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集合點被設定在十公裏外的山頂上，參賽者需要從第一個集合點出發，跨越將近八公裏的原始森林之後繼續爬上兩公裏的山路。還是老規矩，前三有分數獎勵，不過這一次，只有二十人可以晉級。

一下子將人數砍掉了一半，這無疑給餘下的參賽者們帶來了許多壓力。孫翔一語不發地壓著腿，做起了準備活動，而葉修正站在他身邊，瞇眼觀察著周圍的地勢，以及身邊他們即將面對的敵人。

如果他沒預料錯的話，過不了多久至少會有……三、四隊人找上門來。

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葉修垂下眼，拍了拍一邊的孫翔：“起來了。”

二人站直了身子，挺胸擡頭地準備著槍響過後，最初的沖刺。這一次，國防軍會提前藏在他們必經的森林中，至於能不能遇上，遇上多少人，就要看他們自己的運氣了。

總而言之，難度上倒是沒太大的變化，只是錄取範圍小了一圈，比第一天更需要爭分奪秒。

烈陽高照，帶著些暖意的風撲在臉上，夾雜著淡淡的海腥味。孫翔屏住呼吸，心裏默默倒計時……

十……九……八……

嘴唇微微顫動，他因為興奮而通紅的臉頰淌著汗水，目光死死盯著教官手上的信號槍。

三……二……

一！

槍響之際，孫翔以離弦之箭般沖出，葉修與他並肩，一頭紮進樹林裏，沖著今天的集合點飛速狂奔。

這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兩人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改了路線。

森林極大，但還是會有偶遇其他隊伍的幾率，孫翔與葉修跑到一處隱蔽的位置，借著巖石與草叢的遮擋，研究起了背包裏配備的地圖。

“從這裏上去……？這個方向的遮蔽物比較多。”孫翔比劃著一條路線，小聲和葉修商量。

“不行，你能想到其他人肯定也能想到。”後者搖了搖頭，“你看這裏，這條路周圍的樹林這麽茂盛，肯定藏了不少敵人。”

“他們看不到我們，我們也看不到他們？”

“別傻了，人家占著地形優勢呢，你能有人家熟悉這塊兒？”

孫翔抓了抓腦袋：“那你說怎麽辦？”

葉修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我們……走這裏。”他指著一條樹木稀疏的道路：“利用反向思維，這裏看起來破綻最大，就算是有人埋伏，這一塊地勢平坦，對方也占不到太大的便宜。”

孫翔問：“會不會太冒險了？”

“不試怎麽知道？”葉修說。

短暫的商討後，兩人決定了路線。

森林中空氣較為幹燥，由於沒有配備水源，他們一路走一路收集可以食用的草根，弄幹凈後放入口中咀嚼，補充身體中的水分。

為了節省體力，二人間基本沒有什麽交流，大多數都以眼神和手勢，連開口都變得很少。或許是氣氛有些太過壓抑了，孫翔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被突如其來的狀況打斷。

原本走在他前面的葉修忽然轉身，抱著孫翔撲到在地，滾到了一旁高高的雜草叢裏。

孫翔的反應也很及時，到位後立馬趴伏在地，透過草叢間的縫隙觀察四周的情況。

葉修趴在他身邊，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會想到這點的人自然不止他們，還有另外的兩隊人同樣踏上了這條路線，只不過一隊是從另一個方向過來的，就在剛才與另一隊相撞。

葉修他們比對方稍晚一步，所以沒能卷入這場提前打響的戰鬥。

聽著不遠處傳來肉體碰撞的聲響，孫翔屏住呼吸，視線透過雜亂的草叢，只能隱約瞧見幾個扭打在一起的人影，一時還判斷不出是哪邊占了上風。只不過這種參賽者互相爭鬥的場面沒有持續多久，很快，打鬥聲引來了另一群人：一直潛伏在這片森林中的國防軍。

