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場比賽如約在下午展開，孫翔重振了一下精神，再次上場。

畢竟人的體力是有限的，只要孫翔能撐過五個人，就可以直接進入最後一場比賽……

和二連的勝出者進行最後的決賽。

這個規則肯定是有些不公平的，但這世界上本就沒什麽公平，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一點。自從來到這裏開始，他們只需要做到服從，最大限度地服從。

至於其他，都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們只能傾盡全力去賭一把。

孫翔覺得自己很幸運，命運的女神似乎再一次眷顧了他。雖然成績一直是排裏拔尖，但實戰這種東西不僅僅靠的技巧，更多的則是經驗。

之前與葉修一次次的對練為孫翔打下不小的基礎，雖然還算不上完全成熟，不過也足以應對一些場面……或許是之前真的被葉修‘教訓’得太狠，孫翔的行事風格也漸漸收斂了一些，卻也難免心煩氣躁。

不過至少他學會了克制。

還差兩個人，他告訴自己。

不要把目光放得太遠，將註意力集中在眼前這道坎上。

只有跨過去，才有可能迎接下一道坎。

下一個上場的是於鋒。

於鋒以前的部隊就挺好的，因為成績優異，他所處的排也是當地尖子。可他總覺得這不是自己能做到的極限，所以於鋒為了自己的追求，選擇來到了榮耀。

在這裏，每個人都想做人上人，可是高處的位置只有那麽寥寥幾個，為此他們哪怕掙破了頭也再所不惜。

競爭總是殘忍的，有人不斷掉下來，也有人始終咬緊牙關不肯放手。

最後他終於，如願以償。

當被人宣布正式加入這裏的時候，於鋒微微仰起頭，眼眶微酸。

他覺得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

他放棄了原本的地位賭自己的成功，現在他成功了，卻又面臨著第二個賭約。

埃爾拉特種兵大賽。

於鋒站起身的時候還有些小緊張，他稍稍攥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重新直視面前的對手。

同樣的，孫翔也在看著對方。

氣氛在一瞬間凝固了，等到比賽開始的哨聲響起，雙方驟然爆發開來，同一時間選擇了進攻！

於鋒的爆發力很可怕，爆發同時所帶來的體力消耗也讓他不得不謹慎。但是到了這種時候，不拼一把是沒有機會的，於是他選擇了在最初就拼盡全力，不做一點保留。

開場的這一輪猛攻讓孫翔微微落入下風，但他心知對方堅持不了多久，幹脆硬挺著回擊。這樣你來我往的幾個回合之後，雙方都沒討到什麽大的好處，一時間僵持住了。

上面打得熱烈，下頭看的也歡，不知道是誰開的頭，一句給‘那小子點顏色看看’卻是把氣氛吵了起來。雙方兩組分別在給自己這邊的戰友喊加油，聲音那叫一個響亮，像是炸在耳邊的雷。

狠狠抹了把臉上的汗水，不斷起伏的胸膛顫抖著，孫翔在呼聲中擡起頭，按捺著心底的觸動再次沖上。

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與這裏融為一體。

於鋒也有些激動，招式一次比一次迅猛狠辣，完全是動了真格。而對方自然也不會和他客氣，滴水不漏地進攻著。

孫翔不是那種會用很多時間去思考戰術的家夥，他生來便有一種敏銳的直覺，加上那股子沖勁，所以每當比賽開始的時候他都會有一個大概的思路……或許連思路都算不上，總之他明白自己需要怎麽做，至於為什麽這麽做的原因，孫翔自己也說不出來。

通俗點講，就是隨機應變。

不過他也不是沒有目的的，他的目的就是以最迅速的方式擊敗對手。

轉眼又過了幾分鐘，雙方的體力都有些下降，速度和節奏都慢了許多。於鋒已經不敢留有後手了，孫翔的強悍讓他有些頭疼，心底也隱隱浮現力不從心的感覺。

他覺得，自己可能要輸了。

或許是實力問題，又或許是……他的心態還不夠穩定，最終的結果是於鋒惜敗。激烈運動後的二人雙雙喘著氣，孫翔撐著膝蓋歇了一會兒，轉身走到一旁去休息。

還差一個人……

此時空白一片的大腦裏不斷回旋著這個念頭。

比起孫翔，於鋒的情緒自然是有些低落。這時候，有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他擡起頭，發現戰友們不知何時都圍在了他的身邊，你言我一語地打著氣。不斷受力的肩膀有些酸痛，於鋒齜著牙，笑罵著鬧回去。

之前那些多愁善感在瞬間煙雲散。

重新調整了心態，於鋒端正姿勢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雙眼直視著前方的戰場——

下一次，我不會輸。

最後一個上場的人是安文逸。

這小子明顯是緊張了，還沒開打呢呼吸卻已經急促起來，臉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他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要理清思路、不能莽撞……雖然對獲勝已經不抱什麽太大的希望，但安文逸的心裏總還留有那麽一點點的遐想。

