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攝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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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畢竟是孩子,他們的觀念還未定型,太過脆弱,一開始把他們召集起來統一教育就是一個錯誤。心未穩的年輕人實在太容易被利用。”

我想到二十幾年間北京發生過的一些事情,到現在都還是和諧詞匯,青少年的頭腦發熱確實難以控制。

“任何時候都不會缺乏黨派之爭,這個我不用說你也清楚。蘇聯最後時期的動蕩,使國內的紛爭也達到了一個頂峰,我父親和你叔叔的這一輩都經歷過那個狂熱的階段。挑選出來的孩子們主要任務不再是學習,而是在不同勢力的繼承者之間抉擇和站隊,鬥爭從小時候就開始,隨著他們年齡的增長愈演愈烈,總會有個爆發點。”

我比了兩個數字出來,小花點點頭:“一年之後蘇聯解體,有一方勢力算是徹底垮臺。第一期培養計劃損失慘重,整個第一階梯遭遇洗牌,後續的第二期少年班也順勢取消,無數在當時可以被稱為天才的孩子回歸自己的家,但有的孩子卻因為父母的問題無處可回,張起靈就是其中一個。”

我有些唏噓,當年的悶油瓶應該吃了不少苦。

小花卻道:“張家本身勢力分散成了多個部分,互相內鬥得很厲害。張起靈的情況非常特別,似乎洗牌之前就出了些問題,我不知道更多了,他那份屬於更高級別的檔案。”看我陷入沈思,小花補充,“不過,他的科研成果都是真實的。”

我聽到這裏,覺得小花的敘述裏有一個很大的問題,他為什麽知道的這麽詳細?二十多年前發生的事故,他說的好像親眼見過一樣。

小花解釋道,他的爺爺就是這一批裏面的一個教育者,那個年代真正有學識的教授都同時具有足夠的社會經驗,而不像現在是學生直接畢業留校。

“這一套當年給‘學生們’準備的身份認證系統,有一部分是解家的工作,以前是我爺爺,後來是我老爹,現在是我。只是十年前開始,這個工作漸漸變味了。”小花苦笑了一下。

我道:“又是一輪新的更替,舊的體系逐漸被淘汰,利益分配不均勻,於是大家都開始忙著掙錢。”

“對。”小花道,“我們的爺爺從後期就開始撤出了,能夠不合作參與的地方就不再參與,但有一些籌劃時間相當長的項目,卻不得不繼續承辦下去。”

我心下了然,這解釋了為什麽小花家裏和我家都不靠電子產業掙錢吃飯,卻必須至少開一家這個類型的公司。

小花看了我一眼,又道:“為了完成之前的項目,我老爹和你叔叔,甚至找到了技術更先進的第三方來合作,這種IT界常見的外包手段其實是在鉆空子,大家都不想再自己做下去了,不賺錢還要擔風險。”

裘德考,我心說,原來這個家夥是這麽和三叔勾搭上的。那豈不是糟糕了嗎,珊瑚公司之前做的事情一點也不光明正大,如果被查出來,倒黴的是我家的所有人。

我突然無比悔恨,那次海南的事情順利瞞天過海還好,如果留下了把柄,真是死幾次都不夠。

小花不知道我和珊瑚的事情,當我是在慨嘆這種外包的做法,安慰我道:“這就是舊體系不得不被淘汰的另一個例證,網絡技術層面發展得太快了,無法用之前的手段來控制相應的人才。我們這一輩人應該是最後一代‘定向’合作,以後都不會有了……不,你實際上已經脫離了體系,能夠做自己喜歡的事,沒法和勤勞肯幹的我算一輩了。小三爺,你享受的混吃等死,根本是我兒子那一代的美好生活。從這個層面上來說,你應該叫我一聲叔叔。”

我還在思考自己海南之行的後果,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小花的表情看起來異常認真,好像是我欠了他很多東西一樣。

我完全楞住,小花靜靜地看著我,過了一秒鐘搖頭道:“開個玩笑。”

