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沙漠中除了沙還有什麽(二)

關燈
藍庭摸了一下自己的頭發,笑了一下,她的笑容非常無害,可以用一個字形容,就是軟。如果大學時期的我看到這樣一個女孩子對我笑,肯定以為自己命犯桃花,可惜這兩年我已經看得挺明白了,我這種人壓根吸引不到常規類型的美女。

我等著她的回答,藍庭卻只是一個勁地笑,我一下覺得屁股底下的椅子難受起來,安全帶似乎綁得不對頭,我下意識用手去松卡扣,摸了兩把,發現根本沒有松開的按鈕。

“不要亂解,遇到亂流很危險的。”藍庭制止了我的動作,聲音非常溫柔,“現在還沒有到達安全高度。”

她明明聽到了我的問題,卻不願意回答,是覺得不需要回答嗎?

空姐規範有一條為對乘客一直保持微笑,制服誘惑按說是大部分男人的夢想,藍庭的笑臉卻讓我心裏升起了強烈的恐懼感,沒有任何溫暖人心的效果。

小花沒有交代給我交接人的信息,我甚至連機場7號門在哪都沒有找到就跟著藍庭走了,現在才思考是不是上錯了飛機,有點太晚了。

“吳先生,我們沒有任何惡意,只是想請你幫一個忙。”藍庭看著我有些猶豫道,我猜自己的臉色肯定很難看。

飛機有一些顛簸,藍庭輕輕地把她的推車卡在了走廊裏,然後把我前面的椅子轉了過來,變成了和我面對面,自己坐了下來。

我的腦子轉的飛快:安全帶解不開,通向機頭方向的走道被推車擋死了,正對面就是藍庭,後面的機艙裏坐著的估計也不是什麽乘客——這是牽制了我這個位置所有逃跑趨勢的格局,唯一的出口是我旁邊的緊急出口和小的連我屁股都塞不下的窗戶。

如果老子是超人,立刻把內褲反穿打開艙門,還有可能搏一搏。

我心裏嘆氣,不管他們是什麽來頭,這一套辦法用來對付我實在綽綽有餘——其實搞定我一根腰帶就夠了,真心不用這麽麻煩。

人緊張到一個頂點反而會冷靜下來,我忽然釋然了:本來這趟就是想找出幕後的人,既然都到這個份上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亂流顛簸的時期意料之外得長,差不多有一支煙的時間,我和藍庭就這麽面對面地坐著,沒有進行任何語言交流,這給了我一個觀察她的機會。

藍庭雖然系著安全帶坐著,臉上也保持服務式的微笑,手卻一直在不自覺地摸自己的鬢角和發梢。

我並沒有接手吳家產業的打算,但面對面談生意的課被迫聽了不少,會有這樣表現的對手往往是在進行著激烈的心理鬥爭,這種時候的生意很容易通過動搖對方的意志拿下——我能非常肯定地判斷出來,藍庭的這種反應不是出於緊張,就是在刻意壓抑焦慮。

很不對勁,現在明明是她掌握著形勢,應該非常自信從容,飛行經驗豐富的空姐應對空氣亂流和飛機顛簸應該如同喝水吃飯,她總不可能是在擔心飛機失事。

這樣的情形讓我非常感興趣,藍庭會比我還要緊張?難道她是一個容易緊張的不合格空姐,走後門進來的嗎?

藍庭終於主動開口:“吳先生,你有沒有去過巴丹吉林?”

我搖頭,在我的記憶中沒有到過一片大沙漠,沒有網的地方對我來說有些不適宜。

倒是我的三叔,最後出現的手機信號位置在那附近。難道說,我三叔在巴丹吉林?我一度以為我查到的是一個誤差值,現在突然不能這樣肯定了。

“不,你去過。”藍庭肯定道,我註意到她用的是陳述句,眼神卻忽然變了一下,有一閃而過的驚訝在裏面。

我道:“我沒有必要跟你說謊,我是真的沒有去過。”

藍庭非常莫名其妙,她的語言和她的表情有點不統一。

藍庭又道:“現在我想請教你一件事情。一個內部沒有監控死角的建築,進出口只有兩個,保衛人員進行24小時輪班看守監控室,他們保證監控系統沒有出任何差錯,這樣的情況下,一個人要如何進出而不留下影像記錄?”

“這很容易,如果你看過電視劇就該清楚,用一張靜止照片替換掉那個攝像頭……”

藍庭打斷我道:“不是靜止照片,監控記錄中的影像是一直動態的,這個人進出的時間段上,記錄沒有任何缺失。時間線這一項數據本身,從頭到尾都沒有異常。”

我頓住了,我剛剛想說把相應的影像用其他時間段的覆蓋或者替換,但是時間線是不能作假的,除非整個監控系統都被控制了。

現實不是電影,我想藍庭問這樣一個問題一定不會那麽簡單,於是換了個說法:“保衛人員說了謊,內部人員更改了時間線。”

藍庭臉一下就白了:“是的,唯一的可能是內部人員更改了時間線。不!不!不是這樣的!”