哪怕渺茫，卻也不會放棄抵抗。

似乎是感受到了對方的堅決，孫翔收斂了心底的不屑，他一語不發地擺出起手式，搶先攻上。

這最後一場，他反而有些浮躁了。

招式變得潦草，節奏漸漸淩亂，雖然一直占取上風，卻也只能僵持著局面而無法真正擊破對手。反觀安文逸倒是越來越冷靜，節奏把握得不快不慢，卻是恰好卡在自己的極限。

經過剛才於鋒那一場，孫翔的體力消耗了大半，現在又被磨了有好幾分鐘，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心裏愈發焦急。

他重重嘖了一聲，試圖按捺著情緒調整狀態。安文逸自然不想給他這個機會，可惜無論他如何幹擾，實力差距擺在那裏，漸漸地落於下風，最終還是敗在了孫翔的手下。

心口的那塊石頭終於放下，孫翔一個沒站穩就直接坐到了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汗水彌漫了他整張臉，順著皮膚流進衣領，布料黏糊糊地貼在身上，被風一吹，有些涼。

疲憊到了極致的雙手軟趴趴地垂在身側，甚至有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空氣灌入喉管，燃燒著肺部火辣辣的疼，孫翔瞇起眼睛，半仰著腦袋望著頭頂已經往西邊偏移的太陽，思緒有一瞬間的空白。

安文逸抹了把臉上的汗，伸手將正在發呆的孫翔拉起來，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說了句加油。

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孫翔盯著安文逸的臉看了一會兒，堪堪露出一個笑容來，陽光斜斜落進那雙眼睛裏，像是點燃了一把火。

這會兒輪到安文逸楞住了，他卻是沒想明白這小子怎麽突然笑得這麽……滲人？有些莫名其妙地推了推眼鏡，安文逸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淡定些：“待會和二排還有一場，你先好好休息一下……”他頓了頓，補充一句：“為葉排爭光。”

在一排所有兵心裏，葉修是他們永遠的排長，而他們也永遠是他的兵。

安文逸沒有想到他這句無心的話，卻是讓孫翔真正冷靜了下來，他表情凝重地點點頭，轉身走到一旁休息，留下安文逸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

江波濤在這時候宣布解散休息，最後一場比賽是晚餐之後。

“你們誰能拿到這個名額，誰就上明早那班飛機。”拍了拍手裏的筆記本，江波濤一邊說著，看了一眼表情有些郁郁的其他人：“你們表現好點，下一屆比賽的時候，我會向團長爭取一個名額……”

聽到這句話，有些人的臉色明顯好轉許多，個別比較活潑的這會兒已經跑到孫翔跟前給他鼓氣加油去了。畢竟內部競爭完了還有一輪是跟別的排的人打，既然是代表了一排出賽，那就怎麽地也不能輸。

大夥兒七七八八地說著些什麽，基本都是類似於‘為一排爭氣’‘為葉排爭氣’的話，難得的是孫翔竟然一一響應了，他站在樹底下，脊背貼著樹幹挺得筆直，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會努力的。”他看著面前的同伴，慎重地點點頭。

“為了一排，為了……葉修。”

出於私心，孫翔選擇直接叫出了那個讓他心跳加快的名字，舔了舔幹燥的唇，身穿軍服的少年揚起一個囂張的笑，語氣間卻是無比自信。

“全都交給我吧。”他承諾道。

此時的葉修自然不會知道某個目中無人的小子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成長，他這會兒只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如何堅持之上，頭頂的陽光似乎沒有之前那麽火辣，但卻也止不住汗水嘩啦啦地流。

他們已經在太陽底下站了整整幾個小時，最枯燥無謂的軍姿，卻也是最能磨練人意志的一項訓練。幾個小時之前，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後背剛碰到床鋪就被一陣哨音驚醒。為了服從命令，大家只好苦著臉迅速整理著裝，然後出門集合。

教官將他們帶到一處陽光最盛的地方，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

一開始還算好，到了後來，難免有人耐不住倒下。太陽漸漸落山，當最後一縷陽光從大地上消失的時候，又一個人倒下了，只剩下葉修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任憑燈光將他的身影拉長。

訓練營的教官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兵，從十年前開始，他就在這裏擔任教官，看過一批又一批前來參賽的兵，到了最後能真正前往戰場的卻寥寥無幾。

而十年來，每一次的比賽，總有那麽一個熟悉的面孔。

想到這兒，他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神沈澱了一下，最終落在葉修臉上，X光似的將人上上下下看了個遍。

對方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挺直的脊背繃緊，像是一張蓄勢待發的弓。

“你不累麽？”教官笑了笑，邁著步子來到葉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

接著，他看見那人幹裂起皮的唇挑起一抹笑容，莫名的欠揍。

葉修緩緩地眨了眨眼睛，臉上多多少少帶著些難以掩飾的疲憊。

“有煙嗎？”他沙啞著嗓子問。

教官嗤笑一聲，沒好氣地將口袋裏的打火機和煙盒砸向對方，完了還補上一腳。

“滾回宿舍歇著去。”