或許是因為這邊動靜太大，一下子來了有將近二十人。那兩個隊伍立馬停止了搏鬥，與隊友背靠背地站在一塊兒，擺出同仇敵愾的架勢。

倒是葉修輕輕嘖了一聲，拍了拍孫翔，比劃出一個“撤退”的手勢。

由於二隊人離他們還有挺長的一塊距離，加上四周雜草叢生，倒是沒人發覺。

一直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孫翔才問：“怎麽了？”

“那裏不能走了，二十多個國防軍，那兩個隊伍再怎麽厲害，也難免遭殃。”葉修眉頭緊鎖，從包裏掏出了地圖：“我們需要換一條路……”

他們的時間不多了，這一來一回浪費了小半天，有些速度快的參賽者都已經成功來到山腳下……越是緊迫，就越不能失去冷靜，葉修瞪著地圖看了半晌，重重呼出一口氣：“走這裏。”

孫翔湊過去一看，竟是離他們最開始商討的路線不遠，只不過到山頂卻是更費一番周折。

“為什麽要繞遠路？”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所以剩下的，最好都用在趕路上。”葉修語速飛快地解釋起來：“你看這裏，雖然稍微繞了一點，卻是成功避開了對方的偵查點。若我是國防軍，定會在這裏安插眼線。因為這塊凸起的巖石，正好可以看見那條上山的路。”

“但是如果我們從這裏繞過去的話……”他比劃著，“嗯，就可以直接來到山巖附近，恰好卡住了他的視角。”

“當然了，這塊兒應該還有其他人把守，而且我想抱著賭一把心態走第一條道的人應該不少，可以趁機分散他們的註意力。”

說到這，葉修喘了口氣：“你怎麽想？”

孫翔盯著他：“我相信你。”

後者看了他一眼：“那……走吧。”

今天的運氣稍差了些，至少過程不如昨天那般一帆風順，誰也沒有去責怪隊友，因為一昧的爭吵只會讓現狀變得更糟。共同承擔過錯，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

所以二人及時改變了計劃，力求彌補失誤。

正午的陽光最是毒辣，蒸發了空氣中的水分，將森林變成了巨大的蒸籠，熱得讓人煩躁。孫翔抹了把臉，他的裏衣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這會兒黏在皮膚上，加上密不透風的外套，簡直不能更難受。

葉修也是熱得滿臉通紅，嘴唇幹裂，舌尖舔過裂口，滿是血腥味兒。

時間緊迫，他們甚至沒有休息，以最快的速度來到山腳之下。

往上走的山坡陡峭，由於沒經過人工開發，路曲折難走，大多是由碎石鋪墊而成，幾乎看不出落腳點。

兩人沒辦法，只好撿了根結實的木棍，削尖一角，插入面前的石縫裏當做支撐，光一段碎石路就花了大約二十分鐘。可這還不是最難的地方，為了躲開追兵他們不能走平坦的大道，必須沿著山崖邊上一點點攀上去，好在不算太高，不然就算是葉修，也要為這個大膽的計劃捏一把汗。

碎石路走完，兩人已經成功潛到山崖底下，上方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方埋伏著幾十個國防軍——計劃到目前為止，還算順利。

擦了把流進眼睛裏的汗，孫翔重重吸了一口氣，手握軍刀後退幾步，借著前沖的勢頭往上一躍，刀刃狠狠紮入山壁的土壤中。借著這股力道，孫翔兩腳迅速踩著臨時的落腳點，一點一點地往上爬去。

葉修緊跟在旁邊，他們身上沒有做任何的保護措施，甚至連根繩子都沒，原有體重加上裝備包裏的信號槍、急救箱等應急用品，卻是沒有水和食物。空虛的胃部加上大量消耗的體力，都讓這次攀巖變得更加艱難。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若是踏空，就只有摔下去一種可能。