我非常訝異地看著藍庭的神情變化,她一下語無倫次,一下面如死灰,最後苦笑了一下,對我道:“謝謝你的回答。”

“你怎麽回事?哪裏不舒服嗎?”我問道,藍庭用手把頭發抿到了耳朵後面,自己伸手過來,喝了一口剛剛倒給我的水。

藍庭繼續道:“設施的監控記錄裏也沒有存入你的任何影像,連半個能對應的側影都沒有,然而我們的數據庫裏卻出現了你‘進出’的證據,這個證據是無法撼動的鐵證。進出古潼京這件事對你來說也許莫名其妙,對我們的整個信任體系來說,卻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什麽亂七八糟的,我皺起眉頭,難道又是另一個“我”嗎?這小子混進沙漠裏面了?他是去騎駱駝嗎?

“也許這裏有些誤會,你們是在說‘無限’?那不是我。”我斟酌了一下自己坦白的範圍,不知道他們掌握到了何種程度。

藍庭神色黯然,似乎註意力已經不在我身上了,嘴裏卻道:“不,我們不是在說他,我們就是在說你,吳邪。”

我靜靜等著她的下文,她等了一會才慢慢道:“我們很想知道,二十年前,你是怎麽進出古潼京的。”

這句話對我來說完全沒有任何意義,這個地名我就沒有聽過。我自顧自轉頭仔細觀察了一下整個機艙內部,沒有看到任何攝像頭類的東西。

“到底是誰在和我說話?”我忽然對藍庭的方向道。

如果不是藍庭整理了頭發,故意讓我看見了她的耳朵,我不會發現得這麽快——她左側小軟骨後凸起了一部分,左右耳不對稱,大概是塞著什麽裝置。

這個類型的對講裝置,讓我想到了海南碰上的那一票黑衣人。

藍庭面無表情(謝天謝地她終於不笑了),對我道:“你很聰明,是我在跟你說話,不是這個女人,我把指示給她,她再讀給你聽。她的一位朋友,也發生了和你類似的情況,這非常不同尋常,所以我們把她留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

“叨叨在哪裏?我已經按你的意思做了,叨叨到底在哪?”藍庭顫聲道,語氣十分激動。

我心說,這個藍庭是被人脅迫了嗎?如果是這樣,現在她去問那個叨什麽的,可不是好時機啊。

果然,不知道藍庭聽見了什麽,不知是誰的人顯然沒有給她一個滿意的答覆,藍庭眼裏含淚,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繼續對我轉達道:“現在飛機是平穩期,你可以給你的三叔打一個電話。”

“我為什麽要給他打電話?”我警覺起來。

藍庭說:“也許他快要死了,你不想聽聽自己好叔叔的臨終消息嗎?”

“你說什麽?”我立刻坐不住了,但是安全帶不能松開,只好用非常別扭的姿勢把手機拿了出來,然後卻猶豫著,沒有馬上撥號。

我很討厭被人牽著鼻子走,這個連直接交流都不肯的神經病,說話自帶優越感,讓人非常不舒服,就好像斯巴達裏的階級貴族在對奴隸講話,這樣的人我是不會輕易照他的吩咐做的。

“我三叔怎麽了!你想讓我做什麽?”我也有些激動道,藍庭因為我的瞪視瑟縮了一下。

她的表現讓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藍庭也不是說話的人,我只好安撫地又對他笑了一下,也許是笑得比較難看,藍庭哭道:“你沒有機會了。我……我姓汪,記住這個姓氏吧,那麽,我們沙漠見……嗚……”

這句話之後,藍庭的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下來。

之後的幾個小時,藍庭不停在我對面抹眼淚,我試圖和她交流卻完全無果,不管我是打趣還是嚴肅地詢問,她都只是搖頭,連話都不肯對我再說一句了,也許和我說話這件事,對她來說已經是一種折磨。

我有些同情她,而且不知道怎麽,我對死活不開口的類型完全沒轍,雖然藍庭的情況和悶油瓶完全不一樣,還是讓人感到了一種十分相似的無奈和無力感。

我只好給自己找事情做,把那臺破破爛爛的清華同方打開了,操作系統居然是國產的那個不受人待見的“Kylin OS”,麒麟。真不知道一個服務器操作系統為什麽要裝到一臺筆記本上。

這名字讓人不得不又想到悶油瓶,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

我一邊留心藍庭別讓她哭岔氣,一邊翻著空白的操作系統,一邊擔心三叔的安危,心中感慨非常——不到24個小時,我居然就從杭州飛到一個鳥不拉屎的沙漠,也不知道小花發現我走丟後會是什麽反應。

飛機著陸之後,安全帶才自動松開,幸好我路上沒喝水,不然一定會發生非常尷尬的事情。這個姓汪的一定是一個腦殘,對人這麽沒愛心,我咬牙切齒。

等解決完生理問題後再出來,藍庭已經不知道去哪裏了,洗手間門口換了一個面色不好的陌生人,年紀不大,穿著一身臟兮兮的沙漠迷彩。

我語氣不善:“你不會姓汪吧?”