在原地站了太久，下半身已經沒了知覺，葉修躲閃得狼狽，等他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時，對方卻已經背對著他，正大聲訓斥著其他人。

畢竟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裏，對於這些法子也有個大概的了解，作為獎勵，堅持到最後的那個人可以提前休息……活動活動僵硬的手腳，葉修慢悠悠地走回宿舍，將外套脫下來掛在架子上，然後便拿著臉盆去洗澡。

他穿著一件背心大大咧咧地路過訓練用的廣場，很快收到不少視線，其中最火辣的一道……葉修偏了偏腦袋，發現是劉皓。

那小子不知道又是因為什麽原因被罰在路燈下站著，逆光原因葉修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卻依舊能感受到那人對自己的怨念。

簡直是莫名其妙。

葉修不明白這個劉皓為什麽總是對自己抱有極大的惡意，就算之前在嘉世的時候，他也沒把對方怎麽樣吧……

不過這些都不是他現在需要擔心的問題，於是葉修沖著表情扭曲的劉皓笑了笑，留給對方一個瀟灑的背影。

就在他洗澡的時候，另一邊的比賽也正式打響。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休息之後，四肢還是有些發軟，這明顯不是最好的狀態，但孫翔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好在對手和他一樣……高英傑在經歷了之前的戰鬥之後，臉上也顯露出疲憊來，他活動了一下手腳，強打起精神滿懷鬥志地走向最後的戰場。

場地不變，這會兒已經到了晚上，光線相當差，寥寥幾盞路燈孤零零地立在不遠處，在黑夜裏散發出微弱的光。也正因為有了這麽一點點的光線，才總算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但也好不到哪裏去。

江波濤走上來象征性地報了一下雙方的名字，接著又將之前說過的話重覆了一遍之後便退到喻文州身邊，小聲交談起來。

“你怎麽看？”江波濤這麽問他。

“這個高英傑挺不簡單的……不愧是王傑希看重的兵。”喻文州首先表達了對高英傑的肯定，接著補上一句：“他的風格倒是有點像‘魔術師’了，果然名師出高徒啊。”

“嗯，我也看出來了。”摸了摸下巴，江波濤瞇起眼睛，將視線聚集到這會兒正在場上對峙的二人，笑了笑：“不過孫翔也不是省油的燈。”

“畢竟是葉神帶出來的。”他這麽說道。

孫翔站在原地，努力辨認著面前那一團模糊的人影，光線實在是不好，這樣的戰鬥打起來不僅費力，還得小心對方耍小聰明……他不斷放輕自己的呼吸，上身緩緩下傾，雙眼死死盯著目標，繃緊的肌肉蓄勢待發。

高英傑能堅持到這裏，自然不會是什麽泛泛之輩，他謹慎地觀察著敵人的動作，擺出一個格鬥的起手式。

兩人就這麽對視了一會兒，孫翔搶先選擇了進攻。

黑暗中的人影以極快的動作撲向對手，幾乎是反射性的，高英傑後退一步，與此同時暗握在身側的拳頭遞出，回擊！

他是王傑希帶出來的兵，招式中多多少少帶了些屬於‘魔術師’的詭譎，在這種黑暗的環境下優勢更是不斷放大，頓時讓孫翔落入了下風。

雖然占據了優勢，但高英傑依舊滲出了一身的汗，在這種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少年的內心緊張得幾乎顫抖。

肩上的壓力在無形中愈來愈重，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越是這樣，他就越緊張。

高英傑忍不住去想上場前隊友鼓勵他的話，其中很多次提到一個名字。

王傑希。

那個一直扶持他、看好他、教導他的排長。

而此時，王傑希不在這裏，他的背後沒有了那道充滿鼓勵的視線，這讓高英傑覺得有些失落的同時，感到一絲絲的恐慌。

像是一直依靠的大樹突然不見了。

汗水在不知不覺中浸濕了後背的衣服。

高英傑飄忽的思緒被孫翔橫沖直撞的進攻拉回，此時的孫翔像一頭發狂了的野獸，正不要命地攻擊著，從任何角度，任何地方。

這樣的感覺很危險，有那麽一瞬間，高英傑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幾乎木然地看著一個反擊機會眼睜睜從眼底下溜走，而四肢卻因為緊張愈發的僵硬。

之前跟戰友對賽的時候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狀況，大概是因為實在熟悉，潛意識裏，高英傑將它當成一場需要拼上全力的切磋。

而這裏，才是真正的戰場，他需要獨自面對陌生的敵人、黑暗的環境，而他依靠的、信任的導師遠在天邊，他熟悉的戰友卻只能站在一旁。

耳畔是呼呼的風聲，混雜著肉體碰撞的悶響以及對手與自己的喘息。

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一旁的喻文州嘆了口氣。

江波濤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比賽進行到了這裏，他們也已經看見了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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