第三特異點我第一次見到大衛的時候，他就曾經找了一些有的沒的的借口來哄騙我叫他一聲“爸爸”。當時我還覺得他的所作所為有些奇怪的過分了，但現在看來，恐怕是在先前幾次的攻略周目中，我就曾有過與羅馬尼相互表白並確定關系的經歷的緣故吧？

其實仔細想來，不僅僅是大衛，連吉爾伽美什都曾經有過類似暧昧的發言，不屑地嫌棄那對鋼筆，以及揚言可以從他的寶庫中選取定情信物的什麽的……

想到那些難堪的經歷，我就不禁想要擡手捂住眼睛。你們是從者吧？是有著偉大功績的英靈吧？如果真的是這樣，為什麽你們現界後卻總是偏偏想要做紅娘的工作啊！

“呃……雪見？”

似乎是我沈默的太久，引來了羅馬尼的疑惑。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底氣不足地叫了我一聲。

“嗯？怎麽？”我回過神來，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沒事，”羅馬尼的神色放松下來，轉而對我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道“我剛剛開玩笑來著，畢竟我自己也不想叫他爸爸……感覺怪怪的。”

我道：“不，我剛剛沒在想這個問題……而且我也不會這麽叫他的，你放心吧。”

“哎，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問題……”

羅馬尼搔搔自己的臉頰，訕訕道：“我其實還挺意外的，他竟然會這麽開明。”

我朝他彎了彎嘴角，道：“或許一開始也是不同意的呢？”

“嗯？那是你對他說了什麽嗎？在我沒看見的地方？”

我哈哈笑了兩聲。

“誰知道呢，”我半開玩笑地猜測道，“嗯……或許是所謂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如果我真的經過了那麽多次的人理燒卻後，卻依舊在這一次的世界裏喜歡上了你，那就說明，你的確是我命中註定的愛人啊。

這句話我沒對羅馬尼說出來，因為這實在是太感性了，也太可怕了。

所有事情一旦牽扯到了“宿命”二字上，無論結局的好壞，都會在其發展的經過中蒙上一層悲壯的色彩。若說是命中註定的死去，那便也罷了，但要是將兩個人的相識相戀也歸類為“命運”的作用的話，那再怎樣浪漫的相處也會被染上一分莊重的色彩，以至於最終的結果也會被扭轉成一種令人感懷到想要落淚的結局。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腦中會冒出這樣奇怪的想法，但既然它已經存在在那裏了，那必定是經過我默認的。

我和羅馬尼的相遇只是一場巧合，這樣就足夠了。

命運與宿命都太過於沈重，太過於機械，但它們的分量依舊不能與一場擦肩而過相提並論。

恍惚間，我看到自己眼前有什麽東西在晃動，一凝神，才發現那又是羅馬尼在作怪。

“你是不是太累了啊，又發呆了。”

任由我捉著他在我面前晃悠的手，羅馬尼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絲的擔憂：“現在都已經要一點了，你還是快點回房間休息吧。”

我搖搖頭，我腦內混雜的思緒盡數排空，問他道：“不是說好晚班我來值麽？”

“我哪有說過？”他詫異地一挑眉。

“……之前還不在教我儀器的操作方法麽？”

羅馬尼無奈道：“晚班一向都是由萊昂納多負責的，你想多了。”

我不信邪，按下他的手環視了一圈管制室，周圍偌大的空間都被黑暗盡數掩埋，只有我與羅馬尼所待的地方，因為還開著一面電子屏幕，所以還有些許的光亮。

“哪裏還有人啊？”我問他，“別說達芬奇了，連一個職員都沒有。”

“有還得了啊？”

羅馬尼笑道：“數據是直接傳送到萊昂納多的魔術工房的，別擔心了！上次被他們聽墻腳已經夠丟人了，這次要在被全迦勒底知道我就是所羅門，那還不要翻天了？”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立馬去檢查控制臺上的廣播開關。