心跳聲在耳邊放大，饑餓刺激了腎上腺素，反而激發了人體的潛能。咬緊牙關，全身都在不斷重覆地做著一個動作……雙臂的肌肉酸疼，握著刀柄的手開始顫抖起來，有好幾次，甚至無法將刀刃正確嵌入。很快，腳下的借力點開始不穩，身子緊跟著下滑了一大截，孫翔“啊”了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往前一沖，千鈞一發之際，總算把匕首嵌入了石壁。葉修停下動作，他看見孫翔整個人都掛在山壁外頭，劇烈喘著氣，一臉受到驚嚇的模樣。

“堅持住……”仰起頭看著剩下的距離，他鼓勵道，“就快到了。”

“我沒事……”後者的聲音有些顫。

孫翔覺得自己有點喘不上氣了，心臟差點沒從嘴裏跳出來——他是真以為自己會掉下去。

以前好歹還有跟繩子吊著。

又是半個小時過去了，加上之前的碎石路，這一共短短不到五百米的路程，他們足足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山腰上，兩人坐在地上，沈默地休息著。

孫翔腿都是軟的，站起來時還微微打顫，葉修的狀態也不是很好，嘴唇發白。短暫地休息了幾分鐘，兩人撐著疲憊不堪的身子，繼續前進。

剩下的路程裏，他們需要繞開幾個可能有敵人埋伏的地區，從後面繞至山頂的集合點。這一段樹林茂密，但也禁不住對方人多，沒走十分鐘，就遇上了第一波敵人。

好在這一次遇到的也是參賽者，與他們一樣都是兩人，而且看起來狀態似乎比他們還要差。

敵人很快就認出了這兩個正是昨天大出風頭的家夥，用英語叫囂著要將他們打個落花流水。似乎是真的累了，孫翔甚至懶得開口，沈著臉撿起一根木棍，直接朝對方臉上招呼過去了。

對手也是有兩下的，身子一矮躲開一擊，接著就是伸腿，去勾孫翔的下盤。

孫翔哪能讓他得逞，擡起膝蓋狠狠撞上他的小腿，木棍“哐”地一聲砸在那人肩上，轉眼斷成兩截。

對方叫了一聲，爆了句粗口後瘋了般地撲上，接著兩人纏鬥起來。

沒有什麽花哨的招式，紮紮實實的一拳、一腳，只為攻擊彼此的要害。就像兩頭餓急的狼，瘋狂撕扯著彼此的血肉。疲憊就像沈重的鉛塊那樣牢牢鎖住了四肢，讓每一個動作都變得更加遲緩起來。孫翔一個晃神，額角被人打破，鮮血流入眼內……眩暈之中，他徹底紅了眼，手指摸到了一旁的石塊，重重的砸向敵人的後腦。

