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3 晚安

關燈
從家裏跑出來不過是一時沖動,錢露早已經後悔了,程鈺將她送回家,然後也連忙自己回家。畢竟這樣深更半夜在外面游蕩,家長那裏不好交代。錢露回到家,看到媽媽正坐在客廳裏看電視,顯然是在擔心她深夜不歸。低著頭沈默地回到自己屋裏,錢露將門關上,然後就聽到外面媽媽低低的嘆氣聲。

從背包裏翻出一個帶鎖的日記本,裏面夾著一張照片,那是五歲時她和爸爸媽媽的合影。爸爸單手抱著她,並肩和媽媽站在一起笑著,背景是公園裏開得正好的一株石榴樹,青翠的枝葉,開著朵朵紅艷的花。錢露爬到被窩裏躺下,將那張照片擺在枕邊,在黑暗裏睜著空洞的眼睛發呆。那是父親生前留下的最後一張照片。那時的他年富力強,意氣風發,經營的采石場生意蒸蒸日上,剛剛在市中心買上二室一廳的樓房,一家三口去逛公園,帶著小女兒去玩游樂場。那照片上的三個人,笑容比背後的石榴花還要明艷,那一瞬間凝固著他們家最幸福的時光。

不管走到哪裏,錢露都帶著這張照片,那是她的精神支柱。不管遇到什麽困難,只要看看這張照片,她就會有勇氣繼續走下去。她知道爸爸希望她和媽媽過得好,她不想讓爸爸失望。只是這一次遇到的困難太大了,大到連爸爸給她的勇氣都不足以面對,因為她面對的困難是她自己。記憶裏媽媽總是與爸爸爭吵,而最後妥協的總是爸爸,連她都能看出爸爸在脾氣暴躁的表象下對媽媽深沈的包容與愛護,為何媽媽就不理解?想必不管媽媽做什麽,爸爸都會接受吧,即使是她想要再婚。只要她過得好就可以,爸爸不會有任何怨言。但那並不代表錢露。假如媽媽真的和別人結婚了,她永遠不會原諒她。

日子就這樣在母女倆的冷戰中悄然滑過,轉眼就要開學了,錢露早早開始收拾行李,她準備提前回學校,不想再忍受家裏的低氣壓。媽媽看到她的行李箱,楞了一下,問道:“不是下周才開學嗎,你這是做什麽?”

“學校裏有事,要提前回去幾天。”錢露淡淡道。

媽媽臉色沈了下去,顯然不相信她的說辭。兩手交疊在一起握著,她在窗邊走來走去,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走過來,放緩語氣說道:“我和你劉伯伯的婚禮定在五一,到時候放假,你回來吧?”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落下來了。錢露的手顫了一下,繼續埋頭擺弄行李箱的拉鎖,也不知是不是箱子太舊的緣故,竟然怎麽都拉不好。媽媽沒等到她的回應,有些尷尬,她忽然想起什麽,快步走回屋裏,很快又拿著一個信封走出來。“這是這學期的生活費,我還沒來得及去給你打到卡上,你自己帶著現金去吧,路上註意……”

錢露猛然直起身,眼圈裏噙滿淚花,她冷冷地看著那個信封,嘲諷地笑道:“這麽快就準備結婚了?你們的新房子都布置好了嗎?你穿的這身新衣服是他送你的吧?還有這些錢,也是那個男人給你的吧!”

“錢露!”媽媽一臉受傷的表情,驚駭之餘,更是說不出的憤怒,她緊緊攥著那個信封,氣得渾身發抖。

“你想結婚那就結吧,我是不會回來的。”錢露抹掉眼淚,拖著箱子走出家門,聽到房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的聲音,那一刻她的心中覆滿悲傷。好像一株蓬草生生被齊根斬斷,從此在風中流離漂泊,再也沒有它的歸所。

坐上火車回到學校,果然她是宿舍裏第一個回來的,錢露打開門窗通風,開始忙碌地打掃衛生。

她需要不停勞動來麻痹神經,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能想。夜裏躺在一個多月無人居住的宿舍裏,到處冷得像個冰庫,她縮在被子裏和程鈺發短信,努力用輕松歡快的語氣和他說晚安,就像平常一樣。有些事她不想讓他知道,不想讓他擔心。她只想快快樂樂地和他在一起,聽到他的笑聲,她也會覺得開心起來,覺得這世界其實還是美好的。

某天下午收到媽媽的短信,說已經把生活費打到她的卡上,叫她在學校好好照顧自己。錢露沒有回覆短信,她也不打算用那筆錢。有時候她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她說了不用那些錢,那就一定不會用。之前的獎學金還剩下四五百元,應該還能堅持一個月,錢露在網上搜索各種兼職招聘廣告,她準備打零工,自己攢生活費。

鄭珺她們回來的時候,錢露正趴在一堆報紙裏面搜索有用的信息,推銷員、送奶工、發傳單之類的工作,電話抄了一堆。李小菲用兩根手指夾起那張小紙條,一臉嫌棄地看了半晌,問道:“錢露,你這是在幹什麽?找工作嗎?”

“對呀,”錢露一臉輕松地笑道,“我準備鍛煉一下,找個兼職,賺點外快花花。”

“可是你找的這些靠譜嗎?”李小菲瞇著眼睛仔細打量,青蔥玉指在那張紙條上指指點點,“你看這個推銷酒水的,明擺著就是酒吧裏那些穿著低胸超短裙的兔女郎們幹的活計,你覺得你行嗎?還有這個歌廳裏的點歌員,月薪沒有上限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還有這個發傳單的,你也不看看他們要發的是什麽傳單你就敢去?看來看去,也就這個送奶工還比較可靠,只是按照你這路癡的性子,你覺得你能每天迅速準確找到每一家客戶的位置按時將奶瓶給他們送到嗎?”