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後我才覺得好笑,小花這個人和我一樣有點不靠譜,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說完了,就是這樣的故事。我拿錢辦事,心安理得。所有偽造身份都會有一個真正的檔案存在,交給上頭該知道的部門報備,你這一份資料我攔下來了沒有交上去。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會有人追查,你拿著玩可以,千萬別闖禍,出了麻煩,會有人先追殺我再追殺你。”他比了一個哢嚓的姿勢,笑了笑。

我聽了沒有特別的感覺,這些太虛幻了,問:“怎麽算是闖禍?你不說清楚我玩著有點心虛。”

“不危害到國家機密就不算闖禍,對你來說很簡單。”小花道,“你不就網上多開個淘寶店麽。”

我聽了差點吐血,趕緊跟他解釋這個真不是的,小花隨便打哈哈過去了,對我後續的說法有些心不在焉。

我覺得他的態度有點奇怪,沒有多問。

為了盡地主之誼,我請小花在樓外樓吃了一頓,喝了點酒之後大家心情放松了許多,我說了一些之前在黑圈的趣事和逸聞。

按說小花不懂這些,我根本沒打算聽到他什麽像樣的回覆,他卻咬了咬下唇道:“也許我之前說錯了,是我該叫你一聲叔叔。”

“你又說什麽亂七八糟呢?”我好笑道,“要叫直接叫爺爺,不用客氣!”

小花搖搖頭,不知道是我喝多了還是他喝多了,我覺得他看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同情的味道。

酒足飯飽之後回到家,我有點頭暈想要直接躺床睡,踢掉鞋子的時候卻感覺鞋櫃位置有點不對頭。

這個櫃子後頭放著接線板的一小節,平時為了不礙事我把它斜了一個小角度半掛著,正好夠我在客廳多插一臺機器,偏一點都不夠長——現在櫃子卻規矩地貼在墻上,接線板完全躺在地上。

我的酒醒了大半,我自己不會隨便移動這個位置,家裏遭賊了?

迅速檢查了一遍屋子之後,我的財物並沒有少一分,略略松了一口氣,屋子裏的違和感卻還是很強。

我心想也許是疑心病犯了,越看就越覺得家裏的東西都被人碰過——尤其是寶貝機器。

我有些懶,隔一陣子才清理一遍風扇和出風口,不過熱的時候就不去管它,如今應該有灰塵的地方都特別得幹凈,像剛擦過。

我心裏一動,咬牙推開機箱蓋,心頭立刻狂跳起來:硬盤不見了,它整個被人卸走了。

在原本放硬盤的位置,扔著一張SD卡。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我長這麽大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突如其來的恐懼難以言喻,我不知道是誰能夠這樣不動聲色地潛入這個物業很好的小區,進入我的房間,拆開我的電腦機箱,放上這樣一個東西然後離開。

我拿出扔在旁邊的筆記本電腦,同時去找讀卡器,翻到之後回頭一看筆記本,開機失敗了,卡在硬盤載入的界面。

我隱隱有了更強烈的預感,也不關筆記本的電了,迅速找了螺絲刀拆開後蓋,果不其然,筆記本的硬盤部分也被卸走了。

一下子,所有之前還留有的樂觀情緒全部消失了,我知道自己遇到了非常可怕的對手。

是圈裏人?還是查水表的人?我腦子一片空白。

這時候已經是半夜,我不敢再在自己的屋子停留,帶上SD卡就跑去了外面,迫切地想知道這裏面裝了什麽,警告或者是給我的提示?