那人一聲不吭的倒下，腦後血流不止。

血腥味充斥著鼻腔，孫翔卻莫名冷靜下來，他推翻那人的身體後騎上，一拳一拳地打在對方後腰的警報器上……沒過多久，廣播響起。

葉修這邊也結束了戰鬥，他與孫翔一樣狼狽，滿臉都是泥和血，腰側還被敵人踢了一腳，此時正隱隱作痛，估計是青了，除此之外，倒是沒什麽。

稍微喘息了一下，兩人繼續上路。

太陽漸漸西斜，離集合點的路程正在一點點縮短，盡管如此他們依舊不曾停歇。

要沒時間了。

頭頂像是懸著一把隨時都會落下的刀。孫翔從未有這樣緊張過，就連之前差點摔下山崖時也沒有——一種名為惶恐的情緒瞬間湧上，孫翔抽了口氣，只覺得嗓子火辣辣的疼。

若是在這裏就被迫停下腳步……

他不想自欺欺人地說什麽盡力就好，他想贏。

一旁的葉修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握住了隊友的手。

葉修的掌心滾燙，指間沾著泥土和敵人的鮮血。

一時間，孫翔忍不住眼眶發熱。

幹澀的體內沒有水分，他只是瞇起那雙被血染紅的眼，目光死死地鎖在兩人交握的手掌間，在那裏，他看見了一種名為信任的情緒。

葉修甚至沒有看他，可孫翔卻能從對方的動作中感受到，那句未曾出口的“我相信你”。

在現在這個情況下，他甚至覺得這和“我愛你”沒有區別。

咬咬牙，孫翔按捺著心中沸騰的情緒，舉步繼續向前。

艱難地爬完最後一段山路，終於看見了集合點的標示。

沖過終點的一瞬間，比賽結束的廣播聲響起，孫翔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躺了足足有半小時才勉強爬起來。

兩人是倒數第一個到達集合點的，幾乎就在及格在線擦邊。這對於參賽者來說，和與死神跳舞沒什麽區別。

好在幸運之神最後還是眷顧了他們。

由於這一路遭遇了戰鬥，葉修和孫翔多多少少被扣了些分數，原本的高分只剩下一半不到……其中孫翔因為被擊中了頭部，扣得分更多。

沈默的看完了分數表，兩人重新回到專署的帳篷裏休息。

到了晚上，參賽者們被重新叫出來，進行偽裝考核。

一分鐘內成功躲入指定範圍內，半小時內不被發現，獎勵二十分。

就連獎勵的分數都比之前少了大半……

孫翔想著，迅速用樹葉將自己偽裝好，他的臉色塗了油彩，整個人趴臥在雜亂的草叢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不能動、不能發出一丁點聲響。

這或許看起來很簡單。

大部分人上場之前都是這麽想的，唯有幾個曾經參加過的人表情嚴肅。

葉修拍了拍孫翔的肩：“無論如何，都別動。”

孫翔本來還納悶，這不是廢話麽？結果開始之後一分鐘，他明白了！

臥槽哪來的缺德玩意兒，這地方有蛇還有蟲！

三指粗的蛇正趴在他身邊，三角頭上的小眼睛瞇著，正噝噝地吐著紅信子。

孫翔幾乎全身都僵硬了，他分明看清那畜生口中閃爍的獠牙。

有人也發現了這點，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呼，很快融入夜風裏。

盡管這樣，他還是被發現了，搜查官瞇起鷹一樣的眼睛，有任何一丁點風吹草動，他都能指出正確的位置。

時間一點點流逝，很快，有人忍不住起身，因為有一條手臂長的蜈蚣順著衣領爬進了他的胸口。

有的人被蛇咬了一口。

有的人被毒蟲包圍，恐懼之下忍不住出聲……

不斷有人遭受淘汰，他們漸漸開始明白，這二十分並不好掙。

孫翔始終盯著離他只有一臂距離的毒蛇，對方似乎也發現了他，滋溜滋溜地扭動著身子，極富攻擊性地昂起三角腦袋。

忍耐著伸手將其丟遠的沖動，他咬緊牙關，硬是沒有移動半點。

那蛇已經爬了過來，正以極為緩慢的速度游走在他周身。冰涼的蛇尾貼上，隔著厚重的迷彩服都能感受到那股刺人的冰冷……

可是孫翔依舊一動不動的趴在那兒，如同石雕。

十……九……八……

耳畔回蕩起結束的廣播聲，毒蛇貼上了他的臉頰。

七……六……五……

蛇吻蹭過著他的鼻尖。

孫翔依舊不動。

三秒……兩秒……

時間到！

閃電般伸手，他擒住毒蛇的七寸，以最大的力氣往遠處丟去。

之後，大腦一片空白，等孫翔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

一旁的葉修從草叢中站起身，面無表情的將一只已經爬到後頸的蜘蛛扯下來，丟在腳底碾成碎片。

月光之下，他的臉色異常蒼白，看來也是不好受。

第二天的試煉中，通過的隊伍有十隊，但堅持過考核的只有寥寥數人。

等著他們的，還有兩天。

葉修說，那才是一腳踏入地獄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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