錢露聽她說了半天,快要哭瞎了,“小菲同學,你敢不敢給我條活路!”

“是你自己像瞎眼蟲子似的到處亂撞,關我什麽事。”李小菲哼了一聲,將那張紙條揉成一團,丟到垃圾桶裏。

謝楠一邊搓著護手霜,一邊插嘴道:“錢露,你想找兼職還不好說,咱們學校裏就有的是,幹嘛非得出去找?上海這邊亂著呢,你可千萬別出去,小心叫人給騙了。”

“咱們學校裏有什麽兼職?我怎麽不知道?”錢露驚訝地問。

“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謝楠翻白眼,“學校裏有很多勤工儉學的學生在教務處遞交申請表,打掃教學樓、清理花園或者分揀垃圾之類的,給的錢雖然不多,但好在安全不是!”

“真的嗎?”錢露滿臉欣喜,“太好了,我這就去教務處問問看,謝謝你了!”

事實證明謝楠說的沒錯,教務處後勤部確實有很多清理工作分配給學生來做,只是這些學生必須具備貧困生身份。錢露當然也是個貧困生,只是她並未向學校裏申請過貧困補助,所以沒有資格證明。然而幸運的是,教導處主任認識錢露,他對這個認真努力且成績優異的小姑娘印象很好,於是破例答應給她一份工作——打掃三教的第六層教室。

三教是學校裏最新蓋的一座六層教學樓,桌椅設施都是新的,同學們都愛在那裏上自習,所以垃圾也是最多的,最難打掃。學校規定的自習時間最晚是每天晚上11點,上自習的同學們離開教室以後由清潔人員打掃教室,然後關燈鎖門。錢露要做的就是每天晚上11點開始打掃三教的第六層,八個教室,報酬是每月600元。

每天晚上在三教六層上自習,錢露在那裏學習或者讀書,等時間差不多,教室裏的人都走光了,她就收拾起書本開始打掃工作。這活說累也不累,說輕松也不輕松,主要還是靠運氣。有時候教室裏很幹凈,不過是一些學生們扔掉的廢紙、飲料瓶之類的東西,只要裝進垃圾袋裏就行,地面基本沒有臟東西;有時候運氣不好就會遇上爛攤子,比如說有的同學將早飯帶到教室裏吃,然後把粥灑了一地。

不過是簡單的打掃工作,錢露上手很快,基本上打掃完所有的教室,一個小時足夠了。每天半夜12點回到宿舍,好在李小菲她們都是夜貓子還沒有睡,不會影響大家休息。只是有一點不好,就是程鈺那邊無法交代,因為長期形成的習慣,她和程鈺每晚在11點說晚安,這和她打掃衛生的時間相沖突。錢露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打掃教學樓的事,有一點點虛榮的自尊心,更多的是不想讓他為自己擔心。所以錢露想方設法地隱瞞,努力平衡這兩者的矛盾。

大多數時候,程鈺和錢露相互發短信說一句晚安就可以了,收到晚安以後,他們就可以安心甜蜜地入睡。雖然那不過是一條簡單的短信,卻是他們這對異地的戀人每天都不可缺少的重要功課。但是隔三差五,程鈺就會打個電話過來,和錢露聊會兒天,聽一聽她的聲音,然後相互說一些甜蜜的話。在以前的時候,錢露最期待接到程鈺的電話,有時她也會打過去,畢竟短信裏寫得再甜蜜,都不如聽到他的聲音來得好。可是現在,錢露卻最頭疼接到程鈺的電話,因為電話一打就是十多分鐘二十多分鐘,這樣會耽誤她打掃衛生。

這天晚上11點整,錢露準時給程鈺發短信說晚安,告訴他很想他,叫他早點休息,做個好夢。然後她動作迅速地收拾起書包,拿起掃帚開始掃地。結果還沒掃完兩排桌椅,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起來,錢露掏出來一看,是程鈺打來的電話。

接還是不接,這是一個問題。前幾天已經找借口掛掉一次電話,今天再不接只怕問題就大了。錢露咬咬牙,將掃帚一丟跑到走廊盡頭的窗子邊上接電話。

“餵,媳婦兒,你幹嗎呢?”程鈺的聲音聽起來很不滿,“怎麽這麽半天才接電話?”

“哦,我剛才在洗漱呢,剛回來。”錢露心虛地笑道,“你幹嗎呢,怎麽今晚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我這不是想你了麽,給自己媳婦兒打電話還犯法不成?要不咱倆先去領個證?八塊錢就夠了,我請你!”

“去你的,誰要跟你領證了!”錢露忍不住笑,初春的夜風拂過臉龐,溫柔得好像程鈺的呼吸。

“過幾天我們要去烏鎮寫生,大約要去十多天。老師說我們這學期的主要任務是感受建築與周圍環境的融洽性,我倒覺得上海那邊的老房子更不錯,與周圍環境融合得更好,比烏鎮那邊青瓦白墻清湯寡水的好看多了。下次我得向老師建議去上海寫生,一定要深入研究一番,將那邊的筒子樓挨個描上一遍,你覺得怎麽樣?”

“恩,挺好的。”錢露一邊傻笑,一邊瞄著手機上的時間,心裏略微有些急躁。

“媳婦兒?”程鈺停頓了一會兒,疑惑地問道,“你怎麽有些心不在焉的,怎麽了?”

“沒事呀,”錢露連忙打起精神,微笑道,“可能是晚上做題用腦過度,有些犯困了。”

程鈺哦了一聲,無奈道:“那好吧,不和你說了,你早點睡吧。”

“恩,你也早點睡。”

“晚安,笨笨。”

“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