路上不停給小花打電話,卻沒有任何回音。

我不願意去想到底發生了什麽,整個人陷入了極度忐忑不安的狀態,我想報警,掏出手機還是猶豫了。

丟了硬盤不能算是大型的財產損失,立不立案很難說,而且這件事到底和小花有沒有關系,和背後的人有沒有關系,我也不知道。

在離家最近的網吧裏,我讀取了SD卡的信息,SD卡被人設定了只能讀不能寫,裏面只有一個視頻文件。

我戴上耳機,試圖讓自己心平氣和的觀看,點擊播放。屏幕上開始了放映,是從一個俯視的角度拍攝一間房間,我立刻意識到這是監控錄像。

裏面有一張表面特別光滑的圓角桌子和兩張軟椅,看著很像是一間小型會客室,不過墻角裏沒有放什麽植物盆栽一類,桌椅的不遠處墻上,似乎有一扇不小的窗戶,掛著很厚的軟布窗簾擋著,看不出來是白天還是晚上,屋內自帶了顏色非常柔和的光源。

房間內再沒有其他的東西,畫面靜止了大概十秒鐘,突然鏡頭快速移動了起來,我有種被人扔出去的錯覺,隨後屏幕黑掉。

我莫名其妙地停下進度條,發現並不是視頻損壞,而是攝像頭在很近距離的拍攝墻壁,顯然焦距太近了不能成像。

這樣等了半分鐘,鏡頭又快速移動起來,我忍著暈眩感看著,發現拍攝角度又變回了最開始。

這是一個微型攝像頭,我作出了判斷,有人把它按在了這間屋子的門內側,剛剛的移動是有人開門關門。

空著的兩張軟椅子上現在坐了兩個人,一個是長得很嬌小的女人,另一個居然是我的三叔。

他看起來憔悴了一些,胳膊肘都放在桌上,雙手交叉靠在嘴邊,好像在進行什麽思想鬥爭。

坐在三叔對面的女人年紀說不上來,眼神和動作裏卻帶著一種風姿,一看就是那種精明女強人類型,十分漂亮。

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她有一點眼熟,死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兩個人交談了一些事情,可惜視頻是無聲的,我又不會讀唇語,看得一頭霧水。

兩個人聊了一會,三叔突然很激動,一下抓住了那個女人的手,那個女人掙了一下沒掙開,似乎嘆了一口氣。

我心說壞了,難道是我三叔耍流氓的證據,寄到這裏來要錢的嗎?那不至於用這麽嚇人的手段吧,還摸到老子家裏來了,要寄也是寄到二叔家去啊。

三叔許久沒有說話,忽然又開口,這次他的嘴部動作有規律起來,我仔細看了看,辨認出他是在緩慢地說著“對不起”,連著說了很多遍,一直不斷地重覆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淒楚。

我目瞪口呆,長這麽大,見過三叔跟外人耍橫,見過他跟我二叔和老爹裝乖,也見過他借酒澆愁,卻從來沒有見過他跟人真正示弱,還是跟一個漂亮女人。

三叔年紀不小,卻一直沒有固定的伴,聽我爹說,很多年前他倒是有過一個好到要談婚論嫁的女朋友,後來那女的出事故去世了。叫什麽來著?

一張年輕的臉浮現出來,三叔珍藏著她的一張照片。

“我操,陳文錦!”我驚呼出來。

畫面裏這個和三叔說話的女人和我印象中的臉重合起來,是陳文錦!她怎麽會還活著?

我一下懵了,然而後來的畫面更加勁爆,就如另一個炸雷震掉了我的疑慮,三叔道歉結束,松開了陳文錦的手,然後從桌子邊繞了過去,單膝跪下。

我的腦子已經徹底煮沸,這他媽是我三叔的求婚現場?

陳文錦顯然沒有料到我三叔的舉動,被驚到了,撤開椅子往攝像頭也就是門的位置走,走得不是很快,看得出來有點動搖。

我又經歷了一次眩暈平移,回到了拍攝墻壁的狀態,看來她還是開門走了。

正當我覺得進度條基本上要結束的時候,門又被關上了,畫面裏不再是我的三叔,而是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背影,看身形也有一點熟悉。

男人站在原地立了一會,突然回過頭,我正趴著看屏幕,一下就和他對上眼。

一看之下,我之前煮沸的腦子直接汽化掉了。

悶油瓶,是他!他看著“我”的位置皺起了眉頭,探究地伸出手來,把攝像頭掐斷。

整個視頻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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