很好，都處於關閉的狀態，沒有任何異常。

正當我要偷偷松下一口氣的時候，羅馬尼抽出一只被我松松捉著的手，揉了揉我的腦袋。

“安心了吧？”他道，“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也太多了，你該好好去睡一覺了。”

雖然很幼稚，但我不可否認的是，被喜歡的人用這樣近乎於寵溺的方式安撫，這的確是一種十分令人享受的經歷，這麽想著，我又不由地又蹭了蹭他的手心。

“還真像是哄小孩一樣。”羅馬尼失笑，“所以雪見小朋友，你還要羅馬尼大哥哥送你回房間睡覺覺嗎？”

聽著對方刻意轉換出的誘哄語氣，我在心底偷笑幾聲，隨即十分配合地清咳兩聲，捏著嗓子道：“是，因為怕黑，所以想要羅馬尼大哥哥陪著一起睡覺~”

因為覺得這樣角色扮演的互動實在太過弱智，我幾乎是全程憋笑地說完了這句話，這也導致了在句末的時候，我的嗓音抖了抖，扭出了一個極其奇怪的調子。

羅馬尼面上的表情突然空白了一瞬。

他楞楞地盯著我，沈默了良久，才用原本的聲線別扭地吐出幾個字：“你怕黑？”

“……沒有。”

原來你的關註點竟然在怕黑上麽！

大概是對於他的情商抱有太高的期望了吧，我在心底長嘆一聲，拉著他從座位上站起來，順手幫忙收拾了一下他隨意攤在桌面上的文件，然後對著欲言又止的對方說：“行了，我送你回房間吧。這些文件我沒收了，防止你晚上會偷看。”

堆堆高高的文件都被我用雙手捧著拿走了，羅馬尼只得兩手空空地跟在我身後。入夜了的迦勒底一片寂靜，只有跟隨著我倆腳步聲一路亮起的感應燈還在昭示著自己的存在。

“我現在好糾結啊，明天再遇到大衛的時候到底要用什麽表情去面對他。”

“像往常一樣就好了，自然一點就行。”

“好難啊……畢竟他是羅馬尼你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岳父嘛！”

“不，我都不叫他爸爸的……等等，為什麽是你岳父啊？難道不應該……”

“因為你完全出不起聘禮嘛，迦勒底的工資我還是知道的。嘛，就算再差勁，我也好歹是氏族之後哦，你的話……”

“我好歹也比你多領了九年的工資？！”

“那你說說你花了多少錢在魔法☆梅莉的周邊CD上啊？上次去你房間的時候我可是看到不少……”

“對、對不起啊……以後不會了……”

“哼哼，以後工資都上交……不不不，這樣說就太奇怪了，哈哈哈哈我們到底在聊些什麽啊？”

盡管是一些毫無營養又崩壞人設的對話，但我和羅馬尼還是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的起勁，我們兩個人之間好像有聊不完的天，說不完的話，以至於到了最後，我們同時在他的房間門口停下腳步的時候，不約而同地在對方的面孔上讀出了同一個意猶未盡的神情。

沈默良久，照例還是我順著先前的話題繼續說了下去。

“行了，”我道，“明天我試試去套一下吉爾伽美什的話，問問他我手裏在這個戒指到底是怎麽來的。”

“你倒也使勁想想，那個黑幕所羅門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既然你是真的所羅門的分靈的話。”

“我盡力，”羅馬尼撓撓頭發，“你那邊的話……不，算了，今天晚上太晚了，再有什麽事情，也還是放到明天再說吧。”

我點點頭，打了個招呼就作勢要離開。

“誒等等。”羅馬尼突然叫住了我。

我頓下腳步，問他道“怎麽？”

“嗯……”

羅馬尼扭捏了一會兒，才不好意思地朝我笑著說：“那個，雪見啊。”

我用眼神詢問他到底有什麽事。

他又在我疑問的目光下踟躇了一會兒，才支支吾吾地將那個令人措手不及的邀請遞出。

“你明天開始，要不要搬來和我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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