那人楞了一下,十分警惕地看了我一眼,隨後點了點頭,還後退了小半步。

我看他反應就知道,這個肯定不是剛剛跟我說話的那個汪,而是另一個定力一般的,看著還有點楞,所以我決定叫他小汪汪。

小汪汪見我沒有反抗,示意我跟著他下飛機,我想自己拿著手提包,他卻立刻搶走了,力氣大得很。

我心說這服務還挺周到的,居然有拎包小工,也就隨他去了,反正裏面也沒有重要的東西。

阿拉善盟經度靠西,看天色好像還很早,其實已經快中午了,我覺得胃裏空空,可是看著滿眼金黃色的沙子,又一點食欲都沒,只覺得非常渴。

太陽還沒有到天頂,已經晃得眼睛難受,我不敢脫掉太多衣服,因為陽光直射只會讓人失水更快。

現在這個局面,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裏呆多久,只能做最壞的打算,沙漠的夜裏相當冷,多一件裝備比少一件強。

一路上沒動,我跟著小汪汪磨磨蹭蹭地走,順便偷偷活動了一下筋骨,脖子還是酸的厲害,不知道是不是落枕的癥狀。

停機坪不遠處,是一堆大石頭,我驚訝的發現其中一塊上面寫著“古潼京52”幾個字,這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沒想到是正經的界碑?

古潼京這個地名我以前從沒有聽說過,腦海中對應的印象倒是有點,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小汪汪帶我來這裏石頭堆來幹什麽?

“我們要去哪?”我問小汪汪。

小汪汪指著界碑,對我道:“是你去,不是我去,我只負責送你過來。”

“啊?”我看著那塊嚴絲合縫真的不能再真的石頭,心說這什麽情況。

小汪汪看我不動,無奈拽著我過去,原來‘界碑’的背面石堆修成了淺淺的階梯狀,通到了一個高處類似窯洞門的地方,不過門只有一人寬。

我猜測這種設計方法是為了防止沙塵掩埋,低處的石頭階梯已經被沙子埋了很多,也許曾經這是一個高地,後來逐漸風化了。

小汪汪不再跟著我,卻也不走遠,就離門遠遠的,好像這裏會電著他似的,我看他拎著我的東西,似乎是不打算把包交給我了,我知道打不過他,心裏不由罵了幾句。

“這什麽門啊,我不會開,你不給我帶路,我怎麽進去?”我看著一人寬的門皺眉道。

階梯頂端的門很奇怪,硬要說的話像個小電梯門,可是誰家造石頭的電梯門?阿裏巴巴麽?

小汪汪沒有辦法,只好走上來靠近了窄門一些,奇怪的是,他好像也不會開這扇門,仔細地看了兩眼後,小汪汪忽然“咦”了一聲,快步走到了我面前,去看門右邊的什麽東西。

幾乎是瞬間,門一下打開了,快得不可思議,一個人影閃出來對小汪汪出手就是一下,我都沒有看清楚他做了什麽,小汪汪已經軟倒在地,哼都沒有哼一聲,他手裏的包就被拿走了。

我十分驚訝,這個出來替我奪回包的人看不清面目和衣物,滿身滿臉都是白色的土,簡直像從石灰裏面滾爬出來的一樣,眼神卻非常熟悉,水波一樣平靜。

悶油瓶把小汪汪翻了個,這才對我道:“先進來。”

我腦袋裏都是問號,還是馬上跟他進了“電梯”,發現這地方竟然表裏不一,外面看著像高科技,裏面居然還是石頭階梯,連個燈都沒有,搞得像古墓派入口一樣。

“這是什麽地方?你怎麽會在這?”我忙問悶油瓶。

悶油瓶淡淡道:“這是一個不存在的地方。”

我一楞,琢磨他的話——不存在的地方,是說這個地方的坐標不能對外公布的,位置保密?確實有很多GPS定位產品因為國家安全的原因會刻意缺失一些頻段和掃描範圍,如果在環境如此惡劣的無人區裏建造建築群,黃沙就是天然的信號屏蔽和保密墻,只有衛星信號能夠穿透和覆蓋。

我點點頭,表示自己懂了,然後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真的一直非常別扭,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落枕癥狀不是這樣吧?

悶油瓶略略擡頭,伸手按了我的後脖子一下,神色居然微微驚詫。

“你有沒有覺得不舒服?”悶油瓶著急地問,語氣和從前大不相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